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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長江邊的小鎮調關,一個賣魚的老漢正在碼頭上吆喝生意。
區委干部拿著報紙跑過來,指著上面的名字說:老王,你兒子當大官了!青海軍區副司令員!
王光堯接過報紙,皺著眉頭看了半天——報紙上寫的是"王尚榮",我兒子叫"王尚寅",小名九斤,這能是一個人?
1949年10月中旬,調關鎮的早市剛散。五十多歲的王光堯收拾著魚攤,手上還沾著江水的腥味。鎮上的李喬突然跑過來,氣都沒喘勻,手里攥著一張報紙。
李喬是老熟人了。上世紀三十年代初,他被一個叫王尚寅的少年拉進了共青團。那孩子才十五六歲,瘦瘦小小的,卻已經在工人學徒里搞組織、做動員。1931年,賀龍的紅三軍路過石首,王尚寅跟著隊伍走了,一走就是十八年,再也沒回來。
報紙上寫著:"青海軍區第一副司令員王尚榮,湖北石首人"。
李喬指著這行字,眼睛發亮:"老王,你看看,會不會是你家那位?"
王光堯接過報紙,認認真真看了兩遍。他識字,早年也讀過幾年私塾,可科舉廢了,家里又沒門路,最后只能挑著魚擔混日子。看完報紙,他把紙遞回去,擺擺手:"我兒子叫王尚寅,小名九斤。這上面寫的是王尚榮,哪能是同一個人?"
話雖然這么說,報紙卻沒立刻扔下,反而多看了兩眼。
李喬看出了端倪。他壓低聲音說:"當年鬧革命,很多人都改了名,怕連累家人。你寫封信試試,問問也不吃虧。"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那幾年誰在外面鬧革命,家里人都知道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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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名換姓,是為了讓敵人的報復追不到家門口。可是,一個離家二十年的兒子,忽然在報紙上變成軍區副司令員,這跨度也太大了。
王光堯沉默了。他草草收了攤,心不在焉地回了家。到了晚上,家里點著一盞昏黃的燈,他在破舊書箱里翻出紙筆,蹲在桌邊醞釀了很久。
紙上,他沒寫"尊敬的首長",也沒寫"親愛的兒子",而是寫了幾句很樸素的話:"青海軍區王尚榮同志,湖北石首調關王光堯,給你寫信問一問。家有一子,于十六歲從軍,名王尚寅,小名九斤,未知生死。"
寫著寫著,筆尖頓了頓。本來想寫"若非其人,還望幫忙打聽",停了一會,又改成"若是其人,回書一信,鄉父無任感激。" 那種既不敢認、又隱隱期待的心思,全憋在這十幾個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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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光堯親自挑著空擔,走到鎮上的政府機關,把信鄭重交給李喬:"麻煩你,寄到青海軍區。"
這封從長江邊發出的家書,被裝進郵袋,踏上了通往西北高原的漫長路程。
1949年11月初,青海的風沙刮得人睜不開眼。青藏高原上白天日光刺眼,到了夜里卻冷得像刀子。青海雖然在9月就宣告解放,但馬步芳、馬繼援父子的殘部還在山地里打游擊,剿匪工作一刻也不能停。
王尚榮當時是青海軍區第一副司令員,同時兼任西北野戰軍第1軍副軍長。剿匪行動鋪開的時候,他的案頭總是攤著各種地圖——從祁連山到湟水兩岸,各路股匪的活動路線、據點,一個個標在圖上。
就在這種忙得團團轉的節骨眼上,他收到了那封從湖北寄來的信。
信封不算新,紙角被一路顛簸磨得起了毛。警衛員遞過去的時候,隨口說了句:"首長,是從湖北石首寄來的。"
"石首?"他脫口而出,手里的動作微微一頓。
拆開信封,前幾行字剛入眼,他的眼圈就猛地紅了。警衛員從未見過這個總是沉穩干練的首長有這種反應,忍不住在一旁小聲問了句:"首長,是不是老家來信?"
王尚榮吸了口氣,強壓著情緒,把那一頁紙重新攤平,低聲說了句:"是我爹。"
這個"王尚榮",正是二十多年前從調關鎮出走的"王九斤"。他當年改名這件事,在紅軍部隊里一說而過,后來隨部隊輾轉南北,連他自己都漸漸習慣了這個名字。真正看到"調關""魚販""王光堯"幾個字,才一下把他從西北高原上,拉回到長江邊那個潮濕的小鎮。
1931年,賀龍率部經過石首,紅三軍隊伍里穿草鞋的戰士排成長龍從鎮邊走過,口號喊得山響。十六歲的王尚寅跟著隊伍走了,臨走前只跟父親說了一句:"我要跟著賀總去打仗。"
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參加紅軍后,他很快就感受到了"真家伙"的殘酷。反"圍剿"作戰一場接著一場,部隊時走時打,今天在山里,明天過江。年輕人膽子大,他在連隊里沖鋒在前,多次立功,幾年下來,從一名普通戰士被提拔成了基層指揮員。
1934年,十九歲的王尚榮已經是龍山獨立團的參謀長。參謀長可不是虛職,要懂地形、會算兵力,還得掂量糧彈、考慮退路。十九歲的團參謀長,在當時的紅軍里,的確不多見。
1935年11月,他所在部隊改編并入紅一軍團,開始了漫長而艱苦的長征。多年以后,他曾說過一句很平實的話:"長征把人從少年,熬到成年。"長征前,他靠的是一股年輕氣盛的勁頭,打仗不怕死。走過雪山草地,見過多少犧牲,挨過饑餓、受過凍之后,他才慢慢悟到,革命不是憑熱血沖一沖,而是要有戰略、有組織、有紀律。
抗戰爆發后,他被任命為八路軍120師358旅715團團長,隨部隊東渡黃河,開赴華北抗日前線。那一年,他剛滿二十二歲。賀龍后來談起他的時候,有過這么一句評價:"王尚榮,打仗既敢打,又有數。"
1939年前后,120師擴編,新組建一個獨立旅,賀龍幾乎沒猶豫就把這個擔子交給了他。抗戰勝利后,又緊接著投入解放戰爭,他在西北一路轉戰,帶兵從陜甘寧到河西走廊,再到青海,職位也一路升到軍副軍長、青海軍區第一副司令員。
從16歲出走,到接到父親來信,剛好將近二十年。中間沒寫過一封家書。
不是不想,而是沒法。那些年,部隊在敵后游擊,環境惡劣,很多人連自己下個月在哪都不知道,更別說給家里留地址。再加上他早就用上了"王尚榮"這個名字,故鄉那頭自然無從找起。
青海軍區的工作一刻不能停,他的回信,只能在夜里擠時間寫。信里,他把名字一事交代得很干脆:當年離家參加紅軍后,為了不牽連父親和弟弟,按組織要求改名為"尚榮",既避開舊名,又保留一點記憶。
最后,他寫下幾句最重要的——自己平安無恙,現在正在青海執行剿匪任務,暫時不能回鄉。等青海局勢穩定,一定回調關拜見鄉親父老,也回家認門。
這封回信,從西寧寄出,沿著鐵路和公路輾轉,終于在半個多月后,回到了長江邊的調關鎮。
那天,郵差剛叫了一聲"王光堯,有你家信",他幾乎是一步跨出門去,接信時手都有些抖。
拆開信封這么一瞬,他甚至不敢看落款,而是先從中間看起。看到"參加紅軍""紅三軍""120師"這些陌生又熟悉的名詞,再看到那句"兒尚在,勿念",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板凳上,捂著臉,忍不住放聲大哭。
站在一旁的小兒子王尚桂,被這一幕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扶住父親。
王光堯把信塞到他手里,只擠出兩個字:"是他。"
王尚桂小心翼翼展開信紙,念到"改名尚榮""軍務繁忙""暫不能歸",才算徹底反應過來。原來,那個在傳說中"早就不知生死"的大哥,竟然還活著,而且成了"大官"。
可是,得知活著,和能見上一面,終究是兩件事情。
家里冷靜下來之后,心里反而越發不安分。過了幾天,王光堯終于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與其在家干等,不如親自去趟青海。
這個決定,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那時交通條件有限,從湖北到青海,對一個年過半百又長年挑擔的老漢來說,絕不是輕松的事。可他似乎已經不打算再猶豫,三天時間,挑出家里舍得拿出的土特產——曬干的咸魚、咸肉,再加上一些自家種的干貨,一一包好,招呼女婿一同上路。
"路遠不遠?"女婿有點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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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光堯只是擺擺手:"再遠,也得去。"
從調關到西寧,要走的路形形色色。先搭船過江,再上陸路,能坐車就坐車,沒車的地方就用腳走。一路上,他們跟著解放軍的運輸車走過一段,又在小站擠過幾趟車,難走的地段,干脆背著行李徒步。
一個多月的奔波,對習慣了江邊潮濕氣候的他們來說,青海的冷風格外難熬。到了1949年12月中旬,兩人終于到達青海軍區駐地所在的西寧,敲開了軍區大門。
門崗的戰士看著這位衣著樸素、背著舊包袱的老人,有點摸不著頭腦。聽他說是找"王尚榮副司令員",還特意問了一句:"是親戚?""他是我兒。"老人的話說得不響,卻特別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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崗哨士兵不敢怠慢,趕緊通報。軍區接待人員核對了姓名、籍貫,再看了看老人帶來的那封家書,基本可以確定,這不是冒認。于是安排他們暫時住進軍區招待所,等副司令員從前線回來。
偏偏這幾天,王尚榮正在下面部隊檢查部署,研究如何圍殲殘余馬家軍。等到第二天下午,他一接到軍區電話,說"湖北來人,自稱是你父親",人還沒下馬,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從營地趕回西寧,他一路上幾乎都是沉著臉的,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推開招待所的門,看到屋里那個略顯瘦小卻依稀熟悉的身影,他才一下愣住。
"爹……"
這一聲喊,拖了足足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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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靜了幾秒,兩人對望著,仿佛都在彼此臉上尋找當年的影子。過了片刻,王光堯才緩慢站起來,伸出有些粗糙的手:"你……真是九斤?"
王尚榮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父親的手,把它緊緊包在掌心:"是九斤,也是尚榮。"
這一句話,把過去和現在接上了。
可惜的是,這次相見只有短短半小時。青海軍區的工作不能耽誤,王尚榮剛和父親說上幾句話,就得再次離開西寧,去前線部署剿匪行動。父親看透了這一點,沒有多挽留,反而主動提出要盡快回湖北:"我來看你,就是想知道你還活著。人見到了,心里就踏實了。"
臨走那一刻,王光堯跟陪同的戰士說了句:"你們首長,打仗要緊,別讓他為我分心。"他說這話的時候,背挺得很直。
等到接到父親已經離開的消息,王尚榮在辦公室里站了十多分鐘,沒有說話。
1950年12月,王尚榮終于等到了回鄉的機會。青海的剿匪工作告一段落后,他受命進京,向中央匯報青海的剿匪情況。工作完成后,在賀龍的關心安排下,他才得了一個短暫的時間,可以回湖北。
賀龍跟他說:"你先回趟石首,把心里這塊石頭挪開,再去上課。"那時,王尚榮即將進入軍事學院高級系學習。
那時,他距離離開家鄉,已經超過二十個年頭。
回到調關鎮時,鎮子已經和他記憶中的樣子大不相同。
原先破敗的街道補了新磚,原本陰沉沉的碼頭,掛上了新的牌子。街上走著穿灰軍裝的干部,也走著挑擔的小販,吆喝聲、說笑聲交織在一起。
12月初,王尚榮帶著妻女、警衛回到調關,碼頭上鑼鼓爆竹響成一片,鄉親們高呼"小九斤回來了"。有個細節挺耐人尋味。當年他離開時,還是個要仰頭看父親的少年。再回來時,已經是身經百戰的將領,肩上扛著責任和軍功。可在家門口,推開那道舊木門,喊出的還是同一個稱呼:"爹,我回來了。"
王光堯這一次不用再懷疑,也不用再對著報紙猜測,只需抬頭一看,就能認出,這是他當年常常擔心被抓走、夜里睡不著覺的那個兒子。
回鄉期間,王尚榮在家停留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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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走少年時賣魚的小道,和父親聊起當年的往事。臨別時,他只帶走了一小袋家鄉土,說要帶到北京去。
可惜的是,這次相聚也成了父子倆最后一次長時間的相處。
1958年,王光堯病逝。王尚榮當時正在西藏前線指揮,無法回鄉奔喪,只能托弟弟辦理喪事并寄回150元喪葬費。次年戰事平息后,王尚榮返鄉為父掃墓,痛哭"爹,兒來遲了"。
1955年,王尚榮被授予中將軍銜,榮獲一級八一勛章、一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1954年12月至1966年8月,他擔任總參謀部作戰部代部長、部長。1974年11月至1985年3月,擔任副總參謀長。2000年4月1日,王尚榮在北京逝世,享年85歲。
這段父子相認的經歷,放在那個時代的大背景里,并不算"轟轟烈烈"。
很多參加革命的同志,甚至連一個回家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倒在了異鄉。一些家庭,直到新中國成立很多年以后,還弄不清親人的確切犧牲地點。
從這個角度看,王家父子能有報紙上的一眼認人,有兩封書信往來,還有一次在青海的相聚,已經不能算是最不幸的結局。
有意思的是,這件事后來在調關鎮口口相傳時,人們最常提起的,既不是"副司令員多大官",也不是"打了多少仗",而是那位挑擔的老魚販,背著咸魚咸肉,走了一個多月去青海找兒子的那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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