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家樣板間里，一代人生活方式的告別

寶山宜家

1月7日的夜晚，宜家中國停止營運七家線下門店的新聞刷爆社交網(wǎng)絡。

當時，35 歲的肖明超正蹲在臥室地板上，從拉斯克小推車上翻書給女兒念睡前故事。白色的小推車是宜家的經(jīng)典款，金屬框架被歲月磨出斑駁，三層擱板上整齊碼著女兒的童話書。

孩子睡著了，肖明超拿出手機一頁頁滑動，直到找到一張照片，那是2015年杭州宜家家居給他的員工錄用通知書。剎那間，回憶轟然涌來。肖明超想起杭州宜家開業(yè)前夜，和同事們一起在空曠的賣場里通宵布置展間，空氣中漂浮著新木材與織物交織的宜家標志性香氛。他們調(diào)整沙發(fā)角度，擺好每一只馬克杯，在燈光下反復擦拭玻璃柜——一切都要完美，為了第二天清晨即將涌進來的、對家滿懷想象的人們。

那是中國城市化高歌猛進、青年人家居消費蓬勃興起的年代，宜家不僅是一個商場，更像是生活方式啟蒙的現(xiàn)場，每入駐一座新城市，都伴隨著期待與人潮。

熟悉的場景悄然落幕。伴隨實體零售持續(xù)震蕩、消費習慣深刻變革，這家以藍色盒子著稱的家居巨頭，也不得不面對中國市場布局的重新調(diào)整。社交網(wǎng)絡上，懷念與唏噓如潮水般蔓延，每一句告別背后，都藏著曾經(jīng)在此觸摸過生活溫度的記憶。

一、改變?nèi)松男⊥栖?/strong>

“我對拉斯克小推車感情深厚，因為第一場面試就是從它開始。”

2015年春天，24歲的肖明超在山東老家的銀行前臺崗位已經(jīng)工作了9個月。每天重復點鈔、蓋章、核對單據(jù)，讓他連老年的樣子都看得一清二楚。彼時他正籌備結(jié)婚，和女友去上海旅行時，走進了宜家徐匯商場，那是1998年宜家開設的首家商場。

“樣板間的暖光太治愈了。”肖明超至今記得，女友說哪怕房子再小，也能把日子過得整整齊齊。那天他們沒買大件，卻帶回了對“家”的具體想象。巧合的是，回到山東的第二天，他就在招聘網(wǎng)站上看到宜家杭州商場的招聘信息，這家即將在2015年夏天開業(yè)的門店，面向全國招聘銷售人員，這條信息瞬間擊中了渴望改變的肖明超。

肖明超收到的員工錄用通知書

他連夜發(fā)了簡歷，接到面試電話通知時，毫不猶豫地向銀行請了假，坐了7小時的火車奔赴杭州。面試現(xiàn)場遠比他想象特別——上百名應聘者被分成若干小組，他所在的組有八個人，任務是合作組裝一臺拉斯克小推車。沒指定負責人，一開始大家七嘴八舌，零件散了一地。肖明超自小動手能力強，家里的自行車壞了都是他琢磨修理。他撿起說明書快速瀏覽，提議按“分類零件、固定框架、安裝擱板、調(diào)試滑輪”的步驟分工，有人測量，有人擰螺絲，有人遞工具，原本混亂的場面變得有序。

“我們組是第一個完成的。”肖明超后來他才明白，宜家的面試題藏著品牌邏輯，這款小推車設計初衷就是為緊湊空間提供多功能儲物解決方案，需要耐心細致的組裝，也恰恰是對動手能力的考察。

第二次面試，肖明超已經(jīng)想不起來具體的內(nèi)容了，只記得主考官也是他未來的上司問過他對宜家的印象。肖明超說：“我想和女朋友結(jié)婚，渴望有個家，宜家讓我覺得，房子再小，也能打造出溫馨舒適的家。”

也許是這句話打動了主考官，很快肖明超就收到了錄用通知書。他沒有絲毫猶豫辭掉了銀行的“鐵飯碗”，打包行李奔赴杭州。女朋友也辭職追隨他。不久，兩個人在杭州領(lǐng)證結(jié)婚。他們租了公寓，房間里買的第一件小物件，就是那款白色拉斯克小推車。

二、開啟新的生活方式

“我的工作是銷售員，那時候杭州商場還在籌備，我們每天跟著團隊做開業(yè)前的準備，整理貨架、熟悉產(chǎn)品、布置展間，演練服務流程，雖然累，但覺得渾身是勁。”肖明超回憶，2015年6月商場開業(yè)時，涌入的市民在賣場里人山人海。他負責的客廳部，很多顧客都是像他一樣的年輕情侶，兩人一對手牽手在樣板間里駐足。情侶們有的頭挨著頭坐在沙發(fā)里討論顏色，手指輕輕拂過沙發(fā)的面料；有的拿著卷尺量茶幾的尺寸，眼里閃爍著對 “家”的期待，對未來的憧憬。

客廳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布展，這也成為肖明超最較真的事。大約30平米的展間，每一寸空間都得精打細算。最開始他跟著設計部的同事學，看他們在設計圖上畫輪廓，哪塊放沙發(fā)，哪塊擺電視柜，甚至連落地燈的角度都要調(diào)幾遍。暖光要斜打在沙發(fā)抱枕上，不能太亮晃眼，也不能太暗顯得冷清。

慢慢地，肖明超開始抱著自己畫的草圖跟前輩們建議：“這款科技布沙發(fā)耐臟耐磨，年輕人養(yǎng)寵物的多，肯定好賣，要不把它放正中位？”“原木色茶幾配淺灰色沙發(fā)太素了，餐邊柜上擺個亮黃色的花瓶，能提氣。”有次為了敲定抱枕的顏色，肖明超把倉庫里的樣品都抱到展間，一個個擺上去試，直到配色滿意。

肖明超口中的“前輩”，都是來自宜家上海門店的資深員工。為了支援杭州商場開幕，他們從上海到杭州駐場兩年，為杭州培育出了一支能獨當一面的本土運營團隊。有一次，肖明超布置展間時因混淆沙發(fā)左右扶手外包裝布出錯，導致物料無法再銷售，只能報廢，全靠上海來的老員工前輩們幫忙化解。

他至今記得，上海來前輩告訴他：“允許犯錯，關(guān)鍵是要把事情的結(jié)果做出來。”

當時，宜家內(nèi)部的培訓工作手冊均為英文版，這對不少員工是一道門檻。肖明超心里暗暗較勁：“別人能看懂的，我也一定能吃透。”他主動利用下班后的休息時間逐字逐句翻譯、研讀，讓那些原本拗口的詞匯，逐漸變成他得心應手的實操能力。

肖明超當年記下的筆記

今天再翻看當年的那一頁頁筆記，肖明超依然能感受到當初的執(zhí)著與熱忱：“都是笨功夫。那些下班后的挑燈夜讀，那些為一個術(shù)語反復推敲的較真，成了腳下最堅實的路。”

肖明超獨立完成的展間

漸漸地，肖明超可以獨立布展，雖然有時需要熬半宿。在接待的顧客的過程中，他知道對于年輕人來說，電視柜最好小一點，留十公分空隙方便打掃；干花插進玻璃瓶，要擺在餐邊柜正中間，再把家居雜志攤在茶幾上；沙發(fā)旁的小邊幾上要放個煙灰缸……想起當年的小心思，肖明超嘴角依然忍不住微笑。尤其是當射燈亮起，暖光鋪滿整個展間，同事拍著他的肩膀說：“行啊小肖，這展間有煙火氣了，跟真的家一樣。”

三、“老熟人”的悵然回望

51歲的顧超是上海寶山宜家的“老熟人”。她與這里的羈絆，比所有顧客都要早得多。

因為那座位于滬太路與汶水西路的宜家藍房子，多年前曾是她工作了十年的外貿(mào)公司舊址。“當年我們公司通知，說是要建大型家居商場，給城市發(fā)展騰地，只有兩周的時間打包搬遷。”顧超回憶，“當時辦公室里全是紙箱，打印機不停打印搬遷清單，每個人都在工位和倉庫間來回奔波，來來回回穿梭的聲音此起彼伏，混著打包膠帶‘撕拉’的聲響……”

搬家公司的貨車駛離時，顧超回頭望了一眼熟悉的辦公樓，灰色的墻面已經(jīng)有些斑駁，窗玻璃上還殘留著同事們貼的窗花，“那時候只知道要建一個北歐風格的家居商場，沒想到它會成為一代人的生活印記。”

在那個上海家庭普遍面臨“螺螄殼里做道場”的年代，宜家的到來像一場家居革命。“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我們住的老房子才60多平米，雜物堆得沒地方放。”顧超至今記得2013年寶山宜家開業(yè)后，她第一次走進樣板間時的震撼。“原來窄小的廚房能通過分層置物架變得井井有條，陽臺角落能靠折疊桌椅實現(xiàn)辦公與休閑兩用，就連床底都能設計成可抽拉的收納柜。”宜家用最樸素的實用主義，讓國人第一次直觀理解“收納改變生活”。

這種延續(xù)了十多年的情懷，不知從何時起慢慢消失了。“近幾年再逛，總覺得少了驚喜。北歐極簡風看久了難免單調(diào)，很多經(jīng)典款多年沒變，新鮮感打折扣。”更讓顧超在意的是產(chǎn)品細節(jié)的變化：曾經(jīng)厚實的板材變得輕薄，那些號稱“適配小戶型”的設計，在上海越來越多樣的戶型結(jié)構(gòu)面前，也顯得有些水土不服。“2023年搬新家時，宜家已經(jīng)很難貼合我們家的需求，最后還是找本土品牌定制。”顧超說。

上海大學副教授劉笛和顧超有相同感受。今年 48 歲的她工作在寶山，家住在徐匯，是寶山宜家和徐匯宜家的老顧客，十幾年來，足跡幾乎遍布兩家門店的每一個樣板間。

劉笛家兒子臥室就是宜家樣板間

劉笛的兒子今年17歲，他的房間從嬰兒時期的拼接爬行墊，到學齡時的書桌衣柜組合，再到如今的簡約置物架，全是照著宜家樣板間的模樣一點點打造的。“那時候就想著，讓孩子從小養(yǎng)成收納的習慣。”劉笛認為，宜家的設計最懂小戶型的難處：一張帶抽屜的床，能裝下孩子所有的玩具和繪本；可調(diào)節(jié)高度的書桌，從小學用到高中都不違和；更讓她安心的是家具的質(zhì)量，十幾年用下來，書桌的桌腿沒晃過，衣柜的鉸鏈沒卡過，連當初給孩子買的小邊桌依舊結(jié)實耐用。

這些年，劉笛陪著兒子在宜家的兒童區(qū)玩過積木，在餐廳里分享過1元的冰淇淋和肉丸套餐，也在家具區(qū)拿著卷尺反復比對尺寸，那些細碎的時光，讓宜家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但和顧超一樣，劉笛也漸漸覺得，這份熟悉里越來越少了新意，經(jīng)典款翻來覆去就那幾樣，很難再找到眼前一亮的驚喜。

劉笛身邊的同事和朋友也都有這樣的感受，越來越多人開始選擇本土品牌：新中式的實木書桌帶著書卷氣，輕奢風的收納柜線條利落，比宜家的標準化設計更貼合家里的戶型，就連兒子念叨的電競桌，也是本土品牌定制的，不僅尺寸精準，還帶了充電接口和耳機掛鉤，透著對年輕人需求的精準拿捏。

顧超和劉笛都認為，這其實是時代變遷的縮影。隨著中國制造的崛起，本土品牌帶著更貼合國人審美的設計而來，新中式的雅致、輕奢風的質(zhì)感，精準擊中了消費升級后的需求。尤其是全屋定制服務能根據(jù)戶型精準適配，七天交付的承諾遠比宜家的“自提+組裝”更省心。還有很多品牌通過線上直銷模式，將性價比做到了新高度。“現(xiàn)在買家具，選擇太多了。不僅設計更對味，還能連接智能家居，比宜家的傳統(tǒng)產(chǎn)品方便多了。”顧超感嘆

四、這份記憶會永遠珍藏

宜家寶山商場

這些天，不少“老熟人”都特意趕到寶山宜家，看一看，轉(zhuǎn)一轉(zhuǎn)，顧超也在其中。“有點舍不得，畢竟它承載了我們這代人對美好生活的最初想象，也是我對以前老公司的回憶。當年搬遷時的不舍，和現(xiàn)在看著宜家落幕的心情很像，但時代終究是往前走的。宜家當年教會我們‘如何生活’，現(xiàn)在本土品牌告訴我們‘如何更好地生活’，這或許就是時代進步的意義。”

在萬里智庫秘書長、對外經(jīng)貿(mào)大學全球創(chuàng)新與治理研究院高級研究員趙悅看來，商業(yè)模式終會迭代，消費需求永遠向前，宜家剛剛進入中國的時代，正處于城市化與房地產(chǎn)發(fā)展的快車道，大量年輕人涌入城市，居住空間有限，卻渴望將小戶型住出風格與品質(zhì)，宜家可負擔的價格、現(xiàn)代的設計和可以自己動手的樂趣，回應了這種需求。今天宜家中國門店的調(diào)整，同樣是企業(yè)有退有進的正常商業(yè)行為，當消費者愈發(fā)青睞“隨時隨地”的便捷體驗，線上線下無縫銜接的全渠道布局已成必然趨勢。

商業(yè)會迭代，但關(guān)于家的溫暖與期許，永遠不變。“宜家曾是無數(shù)人‘理想家’的起點。”在劉笛眼中，它就像一位溫柔的啟蒙老師，在國人還不懂什么是空間美學、什么是收納智慧的年代，讓大家明白，原來小小的家，也能通過用心的布置，盛滿詩意與溫暖。“這份記憶會永遠藏在歲月里。”

原標題：《宜家樣板間里，一代人生活方式的告別 | 新民特稿》

欄目編輯：潘高峰 文字編輯：潘高峰

來源：作者：本報記者 杜雨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