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瘦削青年捂著帽子看天空翻涌的云朵,叫著:“天哪!”他看著舒莞屏:“公子,風暴來了!你看海牛叫得多準,它來了!”“怎么辦?”“我們別找那輛車了,直接往南,去大沙崗南坡躲一躲吧!”舒莞屏凝神北望:大風和沙末混在一起,剛才還能看到的景物全都不見了。“天哪,拉大網的人怎么辦?我們的車、兩個兵士和車夫去了哪里?”他叫著,手勒韁繩,馬在抖動。瘦削青年有些急:“拉大網的人會跑回漁鋪。咱們的人不要緊,他們會鉆到車下邊躲過風暴。老天,這風沙可真大啊!”
兩人往南疾馳。剛走了不遠就聽到呼喊:“啊啊,我在這兒啊,是我啊!”瘦削青年勒緊韁繩,馬在北風中揚起前蹄。舒莞屏打馬奔去。一大團沙粒旋來,整個人和馬騰空而起,好在落地時沒有跌倒。他吐出嘴里的沙子,跳下馬尋覓喊聲。前邊傳來呻吟:一叢被沙掩去半截的檉柳下蜷著手捂腹部的兵士,身上的沙土滲出了殷紅的血。“啊,原來是你!如何受傷?”他認出這是那個衛士。“大人,我剛離開車子,就遇到了一個蒙面水鬼。這是真的!他沒有火銃,可是他有吹管,是暗器把我射中了。”
大片風沙攪到身上。舒莞屏用身體遮擋他,從衣服上撕下一片布綹為其包扎。血滲得輕了。舒莞屏把他扶起,費力攙上馬背。衛士嘟嘟囔囔,還在說“水鬼”:“他肯定是半夜摸營的,遇到了風暴。他不會是一個人,是一伙!”
舒莞屏覺得大風沙裹起自己和馬,還有衛士,囫圇個兒往前推。半個時辰之后,又一匹馬出現了,險些撞在一起。舒莞屏認出是瘦削青年,搖動伏在馬背上的衛士,讓他復述剛才的話。瘦削青年大叫:“我們快去告訴沙崗上的兵士!快!”
沙崗上的草頂屋里跑出幾個兵士。他們和瘦削青年耳語幾句,七手八腳攙起受傷的衛士。風暴平息已是午夜,舒莞屏等人不能停留,讓兵士備一套車馬上路。車子疾馳,半途遇到一隊兵士,這些人是為攔截那些“水鬼”而去的。
急急趕往大城池,搶救傷重的衛士。黎明前來到一個樹木茂密的院落,這里有濃濃的草藥味兒。他們把傷兵抬下馬背,有人走來,一見瘦削青年就叫了一聲。傷兵抬到室內,這里燈火通明,藥味刺鼻。一個戴了絨帽的醫生看了傷情,一仰臉看到舒莞屏,叫一聲:“好俊美的官人!”舒莞屏從對方的鬈發、眼睛和聲音上知道,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瘦削青年在他耳邊低語:“大藥堂總管。”
衛士在天亮前醒來。女總管對愁眉不展的舒莞屏說:“官人放心,他幾天后就能站起。刀傷無礙,左耳旁的青紫斑痕才叫麻煩,那是亡靈的陰毒。”她目光灼熱,他將臉龐轉向一邊。對方說下去:“亡靈在夜間和風暴天出來,單個或幾個一伙。這在沙堡島是常事。大藥堂救過不止一個被它們所傷的人。”“真有這事兒?”“嚯,沙堡島不是別的地方,溺水的多,船在海里河里翻了是常事;還有交戰殺戮,山匪一進水汊就無路可逃。多虧大公,只有她才鎮得住!她出去巡視,離開大城池了,那些亡靈就從淤泥里冒著泡兒上來;大風一起,還能從沙土中吹出來。它們借著風勢一路喊叫,找人報仇。找不到仇人,就胡亂撕咬。官人可得小心,不過咱有大藥堂,有藥,有驅邪符。”
她詭異的神色讓人害怕。舒莞屏看了轉醒的衛士,只想離開。他和瘦削青年走出院落,女總管一直送出大門。瘦削青年咕噥:“她父親是大郎中,去世后就由她接手了。”舒莞屏說到水鬼偷襲的事,瘦削青年說:“那是小股水鬼,原想劫持浪蕩島,遇上風暴,就轉向了漁鋪。都擒了。”這消息讓人放心一些。他在想冷大人離開的時間,今天已是第五日:“但愿大人不要遭遇這場風暴。”“不會的。大人已經回來了,他還問起公子呢!”舒莞屏聽得真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六
舒莞屏睡了一天。侍童在天黑時攜來食盒。蓮子粥、糖漬小魚、酥餅、烤水鳥。焦嫩的小鳥讓人不忍食用。飯后一杯苦咖啡,讓人感受了特別的安怡。一天一夜的經歷宛若夢幻。午夜展開半島地圖,這是在順德飯店繪制的,沿海岸線添注了一些標識。燭光移近,先是找到浪蕩島,然后尋覓那些河道、漁場和水汊。從這里往西,一直到萊州灣西側,有更多的沼澤和水道,是極其復雜的水網系統;似斷還連的沙堡島像鎖鏈一樣延伸,這中間就有鹽場、捕蜇場和大大小小的漁場。
清晰而沉著的敲門聲。他想到了歸來的大人。果然,還未等上前門就開:冷大人。大人進門的一刻,后面有人為其加了一件披風。“公子受驚了!”一聲低低的問候。“大人辛苦。我們只去了一天一夜。看過漁場,還有來往于浪蕩島的船。”舒莞屏有些興奮。冷霖渡扯扯披風說:“公務在身,不得不經常出行。獨處于我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孤獨,這是何等美好啊!可惜人這一輩子總也停不下來!”冷大人看著他,眼里是熱切和憐憫的光。
他們相對而坐。無語的一刻,舒莞屏記起了那些油畫。每一張每一筆都要一絲不茍,那要耗去多少時光!可面前的大人何等忙碌,用東邊大營副統領的話說,他就是諸葛再生,事無巨細,親手料理,等于是萬玉大公延長的臂膀。此刻,這位稍稍瘦削、面色蒼白的人,看去何等溫和平易。舒莞屏正在壓抑突來的沖動:再次提出拜見萬玉大公。他不知該怎樣忍住,對方卻替他說出來:
“公子,你等待的時間有些長了。船期已誤,趕不上同文館的季考,索性再等些日子吧。大公不在,我們就一起等待,閑聊一些事情。這對公子也許是重要的。你曾經和我一起看過那個地形圖,記得古齊國的邊界。你也許會問到‘大公’這個稱謂。不錯,吳院公說過,那個可敬的老人知道很多。不過這是一個最能守秘的人,他只吐露了很少一點。關于大公,他不會比我知道得更多。公子愿意聽我說出一二嗎?你聽過了,再去拜見大公,也許更好。”
舒莞屏不待對方打住,急切的目光已經暴露了內心。他看著冷大人。
“那好吧。”冷霖渡將杯子推向一旁,“就讓我們從大公的身世說起吧。你可能知道,她生于半島最富庶的望族,是貴胄之后。話要從西周封賜齊姜說起。姜氏封國至今已近三千年,子嗣繁衍,流布于半島,萬玉為七十三代傳人。這種血緣脈絡,非專于譜系數年而不可考。不瞞公子,我自兩湖總督幕賓時期即著手此事,歷時十年又七,總算有一點頭緒。萬玉既是太公傳人,那么按西人傳統,即可稱為‘大公’。”
舒莞屏生怕遺漏一字。冷大人停息,那雙因莫名憂憤而變得犀利的眼睛盯過來,讓人戰栗。他避開這目光,發出怯怯一問:“可是大人,她并不姓姜啊。”冷霖渡嫌熱一般推開披風,身子前傾:“這就是今夜要說的關節了。萬玉原為姜氏所生,只因曾祖結仇于官家,才由萬姓收養。改日我給你看‘宗譜考續圖表’。公子,這份圖表才是我一生最大勞績,沒有之一。”冷霖渡伸出兩手,似要抓住舒莞屏的雙肩,倏又停住。這雙手攏向嘴邊,呵一口氣,飛快搓動起來。
舒莞屏將披風搭在大人肩上。冷霖渡低頭:“我曾迷于星象。西人占術大不同于中華堪輿讖緯之學,其實互有牽連。我一直為萬玉大公傳奇所困,深夜無眠屢屢自問:一纖弱少女竟能手刃清廷蠻兒,躍馬大荒一呼百應,何也?后入洋行,初通西人事跡,見貞德戎裝策馬圖,又獲萬玉像,始覺二人何其相似乃爾!”
(未完待續)
如果你喜歡本文,請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獲得更多信息,請關注我們
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