新大眾文藝·藝中人｜扳手與霓裳——汽修“鐵娘子”的昆曲夢

在上海汽修圈，顧春霞是為數不多的“女當家”，她經營的福特牌轎車4S店以專業高校的服務在業內小有名氣。在維修車間，時常能看到她著一身利落工裝，忙碌在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和金屬的碰撞聲中。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每當周二夜幕降臨，她就會“變身”。在古北市民中心的昆曲澎派藝術研習中心，她會褪去職業裝換上閨門旦花帔，跟隨老師趙津羽走入《牡丹亭》的“春色如許”。水墨悠悠、水袖輕垂，眼前端莊溫婉的“杜麗娘”像是平行世界中的另一個她，在夜色中悄然來到。

顧春霞唱昆曲

十六年的愛炙熱如初，從未有過一刻懈怠或厭倦。總有人詫異地問：“一個整天拿扳手、聊發動機的人，怎么跟六百年的昆曲纏上了？”顧春霞則會笑說：“你們看，汽車零部件那么多、那么細碎，要組裝地嚴絲合縫才能保證車開得順暢，昆曲也一樣，手眼身法步無一不講究，都是要用心琢磨的事。”

從財會到汽修：硬闖出的“鐵娘子”

顧春霞與汽修的緣分，本是一場意外。年輕時學財會的她，和母親做著同一份細致活兒，后來因領導托付入了汽修行。最初只是幫著打理賬目，可看著車間里的發動機零件，她漸漸動了鉆研的心思。

“從學徒開始，拆發動機、檢修電路，滿手油污地待一整天是常事。”遇到棘手的技術難題，她翻遍資料、追著老師傅請教，連一顆螺絲的松緊都不肯含糊。靠著這股勁兒，她從幫襯到獨當一面，1996年索性自己創業開店，一守就是近30年。

平時在汽修間忙碌是日常

汽修行業男性居多，要鎮住場子、穩住客戶，顧春霞說話做事都帶著股剛強勁兒，“不然底下人不服，客戶也不放心把車交給你”。那些年，行業整改、市場風暴輪番來襲，她盯著賬本上的收支、車間里的進度，連睡覺時都在琢磨“怎么扛過去”，日子久了，連自己都忘了“柔軟”是什么模樣——直到昆曲撞進她的生活。

昆曲為鑰：打開藏在工裝下的溫柔

一切始于多年前那個焦慮的夜晚。顧春霞記得，當時企業經營壓力壓得她喘不過氣，困在“成本、競爭、擴張”的循環里，偶然間，電臺飄出一段《游園驚夢》：“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那一瞬間，齒輪碰撞的喧囂突然靜止了。

其實，早在童年時，昆曲的種子就已埋下：家住思南路的她，總被外公牽著去城隍廟聽京昆、評彈，一開始是沖著茶點去，后來竟也能跟著調子晃腦袋；再大一點，她也時常跑到紹興路的上海昆劇團看演出。

夜幕降臨，“化身”杜麗娘

2010年，一次偶然的機會，顧春霞看到趙津羽登在雜志上的招生信息，抱著“試試”的心態報了名。“剛開始真的就是’小白’，練聲找不準調子、擺身段全身僵硬，連抬手都覺得別扭。”可看著邵瓊等幾位師姐在臺上唱《游園》，她心里又有著一股不甘心，悄悄盼著：“哪天能唱成她們那樣就好了。”

這一盼，就是16年。其間，她對昆曲的愛從未減弱。每逢周二下班后，她就直奔古北，課堂上學、周末加練，午休時也不放松。一段水袖舞，能練到手臂酸痛；辦公室里沒鏡子，她就找同事幫忙拍視頻糾正動作。久而久之，員工、客戶都知道“他的真愛是昆曲！”

讓她意外的是，昆曲也正悄悄改變著她：“以前員工操作失誤，我第一反應是嚴肅批評。或許是水磨腔也磨平了我的急躁脾氣，現在碰到問題，我會像琢磨昆曲唱段一樣，坐下來和同事一起找辦法。”她笑說，老員工都說我沒以前那么“兇”了，“其實是昆曲讓我變得柔軟了”。

跟著老師趙津羽學習16年

剛柔相濟：機油與戲韻里的“匠心”

如今的顧春霞，早把昆曲揉進了生活和工作的縫隙。店里維修任務重時，她忙完工作就抓緊練兩句唱詞；閑暇時哼一段《皂羅袍》，連兜里都揣著記唱詞的小本子。

她把昆曲的“慢打磨”帶進了管理：“昆曲的一招一式都有章法，這和修車異曲同工。”她要求技師對每個細節反復“琢磨”，就像自己打磨唱腔一樣。如今，每周三下班后，車間二層都會傳出笛簫聲——那是顧春霞牽頭的“扳手與霓裳”昆曲小組。

“一開始技師們只是好奇旁聽，現在有的都能跟著唱《皂羅袍》了。”她看著那些曾拿慣扳手的手，如今能輕輕抖開水袖，眼里滿是笑意：“你看，調試發動機要’聽音辨位’，調試唱腔也是；重復里找那個完美的’點’，道理都一樣。”

偶爾登臺過戲癮

昆曲偶爾也會成為她和客戶溝通橋梁，“客戶中有位老教授，初見和我就很投緣，我曾好奇素昧平生，他為何對我信任。他說——能把昆曲唱好的人，修車一定不敷衍。”現在，顧春霞店里的休息區，時常會播放《游園驚夢》的唱段，前來保養或者維修的車主喝著茶、聽著戲，等待的時光也變得有了韻味。

記者手記 ｜ 匠心與心跳

扳手與霓裳，看似相隔千里，實則都藏著“匠心”。汽修車間里，扳手起落間的精準調試容不得分毫差錯；昆曲舞臺上，水袖翩躚的身段唱腔需經千錘百煉。二者分屬不同領域，背后都是堅守：對技藝的極致專注，對細節的反復打磨，這便是匠心最本真的模樣。

昆曲讓她讀懂冰冷機械的“心跳”

顧春霞說，昆曲教會她“氣韻生動”，也讓她讀懂了機械的“心跳”——冰冷的汽配零件，唯有百分百安裝到位并不斷磨合，才能實現最流暢運轉。原來，機器也是會“呼吸”的。

熱愛無界，匠心相通，“技”和“藝”行到極致處總會交匯相融。 當笛簫聲在汽修車間緩緩響起，婉轉的曲調與渾厚的發動機轟鳴交織碰撞，這跨越行業的獨特旋律，或許，就是世間最動人的聲音。

原標題：《新大眾文藝·藝中人｜扳手與霓裳——汽修“鐵娘子”的昆曲夢》

欄目編輯：孫佳音

本文作者：新民晚報 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