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一直覺得邢岫煙是閑云野鶴一般的人,細看幾遍之后才發現,她和薛寶釵是同類人。
岫煙之名是山中云煙之意,而薛寶釵是山中晶瑩雪。
雪和云煙本質都是水,水濃厚了成雪,清淡了成煙。濃厚和清淡,正好對應了薛寶釵和邢岫煙的家境,一個富,一個寒。
薛寶釵有山中高士之稱,山中高士對應的典故是“終南捷徑”,諷刺假裝成隱士來吸引眼球博取名利的人。
邢岫煙有閑云野鶴之稱,閑云野鶴也有對應的典故:翩然一只云中鶴,飛來飛去宰相衙。
這句詩和終南捷徑諷刺的是同一種人。
01
書中第六十三回,寶玉生日收到妙玉的拜帖,他非常驚喜卻不知道該怎么回帖,出神半天都沒主意,便想找個人問問。
若問寶釵去,她必又批評怪誕,不如問黛玉去。
這一句話已側寫了寶釵的為人。
賈寶玉去找林黛玉的途中遇到邢岫煙,邢岫煙看了拜帖的第一句話就是:
“她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
“放誕詭僻”的評價比“怪誕”還要嚴重些。她和薛寶釵對妙玉拜帖的評價可謂不謀而合。
很簡單的一句話,便點出了邢岫煙的為人和寶釵相似。
接著賈寶玉又說:
“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樣才好,竟沒了主意,正要去問林妹妹,可巧遇見了姐姐。”
正要去問“妹妹”,可巧遇見了“姐姐”。
林黛玉諷刺過賈寶玉:見了姐姐,就忘了妹妹。
在賈寶玉嘴里,姐姐、妹妹是敏感詞,姐姐、妹妹成對出現,一般指的就是寶姐姐和林妹妹。
而在這個情節里,寶姐姐變成了邢姐姐,這會不會就是在暗示,邢姐姐就是寶姐姐的代言人?
有人說,邢岫煙對妙玉拜帖的評價是她對妙玉的維護,但是這樣維護人多少有點不適宜。
我們不妨來看看王熙鳳是如何維護人的。
中秋夜宴那回,賈母問襲人為何不在,鳳姐便出言維護了襲人:
鳳姐兒忙過來,笑回道:“今兒晚上她便沒孝,那園子里也須得她看著,燈燭花炮最是耽險的。這里一唱戲,園子里的人誰不偷來瞧瞧。她還細心,各處照看照看。況且這一散后,寶兄弟回去睡覺,各色都是齊全的。若她再來了,眾人又不經心,散了回去,鋪蓋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齊備,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她不用來,只看屋子。散了又齊備,我們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她的禮,豈不三處有益。老祖宗要叫她,我叫她來就是了。”
還有抄檢大觀園之后,薛寶釵搬出去了,王夫人問起原因時,王熙鳳也盡量維護了薛寶釵:
鳳姐笑道:“這可是太太過于操心了......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為著前時搜檢眾丫頭的東西的原故。她自然為信不及園里的人才搜檢,她又是親戚,現也有丫頭,老婆在內,我們又不好去搜檢,恐我們疑她,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回避了。也是應該避嫌疑的。”
看看這才叫維護人,王熙鳳字字句句,都是把別人做的不好的地方盡量往情有可原、合情合理上面去說。
可是邢岫煙說妙玉時,卻是:
“她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別號的,這可是俗語說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個什么道理!”
“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個什么道理!”這明顯是把妙玉的不是往重里說。
妙玉雖然性格有點不合群,但也沒有怪誕到不成體統的樣子。邢岫煙這言辭不像是對妙玉的維護,倒像是對妙玉的批評。
幸虧她說話的對象是賈寶玉,若是其他人聽了她這樣的話,得對妙玉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
何況說這些話的時候,邢岫煙對賈寶玉的人品了解嗎?如果賈寶玉像薛蟠一樣是個大嘴巴,那這些話傳到外面去,又會對妙玉造成怎樣的輿論傷害?
或許妙玉的為人確實有她的問題,標榜封建淑女、大家閨秀的薛寶釵可以評價妙玉:“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刻薄、無情,這也符合薛寶釵的為人。
但,就算是誰都可以這樣評價妙玉,邢岫煙卻不應該說。因為妙玉有恩于她。
妙玉教了邢岫煙十年,相當于把一個小學生培養到大學。
如果沒有妙玉,邢岫煙那贏得大觀園眾人好感的嫻雅氣質、才情談吐從何而來?
是從她那雙酒糟透的父母那兒來,還是從房子都要租賃更別提給她請先生開蒙的家境上來?
![]()
02
邢岫煙只說妙玉教她認字,“我所認的字都是承她所授”。
其實妙玉不僅僅教她認字,邢岫煙一身的才華都離不開妙玉的教導。
邢岫煙來到賈府是在第四十九回,而前一回的內容中剛好有“香菱學詩”的情節。
香菱學詩是個鋪墊,它讓我們明白,即使香菱這樣有天賦的人,也需要林黛玉手把手教才能入門。接下來就到了邢岫煙的出場。
邢岫煙說妙玉教她認字,那她的詩才是從哪里來的?
邢岫煙和寶玉解釋“檻外人”典故的時候,透露出妙玉常常和她談詩文典故:
“她常說:‘古人中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莊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
妙玉教邢岫煙識字,順便教她作詩,是合情合理的事。
十年時間不可能全用來認字,就算妙玉不親自教作詩,邢岫煙是天賦異稟自學成才,但也應該少不了妙玉的引導,以及妙玉提供的詩文書籍。
況且,邢岫煙不只會作詩,還會射覆。
射覆比作詩還難,從薛寶釵對它的評價可知:
寶釵笑道:“把個酒令的祖宗拈出來了。‘射覆’從古有的,如今失了傳,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這里頭倒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
射覆很多人不會,師從黛玉的香菱也對不上:
寶琴想了一想,說了個“老”字。香菱原生于這令,一時想不到,滿室滿席都不見有與“老”字相連的成語。
可是邢岫煙卻輕而易舉:
李紈和岫煙對了點子。李紈便覆了一個“瓢”字,岫煙便射了一個“綠”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
邢岫煙不但會玩,還表現得很老道。
香菱這樣一個勤奮好學的學生,又有林黛玉帶著,尚且不會射覆,那邢岫煙是怎么學會的?
邢岫煙的家境肯定請不起老師,自學起碼也要有書,邢家自然沒有錢給她買這樣的書。
所以最大的可能還是妙玉教的。妙玉不止教了她認字,還教了她作詩,以及一整套貴族圈子的文化社交禮儀。
邢岫煙受了妙玉這么大的恩惠,她卻在寶玉面前評價妙玉“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不成體統”。這合適嗎?這是對恩師的態度嗎?
就算賈雨村不擇手段、利欲熏心,黛玉也沒評論過賈雨村的不是。
妙玉一開始是這么給賈寶玉介紹她和妙玉的情況的:
“她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她做過十年的鄰居,只一墻之隔。她在蟠香寺修煉,我家原寒素,賃房居住,就賃的是她廟里的房子,住了十年,無事到她廟里去作伴。我所認的字,都是承她所授。我和她又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因我們投親去了,聞得她因不合時宜,權勢不容,竟投到這里來。如今又天緣湊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易。承她青目,更勝當日。”
“她也未必真心重我”,這是什么意思?這是邢岫煙在拉遠自己和妙玉的距離,表示自己和妙玉不是一類人。
和妙玉保持距離,可能是因為自己不太欣賞妙玉,也因為妙玉本身的名聲不好。
李紈就公開說過“可厭妙玉為人”,李紈可以說是大觀園的領導,她的態度也就代表大觀園官方的態度,所以邢岫煙自動站隊李紈。
“承她青目,更勝當日”,邢岫煙則是把自己放在比妙玉低一點的位置,借助妙玉抬高自己。
說自己受妙玉青睞,是因為妙玉非常有才華,品位也很高,得到她的青睞多少也是一種榮幸。
邢岫煙對妙玉的心態是,又想蹭又要踩,這連塑料姐妹情都不如。
邢岫煙是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呢,作者沒說,就像作者從來沒有明說過一句寶釵不好。
不過書中卻有一個小小的暗示,正是邢岫煙和李紈玩射覆時:
李紈和岫煙對了點子。李紈便覆了一個“瓢”字,岫煙便射了一個“綠”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
這一處細節,看似沒有什么意義,但作者從來沒有白寫之筆。
李紈的判曲有云“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她因不積陰騭遭了報應。
作者為何要讓李紈和邢岫煙對了點子?李紈說過她最厭妙玉為人,不知邢岫煙對妙玉的看法,是否也和李紈對了點子?
![]()
03
邢岫煙和薛寶釵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邢岫煙和妙玉的交往,是邢岫煙主動的:
“我家原寒素,賃房居住,就賃的是她廟里的房子,住了十年,無事到她廟里去作伴。”
寶玉遇到邢岫煙那回,也是因為邢岫煙剛好去找妙玉:
寶玉忙問:“姐姐哪里去?”岫煙笑道:“我找妙玉說話。”
邢岫煙認為妙玉放誕詭僻,不男不女,她完全可以不和妙玉交往,以妙玉的性情自然不會去打擾邢岫煙。
可是邢岫煙卻偏偏一面在心中否定妙玉,一面又主動和妙玉親近,目的何在?
林黛玉也說過妙玉天性怪癖,所以她從未主動親近過妙玉,幾次和妙玉的交流,都是妙玉先遞過來橄欖枝。
可邢岫煙每次都是自己主動去靠近妙玉,這不是有所圖是什么?
這一點和薛寶釵一樣。
薛寶釵給趙姨娘母子送禮物,是她看得上趙姨娘嗎?她親近下人是她真心喜歡他們嗎?她讓鶯兒認干親是她看重祝老媽嗎?都不是,不過都是收買人心,為己所用。
薛寶釵心里估計連賈府的公子小姐都看不上,但面子上還是要時時親近他們,自然也是有所圖。
一般來說,我們貶低一個人,潛臺詞就是證明自己和他不一樣。
邢岫煙說妙玉不男不女、不僧不俗,就是要表明她和妙玉不一樣,她知道什么是男、女、僧、俗,她是個懂規矩、守本分的人。
其實邢岫煙不是在維護妙玉,她是在維護自己。
這一點薛寶釵同樣擅長。比如說黛玉看《西廂記》、《牡丹亭》之事。
書中提到邢岫煙愿意嫁給薛蝌,是“心中先取中寶釵,然后方取薛蝌”,可見邢岫煙對于薛寶釵的為人是極為認同的。
所以說邢岫煙和薛寶釵本質上是同一類人。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