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一屆最爛動畫節上海站的放映是在一個車庫里完成的。
就像這個名字和場地傳遞出的感覺,這并不是一個正經的動畫節展。最爛動畫節的創辦人叫上善若水,目前在做動畫制作工作,她創辦最爛動畫節的念頭來自和自己弟弟的一次談話。
“當時我們好像在看一個動畫,是什么忘了,但就記得是一個很好的動畫。然后我們就感慨怎么做得這么好?要不我們就來做一個爛的東西。”
最爛動畫節就這樣誕生了。上善若水聯系了另外7名她認識的動畫從業者,組成了評委團,然后開始發出公告向外部征稿。最后一共有89部作品投稿,其中有15部因為不夠爛遺憾落選,最終片單有74部爛作,總時長接近2小時。
![]()
![]()
上周末,大概有六十位觀眾在上海站的放映現場,堅持看完了這些爛作,評出了上海站的最爛獎(“雪松獎”)《大便的一生》。平心而論,這些作品很多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爛”,更像千禧年前后互聯網上的Flash動畫站點在當下的實體化。在那個時間段接觸過網絡的人或許都會遇到,當時那些網站上總是有一些起著奇怪的標題、透露著作者的奇怪趣味的動畫作品,只不過后來這些作品被慢慢淘汰了。
![]()
![]()
我們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節展和莫名其妙的作品感到一絲親切,因此和創辦人上善若水、評委小芻以及第一屆最爛動畫大獎獲獎者謝李聊了聊。究竟如何定義爛?這是他們的一些思考。
![]()
![]()
上善若水 最爛動畫節發起人
NOWNESS:你喜歡爛的東西嗎?為什么想辦這樣一個動畫節?
上善若水:我本科是拍紀錄片的,畢業之后想學動畫,就來日本開始學動畫,做獨立動畫。但獨立動畫和電影節搞久了之后,我發現一個小眾的東西,它居然這么不小眾。它們其實都很有規律的,比如風格、做什么主題容易被選上。
可能因為這個前情吧,我就想做一個怪怪的、不一樣的東西。
從我開始接觸藝術的時候,我就對爛的東西比較感興趣,但真正意識到自己想做和爛有關的作品和事情,應該還是這次做最爛動畫節。我覺得人對爛的興趣,就像一種條件反射,它是一個很有噱頭的東西,并且我感覺人的天性對一些有點抵觸和反抗的東西就會比較感興趣吧。
![]()
![]()
NOWNESS:是自己一個人操辦的嗎?
上善若水:最開始是。但很巧的是,在我發出第一篇宣布要辦最爛動畫節的公眾號后,被一個正經電影節的兩位主辦人看到了,他們覺得很好玩,就想找我聊一聊。結果他們剛好在我家附近吃燒烤。我就過去跟他們一起吃燒烤,一邊吃一邊聊想怎么做。當時他們問我,這個爛是哪種爛?他們理解的是好的爛,但我就很堅定的告訴他們:不是好的爛,是爛的爛。然后他們就一直在試圖勸說我。
現在辦完這個節后,現在我覺得不能說是“好的爛”或者“爛的爛”,可能爛不能被我定下來會比較好一點。這個爛節如果能辦到第二屆的話,我可能會想要找一些伙伴。因為我自己還沒有理清楚所謂的“最爛”應該朝著什么樣的方向去做。
NOWNESS:好的爛和爛的爛,怎么衡量呢?
上善若水:這很難。我覺得“爛”不能是“好”的反面,如果“爛”是“好”的反面的話,它就還是好。它就會變成一種噱頭,或者一個完全沒有營養、不值得堅持并且沒有深度的東西。因此我覺得還是想爛得有思考,要認認真真的爛,那樣才比較好玩一點。
但辦這個節,也是因為我自己沒有對這個問題有一個清晰的答案,我想在辦的過程中探究一下究竟什么是“爛”。
![]()
![]()
NOWNESS:如果一個人做得非常敷衍,完全亂搞就拿來投稿怎么辦呢?你怎么判斷作者是認真還是亂搞?
上善若水: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其實制定了一個標準來選爛的東西,其中有一條就是,我們去找作者的表達意圖和成片的表達效果之間的落差,落差越大,就越符合爛的要求。我想這條規則可能會讓好和爛,變得沒那么對立。
但對整個動畫節來說,怎么選爛片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所以我找了我認為比較厲害,同時也比較有主見的一群評委,來和我一起討論。在第一輪評審的時候,我就只定了一個規則:只能選爛或者不爛,然后所有人都不能相互溝通,先自己評選一輪。然后我就看到評委們的觀點完全不一樣,其中有一個評委叫小芻,他只給了十多部作品“爛”的評價,他覺得其他的全部都不爛。
后來我們也是反復討論了很多次,才最后選出了幾個大獎的歸屬。
![]()
![]()
NOWNESS:如果一個作者拿了最爛的獎,他應該開心還是難過?
上善若水:這也是很荒誕的一點。在投稿的作品里,有一些是真的很難看下去,就是大家寧愿看無聊的作品,也不想看那些作品。作品本身做得很認真,作者試圖帶著一些情緒,講一些自己根本掌握不了的題材,結果做出來就很怪異,非常荒誕。我們在跨年線上首映直播的時候,也有這樣的參與者表示了自己其實是很認真在做,結果拿了獎,還是有點小傷心,情緒有點小復雜。
可能那個作者本身比較有審美,或者已經站在一定創作高度的狀態,拿了一個爛獎反而會很開心。我覺得辦這個節也是一次很有意思的人類觀察經歷吧。
![]()
![]()
NOWNESS:首映的情況怎么樣?
上善若水:首映是線上線下同步進行的,線上在B站直播,我和我弟連線主持,然后線下在東京的一個工作室,那個場地很小,去的人也只有十來個人,但氛圍還是很好,彈幕也挺熱鬧的,放映結束后大家也聊了很久,關于什么爛。最后我們評出了三個大獎,7個評委獎,也讓現場的觀眾們投票選出了一個場地獎,并且給獲獎者頒發了獎狀。
后來一個愛沙尼亞的烤土豆店也找到我們,做了放映,也選出了一個愛沙尼亞的場地獎。上海是第三站了,后面的線下放映,我就是給主辦方發一個合作手冊,讓他們自己去弄,最后選一個場地獎出來就好。
如果有第二屆,我想評委可能可以少一些做動畫的,更游走出去一點,加入更多視角來討論什么是爛。
![]()
![]()
![]()
![]()
小芻 最爛動畫節評委
NOWNESS:你目前是做什么工作?
小芻:目前在做短視頻動畫一類的工作。但我初中開始就接觸做動畫,小時候也做過不少爛作。
NOWNESS:作為對爛最苛刻的評委,你如何考察一部作品是不是爛作?
小芻:我覺得練習作品、獵奇向的、故意玩抽象的作品,甚至包括一些玩票類型的隨手畫一些手翻書,都談不上是爛。也有一些作品,可能是故意沖著最爛動畫節來投的,我也覺得不算爛。所以最后我很多作品都給了“不爛”的評價。
![]()
![]()
NOWNESS:那你看完所有投稿后,印象最深刻的爛作是什么?
小芻:我印象比較深刻的其實就是三部:《缸》《找廁所》還有《主人》。
最后我把評委獎給了《缸》,在我評價爛的時候,我帶著一種心態,就是設想當自己在刷瀑布流內容的時候,刷到一個視頻能看得我眉頭緊皺,又好又壞,我才覺得這個叫爛。看完《缸》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我覺得他真的非常想做好,也做得很費勁,好像里面又有3D轉2D的技術,又有OC(原創角色)設定什么的,又弄那種很大的敘事。
看完以后,我特別眉頭緊皺,我就覺得這個是屬于爛的。
![]()
![]()
NOWNESS:除了眉頭緊皺這種主觀評判,經過這次評委經歷,有總結出什么爛的客觀標準嗎?
小芻:我自己也復盤了一下,我感覺好像是這樣。一個作品如果要達到爛的話,一定要把我對爛的耐受度降得很低。比方說一個很關鍵的要素就是時長。如果特別短,爛就爛了,也可以忍受。可一旦它高達2、3分鐘甚至5分鐘,我就開始有點受不了了,明顯能感受到它的爛,感覺它一直在侵入我。
第二個要素,還是關于作者的自驅力。當你能看出作者真心想做好這個東西的時候,似乎才可以評價“做得很爛”,他如果一開始就奔著爛去的,那它可能反而會成為一種好,就像他求仁得仁了。
NOWNESS:那都是爛的作品,也有高下之分嗎?
小芻:我覺得有。就像有些作者他知道自己在做一個很荒誕、很傻的東西,但他不會玩一些網絡梗。
有些人他就會覺得,你不是最爛的動畫嗎?我就把掛上標簽的一些低級的、奶頭樂的東西一直往里放,把那些meme、抽象剪輯、賽博包漿的東西不斷往里加,讓觀眾把對meme的感覺,對既定標簽化的感覺移情到他這個作品里。
在我理解里,可能這樣不是太符合最爛動畫的初衷。
![]()
![]()
NOWNESS:最后評委們在選出大獎的時候有什么激烈爭論嗎?
小芻:在評審過程中,大家也逐漸意識到雖然叫最爛動畫節,但它畢竟是一個動畫節,還是想要選出那么一兩部作品,能夠代表這個動畫節的品味和調性。于是不得不選一些其實沒有那么爛的片子,比如《主人》。
我覺得應該不止我一個人在看到那部片子的時候,都覺得它是拍案叫絕的程度。它給人的印象實在是太深了。它有詭異的挪動方式,很低的技術力,粗糙的畫工,幾乎沒有的敘事,每一句臺詞都出乎意料但又能和上一句接上。
用它當這樣一個最爛動畫節的代表性作品,是再合適不過了。
NOWNESS:做完最爛動畫節的評委,你有什么收獲?
小芻:我覺得最大的收獲不是從這些片子上得到的,反而從參與動畫節的過程里,我突然理解了很多節展和創作計劃的篩選邏輯吧。
![]()
![]()
謝李 第一屆最爛動畫節大獎獲得者
NOWNESS:你是從哪里得知最爛動畫節的,為什么想參加?
謝李:是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們在辦這樣的一個動畫節,我就想挑戰一下。最開始想做很多個,用不同的名字去投,但后來想還是真誠一點,于是做出了現在這個作品《主人》。
《主人》??謝李
NOWNESS:這個作品做了多久?
謝李:我認真做了一個小時。最開始我是隨手畫了一條魚,然后把它掃描了一下,后來想要不索性做成一個短片吧。因為我總感覺這條魚很危險。(是魚處于一個危險的環境還是它對我們很危險?)對我們,對觀看者很危險。總覺得它會突然沖過來變成一個人臉對著你發言。所以就按著這個想法做了。
![]()
![]()
NOWNESS:做的時候精神狀態怎么樣,有什么心理活動?
謝李:很穩定。做這種東西算是在我的舒適區內。就包括這個短片的臺詞我也是邊打邊想的。至于短片的名字我是在最后截止提交前半個小時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大概意思就是你是這條魚的主人,然后魚在和你對話。
因為我一直喜歡爛的東西,也喜歡做爛的東西。我覺得做爛其實是一件不太需要思考的事情,也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情。但后面我看了其他的作品,我感覺可能很多作品都還是比較松弛吧,但我在做的時候,我還是很努力地在研發,想做一個臭的東西出來,就像做一個螺螄粉、臭豆腐那樣。其他的作品,可能都沒有我這個這么臭,所以我拿獎了。
![]()
![]()
NOWNESS:后來有和評委交流過嗎?
謝李:給評委看作品的時候,我還是有點失望的,因為他們看的時候都在笑,沒有那種被爛得受不了,被作品掌控的感覺。雖然片子叫《主人》,但沒有主人感。但我已經在醞釀一個巨爛的作品了,那個會爛得超乎想象。
NOWNESS:經過這次,有收獲新的做爛片的心得嗎?
謝李:沒有。但在跨年首映線上直播的時候,我們最后和幾位評委聊了很多關于爛的本質的問題。我感覺這是一個悖論,我們不太可能形成一個關于爛的標準。舉例來說,每年我們都會看到很多“影展特供”的片子,那些片子只考慮評委會不會喜歡,完全不考慮觀眾。你覺得那算不算爛?我會覺得那種東西很討厭。
![]()
![]()
NOWNESS:你覺得需要刻意才能做到最爛算不算動畫的一種特點?某個方面也算是動畫的優勢?
謝李:我覺得也可以這么說吧,因為實拍不需要刻意,可能每年有90%的實拍出來的片子都很爛。那種爛是不可控制的災難,但動畫的爛是一種刻意為之的爛。
做獨立動畫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這是共識吧,我說得極端點就是一種純純的折磨。但這個形式讓人割舍不了的地方在于,做動畫的時候就只有你。做得最幸福的時候,就是你做出了一個只有你自己能做出來的東西。
NOWNESS:過去一年里看過最爛的東西是什么?
謝李:一個視頻,叫晚安大小姐。那個視頻點進去就像走進了一家廉價牛郎店一樣,我沒事就會拿出來細細品味一下。
![]()
![]()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