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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英國學者李約瑟的《中國科技史》一書出版。
他在書中提出了一個著名的問題:古代中國,包括科技成就在內,諸多方面都遙遙領先全世界,為什么近代科學沒有誕生在中國,反而誕生在了長期落后于中國的西歐?
確實,中國古代有龐大的人口規模,創造出過巨量的財富,有成熟的官僚體制,有燦爛的詩詞歌賦,有超穩定的統治結構,有從未中斷的文明,有影響世界的四大發明,相當的輝煌,就是沒能孕育出現代科技。
李約瑟之問極具開放性,因而引發了很多學者探討,并給出了多種答案。
我最近看到了一個有意思的回答。顧超先生在他新出版的《科學與權力》一書中,用“知識政體”這個概念回答了李約瑟之問。
中國古代固然輝煌,但儒法國家的管理模式和特有的知識政體,導致中國古代一直處在一個輝煌的“死胡同”里。
所謂知識政體,就是知識產生和運作的機制。
任何一個社會,總有一些人負責生產、創造知識。什么樣的知識會被創造出來,這些知識被如何運用,其背后是有機制的。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國家,知識政體會大相徑庭。
中國古代,秦漢以后,成了一個儒法國家,以儒家的尊卑等級思想為意識形態,以法家的制度和手段進行統治,形成了成熟的官僚體系。有多成熟呢?領先西方上千年。
中國的儒法國家形成了自己的“統合型”知識政體——知識的生產和應用完全服務于皇權。反過來說,無益于維護皇權的知識與知識生產者,要么被鏟除,要么因為無用武之地而消亡。
所以中國古代人雖然長期記錄天象,但不會發展出天文學。天象的記錄和解釋只是為朝廷服務,所以記錄者不可能去研究天象背后的科學。
在儒法國家的治理模式下,權力是決定資源分配的唯一依據和標準。一個人,一個家族,一個組織,只有在權力體系中有位置,才能分一杯羹,才能獲得利益。
漫長的帝制時代,在歷史課本里被稱作“封建主義社會”,學者俞可平則認為帝制時代是“官本主義社會”。在資本主義社會,金錢決定一切,在官本主義社會,權力決定一切。
在官本主義的帝制時代,讀書人或士大夫是知識的主要生產者。他們擁有最聰明的大腦,終生追求的就是做官,通過獲取權力兌現利益。與此目的無關的知識,無用,無益,甚至危險。
所以,中國古代知識的生產和運作,不是基于自由和天性,不追求自然的因果和邏輯。蘇東坡的詩詞再漂亮,程朱把儒家經典研究得再透徹,王陽明的心學搞得再深奧,這些知識都與科學無關。知識分子獲得權力之后,空閑時間研究的知識,往往停留在審美層面、道德層面、人際關系層面,絕對不會涉及科學。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是抒情,是審美,是文字游戲,而非追問月球的運行規律,與科學無關。
科學是獨立于權力的,無論皇權多么強大,都不能改變1+1=2這個真理。科學這門學問,與權力決定一切的體制必然沖突。因為權力不僅決定財富分配,還決定什么是“真理”。當科學可以自行確認什么是真理,等于宣告真理無需權力認定,這就是對現實秩序的威脅,當然就危險,不會被容忍。
宋朝一向以寬仁著稱。宋太祖趙匡胤曾經下令網絡天下懂得天文的人才。經過各地的層層選拔,一批天文人才被送到了京城。結果,由于崗位有限,只有一小部分被授予了官職,其余的人咋辦?被當成罪犯發配去了海島。所以啊,即便你有能力生產出有用的知識,要么你被體制化,要么你會被消滅。
根據學者黃亞生的研究,中國歷史上創造性最強的時代是戰國時代和南北朝時代。這是因為戰國時代皇權還沒有確立,而南北朝時代的分裂與戰亂削弱了皇權。
從宋朝開始,讀書人一心寫八股文章,參加科舉考試,在四書五經中打轉,圣賢書之外的知識,是離經叛道的,是無用而且危險的。
當最聰明的大腦,都在忙著追逐官位,在劃定的圈子里研究學問,不管這個圈子內多么輝煌,都像是徘徊在死胡同之中,當然不能創造出現代科學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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