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之魅：從“他律”到“自律”的班級公約生成術

曾軍良：魅力德育思考之十九：

在教育現場，班主任們常常面臨這樣的困境：墻上貼滿了精心設計的班規，違規處理辦法寫得明明白白，懲戒措施層層遞進，但遲到現象依然屢禁不止，課堂紀律時常需要提醒，公共衛生總是需要監督。為什么我們制定了如此詳細的規則，卻依然難以獲得理想中的秩序？為什么學生在老師在場與不在場時的表現判若兩人？

魅力德育提出了一個新的觀察視角：規則本身不是目的，規則的生成方式決定了規則的生命力。當規則被簡單地“給予”時，無論多么合理，它本質上仍然是外在的“他律”；只有當規則從共同體內部“生長”出來，經過共同體的深度參與和情感認同，才能真正內化為“自律”的道德自覺。

從“他律”到“自律”的轉變，不是規則的簡單轉換，而是一場關于權力關系、身份認同和道德主體的教育革命。這場革命的核心秘密，隱藏在“班級公約”的生成術中。

仰望星空——規則美學的三重境界

第一境界：規則的“祛魅”與“返魅”

傳統規則體系常常陷入“規則通貨膨脹”的悖論：規則越多，執行成本越高；懲罰越嚴，規避手段越精。這是因為規則被異化為純粹的控制工具，失去了與人的精神聯系。魅力德育首先要完成的是對規則的“祛魅”——剝離其官僚化的外衣，然后進行“返魅”——重新賦予其道德審美價值。

規則之魅，美在何處？美在限度與自由的辯證法。正如河流的魅力在于河岸的限定，真正的自由恰恰存在于有意義的約束之中。班級公約的魅力，應當體現為師生共同為自由劃定的優雅邊界，這些邊界不是為了限制，而是為了更充分、更美好地綻放。

第二境界：從“權力規則”到“關系契約”

傳統班規的本質是“權力規則”，它體現了管理者（班主任）對被管理者（學生）的單向要求。而魅力德育視野下的班級公約，應是一種“關系契約”——它規定了共同體成員之間的相互承諾，包括學生與學生、學生與教師、個體與集體之間的多維關系。這種契約關系的確立，使得遵守規則不再是服從權威，而是履行承諾、維系關系、守護共同體。

第三境界：從“消極自由”到“積極自由”

以“禁止”“不準”為主體的規則體系，保障的是一種“消極自由”——免于干預的自由。但教育的目的是培養能夠主動選擇、積極創造的人，這需要“積極自由”——成為自己主人的自由。班級公約的最高境界，不是規定“你不能做什么”，而是引導“我們共同承諾成為什么樣的人”。這種轉化，使規則從約束性的“禁令”升華為建設性的“誓約”。

腳踏實地——班級公約生成“五步法”

第一步：困境感知——讓問題“浮出水面”

公約不應從理論中推導出來，而應從真實的困境中生長出來。這一階段，班主任需要創造安全的空間，引導學生感知和表達班級生活中的真實困境。

具體操作：

1.“班級生活溫度計”調查：匿名調查學生對班級各方面（課堂、課間、衛生、人際關系等）的滿意度，找出痛點。

2.“如果我是班主任”工作坊：讓學生分組扮演班主任，處理幾個典型的班級管理難題，記錄他們的解決思路。

3.“困境故事會”：鼓勵學生講述自己在班級中遇到的困擾（不點名具體人），如“當我想專心聽課時…”“當我的物品被隨意使用時…”。

這一階段的產出不是規則條文，而是共同的問題意識——我們遇到了什么挑戰？我們期待什么樣的班級生活？

第二步：價值澄清——從“想要”到“應當”

當問題浮出水面后，引導學生從個人偏好上升到公共理性討論：什么樣的價值對我們這個共同體最重要？

具體操作：

1.“價值拍賣會”：列出“公平”“尊重”“效率”“友愛”“卓越”“自由”“責任”等價值，給學生虛擬貨幣競拍，然后討論為什么某些價值價格更高。

2.“兩難困境辯論”：設計貼近學生生活的道德兩難情境（如“好友作弊該不該舉報？”“集體利益與個人愛好沖突怎么辦？”），在辯論中澄清價值排序。

3.“核心價值詞云”共創：基于討論，每個學生提交三個認為班級最應珍視的價值詞，生成視覺化的詞云圖。

這一階段的產出是2-3個核心價值，它們將成為公約的靈魂。

第三步：公約起草——從價值到承諾

將核心價值轉化為具體的行為承諾。這一過程要避免班主任包辦，而是讓學生成為主要的起草者。

具體操作：

1.“價值-行為”轉換表：圍繞每個核心價值，分小組頭腦風暴：“當我們在實踐‘尊重’時，具體會怎么做？哪些行為會損害‘尊重’？”

2.“積極措辭”訓練：將“不準遲到”轉化為“我們承諾準時開始每一段學習旅程”；將“禁止喧嘩”轉化為“我們承諾為彼此創造專注的空間”。積極措辭將“禁止”轉化為“追求”。

3.“公約結構”設計：建議采用“序言（我們的愿景與價值）+正文（我們的承諾）+附則（我們的共識如何更新）”的結構，使其更像一份莊嚴的共同體憲章。

這一階段的產出是公約草案，它可能冗長、重復，但充滿了學生的真實想法。

第四步：審議通過——從草案到契約

這一步驟賦予公約程序合法性與情感合法性。要讓通過過程充滿儀式感，使其成為一個嚴肅的公共事件。

具體操作：

1.模擬議會審議：設立“學生代表委員會”對草案逐條審議、修改、合并，形成正式文本。

2.全民公決與簽署儀式：舉行正式的班級會議，宣讀公約全文，進行投票。通過后，舉辦莊嚴的簽署儀式——不是簡單簽名，而是可以設計班級印章、指紋樹、簽名卷軸等形式，讓簽署成為一次情感投入。

3.公示與見證：將簽署后的公約在教室顯著位置公示，并可邀請家長代表、學校領導作為見證人。

這一階段的產出是一份具有情感溫度和程序正義的正式公約。

第五步：動態維護——從契約到文化

公約的生命力在于執行與進化，否則將很快淪為墻上的裝飾。

具體操作：

1.“公約生活化”鏈接：在班級日常中，教師有意識地用公約語言評價行為：“剛才小組的合作方式，完美體現了我們公約中的‘彼此賦能’。”

2.“定期修約大會”：每學期舉行一次，回顧公約執行情況，討論是否需要修訂、增補。這本身就踐行了公約中“我們共同治理”的精神。

3.“柔性實施”原則：當公約被違反時，重點不在于懲罰，而在于“恢復性對話”——“你的行為對我們共同的承諾造成了什么影響？我們可以如何修復？”使糾偏過程成為道德學習的機會。

這一階段的產出是一種基于公約的班級生活新常態。

思想延展——規則生成術的遷移智慧

新思路：從“剛性制度”到“韌性協議”的組織管理

傳統企業管理依賴剛性制度，員工被動遵守。班級公約生成術啟示我們，高績效組織需要的是“韌性協議”——由成員共創、共同認同并能靈活調整的行為共識。谷歌的“團隊有效性計劃”、奈飛的“自由與責任”文化手冊，其本質都是成人世界的“班級公約”，它們通過深度參與建立認同，通過共同承諾替代強制控制。

新視角：從“法律懲罰”到“關系修復”的司法理念

現代司法體系重在懲罰與威懾。公約實施中的“恢復性對話”提供了新視角：規則破壞的本質是關系傷害，處理的重點應是修復關系而非單純施加痛苦。“恢復性司法”在青少年司法、社區糾紛中的應用，正是這一理念的拓展——讓違規者面對其行為造成的人際影響，并通過道歉、彌補等方式重建連接。

新思想：從“被動公民”到“積極公民”的民主素養訓練

班級公約生成的全過程，是一堂生動的民主實踐課。學生經歷了問題識別、公共討論、價值協商、文本起草、程序表決、執行監督的完整鏈條。這遠比背誦公民權利條款更有教育意義。當學生習慣了這種“我們共同決定與我們相關的事務”的模式，他們便不再是被動等待指令的“臣民”，而是具備參與意識、協商能力和公共精神的“積極公民”。這種素養，正是健康社會的基石。

規則真正的魅力，不在于它的完美無缺，而在于它誕生的過程——那個充滿辯論、妥協、創造和承諾的過程。當學生為“午休時能否討論問題”而認真權衡他人的休息權與自己的學習權時，他們在學習邊界意識；當學生將“尊重”具體化為“不隨意打斷他人發言”“珍惜別人的勞動成果”時，他們在將抽象道德具體化；當學生在公約上莊重簽下自己的名字，并意識到這簽名代表著對幾十個同伴的承諾時，他們在體驗契約精神的神圣。

最終，這份公約的價值可能不在文本本身，而在于生成公約的每一個時刻——那些思考的時刻、辯論的時刻、選擇的時刻、承諾的時刻。正是在這些時刻，學生從一個被規則管理的對象，成長為規則的共同創立者、維護者和受益者；從一個需要外部約束的個體，成長為一個能夠自我立法的道德主體。

規則之魅，魅不在“規”，而在“則”——“則”是典范，是原則，是我們共同選擇的生活之道。當班級不再需要強調紀律，因為紀律已內化為每個人的優雅習慣；當班主任不再需要維持秩序，因為秩序已成為所有人自覺守護的共同家園——我們便見證了教育最動人的景象：在共同立法中，人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這便是規則所能綻放的，最高級的人性魅力。

（作者：魅力教育集團總校長 曾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