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從俘虜到中亞霸主，他讓“契丹”成了西方對中國的稱呼

1124年的那個夏天，有個契丹皇族鉆進了漠北的荒原里，蹤跡全消。他遭過俘虜，逃過命，甚至被逼著給敵人引過路，身邊就只跟著兩百來個騎兵。

八年過去，他在中亞登了帝位。再等九年，連西亞最橫的塞爾柱帝國都被他打垮了。這人便是耶律大石，他建的國度，名叫西遼。

咱們的歷史課本，總對著偏安江南的南宋大書特書，筆墨給得足得很?？蛇@個疆域比南宋還遼闊，把中華文化一路帶到中亞的政權，卻半個字都沒提。這事到底為啥？

先說個不少人不知道的點，耶律大石其實是個進士。

真沒瞎說，一個契丹人，實打實考中了進士。1115年那回科舉，他憑著本事進了翰林院，先做翰林應奉，沒多久又升成了翰林承旨。契丹話里，翰林稱作“林牙”，所以后來中亞那邊的史書，都管他叫“大石林牙”，透著股敬畏勁兒。

這人能跨馬射箭，舞得動刀槍，也能提筆寫漢字、讀漢書，文武都拿得出手。

耶律大石是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八世孫，這點沒錯，可他多半是庶出的。遼朝那會兒早漢化得深了，嫡庶之分看得比啥都重，庶出的子孫沒法走“世選”的捷徑當官，他只能靠自己考科舉謀出路。

1122年，金兵一路打過來，遼天祚帝嚇得只顧著往南逃，根本不管朝政。耶律大石跟著一幫大臣，干脆擁立秦晉王耶律淳做了皇帝，建了個北遼，想憑著這點力量守住燕京。

北宋這時候倒會趁火打劫，宋徽宗派童貫領著二十多萬大軍北伐，一門心思要奪回燕云故地?？傻筋^來呢？兩次都被耶律大石和蕭干打得大敗，人家還一路追著打，直追到雄州城下才罷休。

只可惜，北遼這攤子事，撐了還不到一年就垮了。

有段黑歷史，《遼史》里幾乎避而不談。耶律大石曾被金軍抓過俘虜，更丟人的是，他還被逼著給金兵帶路，去偷襲天祚帝的大營。金太祖完顏阿骨打還特意下了詔書表揚他，這事成了他這輩子都抹不去的屈辱。

好在他后來瞅準機會逃了出來，投奔回天祚帝身邊。他勸天祚帝先養精蓄銳，等時機到了再動手，別忙著跟金國硬拼，可天祚帝根本聽不進去。

耶律大石心里門兒清，跟著這么個主子，遲早是死路一條。1124年的夏天，他趁亂殺了監視自己的將軍，帶著兩百騎兵，連夜就扎進了漠北的草原里。

他去了可敦城，就是現在蒙古國布爾干省那塊地方。那兒是遼朝西北招討司的駐地，離金朝遠，又能跟漠北各個部落聯絡上。耶律大石的戰略眼光，在這一刻算是顯出來了，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1132年，耶律大石在葉密立登了帝。他用了兩個稱號，一個是突厥語的“菊兒汗”，意思是“汗中之汗”，透著霸主的勁兒；另一個是漢語的“天祐皇帝”，定了年號叫延慶。

西遼，就這么在中亞的土地上立住了腳跟。

以柔克剛——契丹人如何征服穆斯林世界

耶律大石打天下，有套旁人學不來的法子，不靠屠城殺人立威，就靠收攏人心。

1132年，東喀喇汗國亂成了一鍋粥。新可汗伊卜拉欣二世是個軟骨頭，根本壓不住境內的叛亂。他派使者去找耶律大石，說的話挺有意思，大意是請你來接管我的國家，讓我能擺脫這塵世的煩惱。

耶律大石來了，卻沒殺他，把他降為“突厥蠻·伊列克”，還讓他接著管喀什和和田的地界。這法子挺高明，地盤打下來了，原來的王還能接著當，就是換了個主子而已。

1137年，西遼的軍隊打敗了西喀喇汗國?？珊柜R赫穆德把戰敗的罪責全推給了葛邏祿人，逼著他們離開邊境。葛邏祿人自然不肯干，轉頭就去投奔了耶律大石。

馬赫穆德趕緊去找舅舅求援，他舅舅是塞爾柱帝國的蘇丹桑賈爾，那會兒可是西亞和中亞的霸主。桑賈爾打著“圣戰”的旗號，召集了快十萬人的大軍，要來討說法。

耶律大石先寫了封信求和。桑賈爾的回信傲得沒邊，讓耶律大石皈依伊斯蘭教，還吹牛說他的士兵能用箭射斷頭發。

使者念完信，耶律大石讓人拔下他一撮胡須，遞過去一根針，說道，你用針都扎不斷自己的胡須，你的同伴怎么可能用箭射斷頭發？

1141年9月9日，雙方在卡特萬草原擺開了陣勢。耶律大石手里，能打仗的部隊還不到三萬人。

但他手里有個致命的籌碼，就是葛邏祿人。這幫人被塞爾柱人壓迫了好些年，一肚子的怨氣沒處撒。耶律大石讓他們埋伏在達爾加姆峽谷里，就等塞爾柱大軍自己撞進來。

戰斗一打響，西遼軍從三面夾擊，一步步把塞爾柱聯軍逼進了峽谷里。峽谷里頭，葛邏祿人用步兵戰術伏擊，騎兵在這么狹窄的地方根本沒法施展，桑賈爾的部隊，至少一萬人死在了這條小峽谷里。

他的妻子被抓了，左右翼的統帥也成了俘虜?！哆|史》里寫著，塞爾柱聯軍陣亡的人，橫七豎八躺了幾十里地。

從這天起，西遼就成了中亞說一不二的霸主。

比南宋更“中國”——西遼的中原文化底色

你以為西遼就是個草原政權，跟中原文化半點不沾邊？

那可就想錯了，西遼說不定比同時期的南宋，更像“中國”。

先說說錢幣。這兩年在吉爾吉斯斯坦，挖出了四枚西遼的錢幣，上面刻著漢字，分別是“康國通寶”“續興元寶”“感天元寶”。其中一枚是在布拉納遺址出土的，那兒就是西遼首都虎思斡耳朵的舊址。

一個國家的錢幣上刻什么字，大致就能看出官方語言是什么。俄國學者巴托爾德早年間就猜過，西遼的官方語言是漢語，這些錢幣一出土，算是印證了他的猜測。

再說說年號和廟號。西遼每一代皇帝，都有漢式的帝號和年號。耶律大石是“天祐皇帝”，年號有“延慶”和“康國”；感天皇后蕭塔不煙的年號是“咸清”；仁宗耶律夷列用的是“紹興”；承天太后耶律普速完則是“崇?！?。這套規矩，跟中原王朝的玩法一模一樣，沒半點差別。

還有制度方面。西遼完完整整地把遼朝的南北面官制搬了過去。對那些定居的農耕民族，設州縣管理，歸南面官管；對游牧部落，就按部族劃分，由北面官統領。中央里頭，還有漢人樞密院、少府監這些機構，跟中原的設置差不離。說白了，就是在中亞復刻了一套“遼朝2.0”出來。

附屬國的管理方式也有意思。耶律大石沒把征服的國家變成自己的直轄領土，原來的國王照樣當，就是要掛一塊西遼給的銀牌，算是表明臣服的意思。每年交點貢賦就行，人家的內政，西遼基本不管不問。這套羈縻制度，打漢唐那會兒就有了，耶律大石把它原封不動搬到了中亞。

最后說說文化傳播。長春真人丘處機當年西行的時候，路過西遼的舊地——那時候西遼已經被蒙古滅掉了。他在昌八剌城見到當地王公時，看到有僧人過來陪坐；到了別失八里見回紇王，陪坐的里頭有僧人、道士，還有儒生。

佛教、道教、儒學，在西遼統治了快一百年之后，還在中亞留下了痕跡，沒那么容易消失。元朝詩人耶律楚材寫過一首詩夸耶律大石，詩里說“后遼興大石，西域統龜茲，萬里威聲震，百年名教垂?！?/p>

這里的“名教”，說的就是儒家禮教。一個契丹人，在中亞推行儒學，連耶律楚材這個后人，都覺得臉上有光。

被遺忘的“另一個中國”——西遼為何從歷史課本消失

這么厲害的一個政權，為啥咱們在課本里從來沒見過？

頭一個原因，是史料斷檔了。西夏和西遼來往最密切，好多第一手的檔案都藏在西夏。1227年蒙古滅了西夏，又是屠城又是燒書，那些資料全沒了，一點渣都沒剩下。連史料都沒有，又怎么能寫進課本里呢？

再就是正統觀念的問題。南宋雖說偏安在江南，可它是北宋的延續，繼承了中原的道統。乾隆皇帝還專門裁定過，說“宋雖稱侄于金，而其所承者究仍北宋之正統”。西遼呢？它是遼朝的延續，可遼朝本身，就從來沒被中原王朝認作正統過。

還有地理上的隔絕。西夏橫在西遼和南宋中間，金朝又堵住了另一條路。耶律大石本來想聯合南宋夾擊金朝，可消息根本傳不過去。西遼平時打交道的，大多是中亞國家，跟中原這邊，幾乎是兩個不相干的世界。

最諷刺的是另一件事，西遼把“契丹”這個名字，傳遍了整個歐洲。俄語里“中國”叫Китай（Kitay），阿拉伯語是Khitai，古英語里是Cathay——全都是“契丹”的音譯。歐洲人還憑著西遼擊敗穆斯林的消息，編出了“祭司王約翰”的傳說，越傳越玄乎。

一個在中國被漸漸遺忘的政權，反倒在西方，成了“中國”的代名詞。

1218年，蒙古大將哲別滅掉了西遼。它一共存在了九十四年，疆域橫跨現在的新疆、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斯坦這些地方。這段歷史，真的值得被更多人看見。

參考資料

1. 巴托爾德《中亞突厥史十二講》（1927年），提及西遼官方語言推測及相關制度考證

2. 《遼史》（元脫脫等撰），記載卡特萬之戰及西遼部分史實

3. 吉爾吉斯斯坦國家博物館2020年考古報告，提及西遼漢字錢幣出土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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