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2024年1月19日，天快擦黑那會兒，大概四點二十五分。
山東臨沂莒南，一個不起眼的村路口。
一輛轎車屁股對著這頭，后備箱蓋大張著。
旁邊地上堆得像座小山：自家土法壓的芝麻油、剛去皮的花生仁、成捆的紅薯粉、帶著泥的山藥、一筐笨雞蛋。
旁邊還蹲著四只土雞、一只鴨子，最扎眼的是那袋子知了猴，整整齊齊一百只。
車主叫李佃海，剛從城里機關退下來的老干部。
往車上搬東西的那位叫嚴蘇生，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
瞅著這一地東西，李佃海眼眶一下子紅了，淚珠子斷了線。
這哪是簡單的土特產，分明是一個人把家底兒都給掏空了。
嚴蘇生日子過得并不寬裕。
東邊兩間是石棉瓦搭的，正房是三間老舊瓦房。
手里攥著三畝地，平時靠著雞屁股里摳點錢、倒騰點閑貨貼補。
這一后備箱的貨，拿到集市上也許就能換個千把塊，可要按他的過法，那是好幾個月的嚼谷。
這倆人的緣分，得往回倒四十五年。
那年頭，兩人站在同一個路口，最后卻邁向了兩條完全不一樣的道兒。
1979年，邊境那邊火藥味正濃的時候。
李佃海和嚴蘇生一塊兒當的兵，分到了濟南軍區臨沂軍分區獨立營二連。
窩在臨沂羅莊，主要活兒是看守監獄。
在當年的二排六班，嚴蘇生顯得格格不入。
分區那一撥新兵蛋子，就他一個大字不識。
能穿上這身皮，是因為他娘在解放戰爭那會兒支過前，組織上給的照顧指標。
這種靠“路子”進來的，一般就倆活法：要么混日子等復員，要么仗著關系搞特殊。
可偏偏嚴蘇生選了第三條道：玩命。
那時候連隊里有個怪事：天剛蒙蒙亮，別人還在打呼嚕，器械場上就有人在在那兒練得滿頭大汗；中午大伙兒瞇覺，菜地里有人揮鋤頭；晚上熄燈前，廁所被人刷得锃亮。
干這些活的，全是嚴蘇生。
他心里的賬算得門兒清：自己是大老粗，是國家照顧才當上兵。
這份“照顧”是欠下的債，得拿汗水去填。
1979年2月17日，槍炮聲真響了。
這時候擺在跟前的，是一道生死關。
雖說主力是從廣西、云南兩頭往里推，但后勤保障這活兒，同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去，還是不去？
兩人誰也沒含糊，都報了名。
命運就在這兒拐了個彎：李佃海去了云南鐵路軍代處，管運輸保障；嚴蘇生被分到了二十四分部保山綜合倉庫。
仗打了一個月，3月16日完事。
中國軍隊把人家教訓了一頓，撤回了國界線。
仗打完了，嚴蘇生脫了軍裝回村種地，李佃海留在了部隊，后來轉業進了城里的衙門。
這一晃蕩，就是四十多年沒見。
2023年年底，李佃海退了休。
退休金拿一萬多，住著城里的寬敞樓房，可他心里總發慌。
想換個豪車，想換個大別墅，存折上的數字怎么看怎么覺得少。
這其實是不少城里退休老人的心病：日子越好過，心里越沒底，生怕哪天好日子到頭了。
閑下來頭一件事，他尋思著得去看看嚴蘇生。
當他在莒南鄉下見到當年的老戰友時，心里頭咯噔一下。
嚴蘇生也是孤家寡人一個，孩子在濟南打工，老婆子去幫著帶孫子。
他就守著那三畝薄田，天晴下地，下雨拉二胡。
李佃海問他日子過得咋樣。
嚴蘇生咧嘴一笑，蹦出仨字：“夠用了。”
他的進項分兩頭：地里刨食加養雞是一頭，另一頭是國家發的參戰補助。
這兒得把“國家賬”算明白。
像嚴蘇生這種回農村的參戰老兵，國家的政策沒斷過。
早先一個月幾百，到了2024年，標準又提了，一年補助總共有10584塊，平攤下來一個月八百出頭。
這錢，大頭是中央財政掏，地方上再補點。
一個月八百多，在城里也就是一頓像樣的飯錢。
但在村里，對于一個有房住、有地種的老頭來說，這就是這輩子的“保底尊嚴”。
嚴蘇生對這錢挺知足。
他說，打仗是為了國家，國家到現在還記著他，這就中。
看著老戰友那張無欲無求的臉，李佃海突然覺得自個兒那些“不夠花”的焦慮，實在是有點沒事找事。
臨走那會兒，就有了開頭那一出。
嚴蘇生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全搬出來了。
特別是那一百個知了猴，在農村這也是稀罕物，平時哪舍得吃，全攢著給戰友留著。
這是一種最原始、根本不算計成本的戰友交情。
李佃海沒推辭，看著嚴蘇生吭哧吭哧往車上裝。
趁著戰友轉身的空檔，他悄悄摸出三千塊錢，壓在堂屋桌子上的毛巾底下。
這三千塊，不是買賣，是還禮。
回城的路上，李佃海腦子里轉過好多念頭。
四十多年，國家變了樣，軍隊換了裝，人也不一樣了。
從1979年的戰壕到2024年的農田，嚴蘇生雖說沒發大財，但這腰桿子挺得直。
城里的退役軍人，社保退休金都全乎；農村的參戰老兵，靠著年年漲的定期補助，保證不掉隊。
這個“不掉隊”，不是說讓你大富大貴，而是保你老了干不動的時候，兜里有錢，心里不慌。
嚴蘇生覺得日子“夠用”，就是因為這個底給兜住了。
車開遠了，后視鏡里，嚴蘇生還在路口揮手，喊著讓他夏天再來吃西瓜。
李佃海拍了拍方向盤，心里那本亂糟糟的“焦慮賬”，這回算是徹底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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