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羊 × 智璞文華：利他者，得自由 | 智璞朋友對談系列③

撰文/陸晴

編者按：

從五道營胡同的藏紅花，三里屯太古里的y餐廳，再到阿那亞社區的山海之間，李羊和她的伴侶耀揚共同孕育了一個獨特的“y family”，基于善意、分享熱愛，在商業世界里構建了一個個溫暖的“會客廳”。

李羊說曾經的夢想是成為“東城區最佳服務員”，如今的理想真是做一名“終生服務者”。和她的這次對談，我們不關注于商業運營的表象，看到的是支撐她整個小世界的內核——那些關于信任、奉獻、不焦慮的生命哲學。

在效率至上、焦慮彌漫的當下，李羊提供了一種珍貴的生活樣本：遵從內心，自在生長。

十幾年前在媒體上讀到她和耀揚的故事，后來成為藏紅花的常客，又和李羊成為阿那亞的鄰居，旁觀她的為人處事和待人之道，我一直被她的笑容和無處不在的善意所打動。

在這次長談過后，我終于看到這善意背后，穩固的、由內而外的價值觀。她的人生選擇，源于一種內在的、近乎本能的善意與真誠，并不在一個所謂“主流”的軌道上亦步亦趨，卻在自成一體的世界中點亮周遭。

將李羊的講述分享給大家。

李羊

y family主理人

我的爸爸在在河南信陽李橋村長大，我的爺爺奶奶很早就去世了，他們有三個男孩一個女孩，我的大伯現在還在務農。我的姥姥姥爺也是很平凡的家庭，但姥姥的故事給了我非常深刻的影響。

小時候我最愛做的事，就是睡覺之前，聽姥姥講故事。姥姥出生于1923年，經歷過民國軍閥中原混戰、抗日戰爭、國共戰爭、信陽大饑荒，她給我講過很多她的故事。她說鄰居曾對她婆婆說：“為什么要花錢娶新媳婦？這個新媳婦肯定生不了孩子，她連例假都沒有。”但我姥姥的婆婆說，“她不是不能生，她是餓的。等吃飽了就好了。”

姥姥養育了5個孩子，我媽媽是老二，49年的二月出生，那個時候信陽還沒有解放，姥姥半夜帶著老大、抱著小嬰兒逃難，走到半路，懷里的嬰兒哭得厲害，她怕哭聲引來危險，狠心把孩子放在池塘邊。走出去好遠，心里實在舍不得，又哭著跑回去把孩子撿了回來。

姥姥的故事里總是那么多歷史的苦難。她跟我說，“我這一輩子都沒有像你和你媽媽那樣大聲笑過。”我懷孕后第一個告訴的人就是姥姥，她讓我覺得我生長在一個非常有愛的環境，也不會覺得我要逃離這個地方。

我為什么現在是這樣的人？姥姥的影響肯定是有的。她特別愛幫助別人，我從小就對乞討的人有天然的同情心，但我覺得也不全是這個原因。我爸媽是雙職工，工作很忙，小時候我是一個有些叛逆的小孩。但我特別能夠共情苦難，遇到困難不太會抱怨，可能基因里就有一種樂觀，一種要堅強向上的積極。

我有一次接受一家瑞士報紙的采訪，就是講姥姥的故事，那個記者Peter剛好住在藏紅花旁邊，他對我姥姥的一生特別感興趣，因為他想了解中國近代史和普通人命運之間的關系。全中國有太多這樣的家庭這樣的故事，這個家庭其實并不特殊。

之前我并沒有把這些家庭故事和我的生命聯系起來，現在我開始想，究竟我的血液里面跟河南這塊土地有怎么樣的一個深度鏈接。

我覺得焦慮痛苦每個人一定有，如果我們深愛這個世界的話，是不能夠拒絕這一部分的。而且每個人承受的痛苦量級可能都差不多，區別只在于你表現出來多少，或者它對你的影響有多大。我非常感謝自己是一個積極的人。

我為什么看到的都是好人好事？也許是鈍感力，朋友開玩笑我是屬于老奶奶好不容易過完馬路我又給扶回去了那種。

我覺得我的周圍有特別多好人好事，比如有人騎車在五道營胡同受傷了，我們的同事Kiko趕緊找醫藥箱幫助他們。很多時候不是發生在我們餐廳，每一天都有很多這樣的事情發生。

有一次我從機場回家，司機師傅在高速上錯過了出口，要多走20分鐘，和女兒約好的時間我到不了了，我說“沒事，我開車也老走錯路，所以我不開車好多年了。”你想司機本來就緊張，怕乘客投訴，車里的空氣都凝固了，這么一說，師傅就放松了。

我覺得人本身的信任一直都在，只不過有可能有的人太累了，太疲倦了，某一部分就沒有這么敏感了，但我對此一直抱著樂觀的感覺。

當你周圍都是這樣的循環，就是一個讓人很舒服的狀態。疫情期間，我們組織為武漢和信陽的醫院籌集救護車款項，很多朋友和素未謀面的阿那亞鄰居都加入進來。

疫情期間鄰居們還自發組織了“小課桌”，幾個家庭的家長輪流當老師，把自己擅長的東西跟孩子們分享。

我們在三亞阿那亞的y HOTEL有八個房間，每張房卡上有一個英文字母，八張合起來拼成“friendly”。這是設計的小心思，也是提醒我們做事的初心，希望每個人來到這里，都能感受到像到朋友家一樣的溫暖和自在。

后來阿那亞合作方的一位老師跟我們說，覺得我們團隊“人情味濃度很高”，我們的同事又友善又松弛，讓我第一次從外部視角看到，原來我們無意中營造的這種氛圍，是一種可被感知的、真實的價值。

我也在思考怎么看待世界的問題，寄托于架構，寄托于體系，不如寄托于你自己，系統不見得一直正確，保持一個對世界無知的感覺，認識自己，很重要。當你不把世界看作對立面，而是看作一個整體的時候，很多糾結自然就放下了。

我女兒要寫一個韓非子的研究，我跟著一起學習，韓非子說“巧詐不如拙誠”，聰明的人不如笨拙且誠實的人。我們招聘也是這樣，我們想要找到的同行者也許不是最聰明的，但肯定是心中有愛的。

我經常和團隊說，希望我們是一個"真實的團隊"，而不是一個"完美的團隊"，每個人都是有優缺點、會犯錯，我自己就經常犯錯。我會帶著大家體驗呼吸的練習，重要的是在忙碌的工作中，大家還能記得關注自己的狀態。這是我在瑜伽學習中的體會，初學覺得體式很重要，慢慢地感受到體式是一個工具，更重要的是通過體式去學習呼吸、感知身體、把感受力找回來。工作也是人生的一個工具吧，我們通過工作去認識自己，找到生命的方向和意義。

我到40歲之后，越來越感到自己之渺小，所知之有限，這也是我為什么非常喜歡大自然，喜歡爬山。當你放眼歷史，放眼自然，就會覺得自己好渺小，自我沒那么大。在一生當中你能做點什么，這個就變成了比較重要的事。我現在還是想成為一個對他人有價值的人。

大學我在北京電影學院讀導演系，因為藝術院校是非常解放天性的，把前面小學到高中相對比較規整的一個教育的概念打破了，你開始重塑自我，從一個非常按部就班的體系里，變成天馬行空，漫不經心，后來再長大，發現還是需要對人對歷史對自然有敬畏之心，又是在重塑。

整個人生就是不斷地打破、重塑，我想成為一個終生的學習者，因為這個過程是永遠無止境的。

做終生服務者我也是在工作里慢慢發現的。回到餐廳最初的時候，我的開心是因為我很愿意跟自己的愛人一起做點什么，我很喜歡朋友，也很想當服務員。突然到了一個時間節點，當我往回看的時候，才發現我原來這么喜歡我的工作，能為別人做一點事情太開心了。

我希望服務的對象不僅是我的客人，也是我的同事，也是我所在的社區或者說這個世界，包括花花草草、小貓小狗。

因為我希望我對服務對象沒有選擇、沒有差別。無我無他的想法，會讓你不再只用認知做事情，更多回到身體回到感受，這時似乎會有無盡的力量，不太會被負面的東西影響，做什么事好像都特別自然和喜悅。哪怕是遇到挑戰，遇到困難，遇到痛苦，也是可以增長智慧的機會。或許困難讓人痛苦的原因，是我們覺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

在這一路，也是我從自我很大走向慢慢小一點的過程，“無我”，不是沒有，而是彌漫到事事處處，融入到更大的世界里了。最終讓我跟所有人彌漫在一起，跟世界彌漫在一起。

能量是流動的，我們和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二元對立的，不管是跟家人、客人、同事、房東、職能部門。也許有些時候即時的效率不見了，但大家都是很舒服的。長遠的積極因素會累積。你今天服務一個人，不是為了創造高的營業額，而是希望他跟你共度的這個時間是美好的。

如果所有東西都是二元對立，周圍全是對立面，那你太難過了。人生是多樣的，看到那么多人生樣本帶給我的啟示或許是，人都會面臨這樣的困境，這樣的痛苦，但人性又在很多地方綻放著光。

耀揚是個純粹又有趣的人，他有很強的自我學習、推翻自己并迭代的力量。學習新東西、嘗試新事物，對他來說也許首先是滿足好奇心，讓生命更豐富。這種內在的驅動力，自然而然地會讓品牌跟著生長、變化。

我們的確也不是一個先想好了再做的模式，沒有設定非要怎么樣，所有的這一切其實是隨心而動，有感而發的狀態。

我們和阿那亞的合作也很有意思。第一年根本就沒簽合同，這種基于相互信任的開始，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商業邏輯。

我們曾在三里屯北區y餐廳的玻璃上寫了一句話：from city to the sea to the mountain.

我覺得阿那亞給了我們一個機會走到海邊，走到山中，去設想不同的場景如何同阿那亞一起成長。我們希望y成為一個充滿善意的品牌，不被商業邏輯或外部邏輯束縛，能夠自由地成長。

每一個店的開業和告別，對我有點像葉子發芽生長掉落。我跟耀揚很多地方不一樣，但有一點很像，我們都不太留戀某些東西，我們不覺得做大做強、百年老店這些重要。

我們都不太把物質財富看作核心，我們更在意的是，在做事的過程中，我們創造了什么，我們成為了什么樣的人，和同事們、客人們建立了什么樣的關系。如果能通過我們創造的食物、空間和提供的服務，讓彼此共度的時光多一點溫暖和美好，那就足夠了。

很多時候是一種生命狀態選擇，我覺得大時代背景下各美其美，美美與共，是令人向往的。可能我和耀揚本身的狀態就決定了我們會做這樣的選擇。我們從小小的一家店做起來，也都想把每一家小小的店做好。過程中一定有個體和個體的碰撞，有個體和制度的碰撞，有個體跟很多東西的碰撞，這時候反而是一個很好的停下來思考的機會。

我個人并不覺得只是在做一個企業，我覺得更多是在過生活，去理解和人、事、物、環境的關系，在復雜有挑戰的關系中，我慢慢更了解我自己。

有一次和馬寅老師聊天，他開玩笑問耀揚去西班牙學習那么長時間，回來要大干一場啦。我說我感覺耀揚學習的目的不是為了產出一個結果，更多是他探索和創造的過程。

耀揚想做什么事情，如果我能夠全然支持是件美好的事，如果我選擇什么，他也一定會支持。

人生是一直流動的，流淌的，不能筑一個壩在那里。我們一直在往前走，也愿意和身邊的人一起走。

編后記：

所謂先有美好的人，才有美好的商業。自我實現的盡頭是愛，自愛溢出來之后就變成愛人，飽滿的愛，飽滿的生命，才會向外釋放能量。

李羊和耀揚似乎有一個自帶系統，并不是按照一個主流的評價標準，在一個軌道里邊，亦步亦趨，效率至上，而是遵循內心，有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自在的、穩定的生活選擇和追求。

他們關注成長，關愛周遭，沒有著力在做大做強，卻在無形間建立了一套反脆弱系統。用聯結改變效率至上，用善意抵御冷漠，用愛澆灌心，生命不停，成長不停——這成了不確定性的時代的最佳策略，雖然他們本無策略，從心所欲。

終生學習到底是學什么？其實就是在和天地萬物、人事網絡的交互過程中，不斷地識別自己的內心，豐富和完善自己的心、智、性。

李羊有一句話非常打動我，她說世界上所有帶附加條件、帶控制、帶要求的關系，都不是一個好的共生關系，沒有恐懼，身心自由，是她追求的理想狀態。

撰文：陸晴 | 編輯：拂曉｜ 視覺編輯：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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