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周總理病逝前向李先念坦露：我對溫玉成的事心中一直不安

“總理，李先念同志來了。”——1975年1月5日清晨，北京醫(yī)院四層病房。護士壓低的聲音剛落，周恩來緩慢睜眼，抬手示意攙扶。他已極度虛弱，但仍想坐直。李先念走到床前，先是一句“總理，好！”隨后便握著那只瘦削卻依舊溫暖的手，沒有再多寒暄。

周恩來卻開門見山：“我心里還有兩件事一直放不下，第一是陳錫聯(lián)，第二是溫玉成。”說到這里，他停了一下，似在搜尋力氣，“老李，你們知道溫玉成現(xiàn)在怎樣了嗎？”李先念俯身答話，臉上略帶愧色：“我們正在查，總理放心。”對話至此不足一分鐘，卻讓在場的人都沉默了。誰都明白，總理到了最后關(guān)頭仍念念不忘的，不是個人恩怨，而是一份遲遲未了的組織交待。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成都東郊，冬雨冷得像刀。鄧家花園一間舊青瓦房里，溫玉成披著棉大衣，獨坐炭火旁。他近兩年幾乎見不到熟人，偶有衛(wèi)兵送來報紙，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妻子宋婉明的勸慰：“孩子們都好，你要挺住。”夜深時，炭火閃著紅光，他常自語：“幾十年打仗流血，咋就走到這步田地？”

時間往前推，溫玉成若要寫履歷，最醒目的還是那條長滿老繭的右腿。1937年，紅五軍在甘南遭“馬家軍”圍堵，他拖著這條傷腿硬是突圍。那時同批三千余人陣亡，突圍者不足百人。第三十軍政委宋任窮在平?jīng)雠f祠堂門口見到溫玉成，脫口而出：“你還活著！”兩人相擁，灰塵與淚水抹在一起，那一刻溫玉成第一次說出后來被戰(zhàn)友熟知的那句話：“我是孤兒找到娘。”

打仗，他是猛將；執(zhí)行命令，他一向干脆。1940年春，蘇南敵后，土匪胡肇漢勾結(jié)日偽。溫玉成將其引入“口袋”，炮火齊發(fā)，日軍指揮官當場斃命。事后新四軍總結(jié)經(jīng)驗時，陳毅一句評語：“溫團長，刀口舔血不眨眼，卻知進退。”這評價后來幾次救過他——在東北整軍時，在朝鮮戰(zhàn)火里，也在京城政治博弈間。

1950年10月25日，志愿軍出國后第一場殲滅戰(zhàn)由溫玉成指揮118師打響。五小時，殲敵1700余人。這天被定為志愿軍出國紀念日。一年后，毛澤東在中南海設(shè)“家宴”見他，第一句話是：“我們的步槍能不能頂住美軍坦克？”溫玉成脫口而出：“能！”毛澤東笑了，“就要這股子勁。”

按理說，一位能征善戰(zhàn)的將軍，本可在軍中穩(wěn)坐。當1968年北京衛(wèi)戍區(qū)司令員的任命貼到布告欄，那一刻的風光極盛。然而政治風浪瞬息萬變。因為對林彪“服從”而又“不足夠靠攏”，因為對舊友“有情”卻又“不合潮流”，溫玉成一步步被推向邊緣。1972年底，他被要求“休養(yǎng)”，隨后調(diào)離北京，被安排到成都“觀照身體”。明面一句“保健”，暗中其實“隔離”。

很多年后，宋婉明回憶，最怕深夜聽見院子里有人走動，“他常在廊下踱步，嘴里念叨：我究竟犯了什么錯？”她只得把寫滿家常的紙條塞進他棉衣縫里，讓丈夫在絕望時摸來讀一讀。或許正是這些碎紙條，才把一位老軍人從邊緣拉回人世。

1975年春節(jié)前夕，周恩來交代李先念“務必查清溫玉成”。周恩來逝世后，軍內(nèi)外關(guān)于“溫玉成問題”的文件被重新翻閱。第二年，相關(guān)部門派員赴成都，帶回一份不足千字的報告：溫玉成身體孱弱，生活清貧，態(tài)度坦誠，無任何不當言論。批示很快下達：“不屬現(xiàn)行反革命，落實政策，恢復待遇。”

可真正落實到人，還得等幾年。1980年深冬，南京一家小賓館里，溫玉成與梁興初、吳信泉等昔日并肩之將圍爐閑談。黃克誠派秘書帶來口信：“事情能解決，到北京走一趟吧。”聽罷，溫玉成沉默良久，才抬頭說：“我這把老骨頭，還得折騰一回？”

北京之行并不曲折。甄別小組給出的結(jié)論是“政治上無問題，歷史貢獻突出”，待遇恢復為大軍區(qū)副職。消息傳到南京軍區(qū)時，老兵們在食堂小聲議論：“這才像回事。”

問題總算了結(jié)，溫玉成卻選擇離開首都，定居南京。好友調(diào)侃：“北方將軍南方養(yǎng)老，愜意。”他擺擺手：“活過槍林彈雨，圖個安靜。”日子歸于平淡，他時常在院里擺幾盆蜀葵，寫些抗戰(zhàn)舊事，不提政治，不談功勞。

1989年7月，南京軍區(qū)醫(yī)院確診其肝癌晚期。他拒絕住北京總醫(yī)院，堅持回南京安寧療護。病床旁，幾位老戰(zhàn)友想勸：“京里條件好。”他擺手：“炮火里撿過命，不挑地方了。”臨終前三天，他叮囑孩子：“骨灰送井岡山，別驚動組織。”囑托簡短，卻把一生歸宿寄往青春出發(fā)的地方。

周恩來曾說心中不安。到溫玉成撒手那刻，或許這份遺憾才真正了結(jié)。老總理重病中念念不忘的，只是一位忠誠卻失落的老戰(zhàn)士；而這位老戰(zhàn)士行盡坎坷，仍保持“堅決執(zhí)行”的本色。正因如此，歷史才對這段曲折多了幾分沉思，也多了幾分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