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里的文明長卷: 讀《香落白家》,品三代人的生存與堅守
舒帆
張菊秀的長篇小說《香落白家》以“三代人生成化景”為核心,用三卷式結構與嵌套式敘事,鋪展開一幅橫跨時光的農耕文明畫卷。全書分為《銀杏書院》《青天在上》《造夢時代》三部分,打破常規的倒述開篇極具巧思——先將讀者引入白光宗奮力打造的銀杏書院,這座從鄉土里“漫出來”的建筑,不僅是山鄉濃墨重彩的杰作,更承載著一代人掙脫蒼涼貧瘠的拼搏史。那些如太陽般充滿激情與生命力的創造者,以不知疲倦的步伐,用雙手將土地的榮光鐫刻進書院的每一處細節,讓讀者在開篇便感受到奮斗與希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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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最動人的筆觸,在于對“線中套線”敘事手法的嫻熟運用。在白光宗的主線之外,作者以孫輩白小朵的視角,層層推進祖輩、爺輩與父輩三代人的生存脈絡,通過回憶的穿插,讓三代人的命運軌跡相互交織。祖輩那一代的生存狀況,尤為生動地還原了五千年農耕文明的煙火氣息,那些藏在田壟、灶臺與鄉鄰間的日常,既帶著泥土的厚重,又透著生命的韌性。而在時代浪潮的博弈中,這份韌性被賦予了新的內涵:村民們用辛勤雙手日復一日裝點老家風景,讓鄉村在時光里愈發鮮活;有情懷的商人則不止于勾勒故鄉美景,更帶領周圍百姓一同致富,將個人發展與鄉鄰福祉緊緊相連,展現了傳統農耕文明向現代發展轉型的鮮活實踐。
農耕文明的基因與時代發展的脈搏,在小說中實現了自然的交融。銀杏書院作為具象的精神符號,既是舊時土地凋落的見證,也是新時代土地美的書寫。三代人的生存故事,不僅是個體命運的流轉,更折射出農耕文明在歲月變遷中的堅守與革新。那些藏在往事里的煙火氣,那些祖輩、爺輩與父輩的生存智慧,那些當代人對故鄉的反哺與建設,共同構成了這部小說的精神內核——它不僅書寫了一個家族的變遷,更映照出中華大地上無數鄉村的轉型與崛起,讓讀者在三代人的故事里,讀懂文明的傳承、生命的力量與時代的溫度。
書中對深層農耕文明的細膩描摹,更讓人心生共鳴,那些遺落在歲月里的舊時光景,如一幅幅鮮活的畫烙印在記憶深處。彈花匠的形象刻畫尤為動人,單調的彈棉聲穿透古老歲月,既承載著舊日子的貧瘠,也點亮了童年里零星的快樂星火。彈花人從容的姿態里,藏著一步一步走過的風霜,而白花花的蓬松棉絮,仿佛盛滿了太陽的溫暖,恰是許多人童年里最深刻的記憶底色。炒爆米花的場景也描摹得細致入微,萬里長風漾來爆米花的香甜,炒米花的人守著爐架,轉揉著玉米的清甜。那團旺盛的火苗灼灼燃著,撩起童年心底的熱切期盼,小小孩兒的心吶,隨嘭然爆響翩然躍起,漾開童年里獨有的快樂浪花。單純的童年,單純的快樂。生命在那段時間清澈起來。編篦人的巧手同樣令人難忘,夕陽下翻飛的篦條,在指尖靈動起舞,一個個乖巧實用的家具便應運而生,如詩如畫的描寫,輕易勾起了對兒時鄉村手藝人的深沉懷念。還有戽水邊的童年歡暢,男孩子們牽著戽斗舀水的場景,被作者刻畫得細致入微,當年的陽光撫慰著孩兒們笑嘻嘻的臉兒,大地在聽孩童的絮語,那秧苗的綠意就更加恣意汪洋。戽水在秧苗田里起落,那是大地的素描畫。這份純粹的快樂與好玩,是屬于鄉土童年獨有的印記,讓童年變得鮮活可觸。這些散落于敘事中的農耕文明碎片,不僅讓小說更加豐滿,更讓讀者在字里行間,重拾了那些被時光沖淡的鄉土記憶,感受到傳統文明中最本真、最溫暖的力量。
小說對人物的塑造更是極具立體感,正反角色的鮮明對照,讓時代群像躍然紙上。作為全書核心主人公,白光宗的形象尤為鮮活飽滿——他下海經商,深耕苗木產業,勤勞能干,始終充盈著蓬勃的生活力量與不服輸的韌勁,既懂得在商海中運籌帷幄,又保持著對生活的熱忱與對鄉鄰的照護,他如大地上向陽而生的草木般堅韌挺拔,堪稱每一個在時代浪潮中勇敢拼搏的創業者的生動寫照。同為正面人物的憨幺娃,則將堅忍、有頭腦、勤勞勇敢的特質揉于一身,更有著守信用、踏實做事、堅韌不拔的可貴品格,是鄉土大地上正直向善的典型代表。而以王金先一家為代表的反面角色,則勾勒出時代里另一番面貌:兒子王大毛狡猾自私、不負責任,在生活的浪潮里見風使舵,毫無本心;女兒王小毛則是周旋于男人之間的風塵女子,在家鄉人那里借錢創業失敗,最后一走了之,涼薄至極。除了這家人,作者對各類世俗人物的刻畫也入木三分:侯老板借著投資的名義與鎮上官員交往,吃飯時偷偷拿走柜臺上的好酒好煙,騙子的貪小便宜與油滑嘴臉刻畫得淋漓盡致;包老板不講信用,從鎮上官員處騙得錢款后卷款跑路,即便將工程轉包給任齊,也拒不支付任齊款項,毫無擔當。而白光宗在與這些人的斗智博弈中,成功幫任齊找回錢款,更凸顯出主人公的智慧與堅守。這些反面角色并非扁平的“惡人”,而是精準映照出偉大時代浪潮里泥沙俱下的一面,有人心的浮躁,有處事的無信,恰是這些真實的反面形象,與正面人物形成強烈襯托,讓人物群像更具張力,也道出了浮躁時代下人性的復雜與不定性,更給讀者敲響警鐘:立身行事,唯有睜大雙眼、親自考察,才能辨清真偽,避免上當受騙。
書中對三代人婚姻家庭的描摹,同樣細膩鮮活,讓不同時代的家庭風貌與人性底色盡顯。從爺輩的白天寶、香奶奶,到父輩的白光宗、白耀祖、白小鳳,每一代人的婚姻與家庭,都刻著屬于那個時代的印記。其中父輩白耀祖的婚姻家庭刻畫尤為出彩,官家女子鄭娜的形象躍然紙上,作者將她對家庭的不負責任、生性懶惰與暴躁脾氣的特質細致描摹,讓人物極具真實感;而白光宗與文雅涵之間的包容與理解,文雅涵懂事鮮活的形象,也都在細膩的筆觸中立了起來,這些婚姻家庭的故事,不僅是個體的情感經歷,更成為時代變遷的縮影,讓小說的情感內核更飽滿,也讓三代人的“生成化景”更有溫度與厚度。
而《香落白家》的文筆與語言,更兼具詩意與鄉土鮮活,場景描寫極具感染力,筆觸細致且敘事推進力十足,將鄉村的煙火氣與生活味揉進每一個文字里。作者深諳鄉土語言的精髓,將最質樸的鄉村話語寫得生動有趣,盡顯生活本真,比如314頁,孩童對罵時的童謠式語言:“王大毛,王三毛,一對大壞蛋,坐起飛機丟炸彈,炸死人民千千萬,人民對他有意見,把他拉來敲砂罐。”“白小龍、白小虎,兩個大壞蛋,坐起飛機丟炸彈,炸死人民千千萬,人民對他有意見,把他拉來敲沙罐。”還有“王金先,吊葫蘆,吊出一串水葫蘆!”“白永根,挖樹根,吃了一堆草根根!”這些充滿童趣的話語,精準還原了農村孩童的精神樂趣,讀來仿佛重回兒時鄉村,滿是鮮活的生活氣息。315頁,對男孩子們打架及后續大人爭吵的場景描寫,更是將這份生動與畫面感推到極致,人物個性在字里行間立現:“兄弟倆把王大毛那張臉抓成了一張血跡斑斑的地圖,一只眼睛已經變成了青眼膛。王金先妻子拽著娃兒上門理論,母親一番好話安慰,王大毛還在旁邊瞪著那只烏雞眼,握緊了拳頭,那女人黑著一張臉,罵罵咧咧回去了。”寥寥數筆,便將打架后的狼狽模樣刻畫得入木三分,農村鄰里爭吵的真實狀態躍然紙上,如電影鏡頭般鮮活。而王金先從場上趕回來后的暴怒場景,更是寫得極具張力:“看到兒子被欺負的模樣,像一頭發怒的獅子,又沖到白家大門,揮舞著一根打杵子:'姓白的!是哪個敢欺負我王金先?老子打死他!'母親又一陣說好話,白小鳳嚇得縮在角落里。白光宗沖過去護著母親。白耀祖則一手叉腰說:'你號叫個錘子!是王大毛先惹我們的!'”一連串的動作與對話,將每個角色的性格與當下的情緒刻畫得淋漓盡致,鄉村沖突的畫面感撲面而來,讓人物瞬間活了起來,也讓整部小說的鄉土敘事更具真實感與感染力。
《香落白家》從不是一部單純的家族史,而是一卷藏著農耕根脈、揉著時代溫度、浸著鄉土煙火的鮮活長卷。作者以細膩的筆觸、鮮活的語言、立體的群像,讓白家人的三代故事成為萬千中國鄉村的縮影,在農耕文明的傳承與時代浪潮的更迭中,寫盡了生命的韌性、奮斗的力量與人性的百態。讀罷全書,不僅是重拾了兒時鄉土的珍貴記憶,更讀懂了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銀杏葉落,不問書院昨日雅致幾許;借時代浪花圓滿,香落在白家,融進遠方的田里。而這,正是這部鄉土小說最動人的價值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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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書評作者:舒帆,本名謝芳,曾用名暮雨。南部縣定水鎮小學教師。四川省作協協會會員。已出版過中篇小說集《走出荒涼》、長篇小說《張木匠》、《不問滄桑》、散文集《舊畫布》。中篇小說《走出荒涼》連載于企業家日報。組詩《飲酒記》在國際詩酒文化大賽中獲優秀獎。小說《土地上的沉浮人生》在“蜀風文韻”2025年四川省群眾文學創作征文活動中獲優秀獎。小說《走出荒涼》、《扣兒》、《張木匠》分別在“中國青年作家杯”、“全國青年作家文學大賽”中獲小說組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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