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我的新娘在哪里？”
二零零六年九月八日，在成都杜甫草堂，七十八歲的余光中突然對著人群喊了這么一嗓子。
周圍幾百個粉絲都愣住了，這大詩人是老糊涂了，還是在玩什么行為藝術(shù)？
沒人知道，這一聲呼喊背后，藏著一段跨越了半個多世紀(jì)、差點被封建禮教和醫(yī)生診斷書判了死刑的荒唐往事。
01
一九四五年的南京，抗戰(zhàn)剛勝利那會兒，老百姓的日子雖然苦，但心里頭是熱乎的。
就在這亂糟糟又喜氣洋洋的節(jié)骨眼上，十七歲的余光中，干了一件讓他后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事兒。
那天，他媽孫秀君領(lǐng)著他去串門。去的是誰家呢？是孫秀君的堂姐，也就是余光中的姨媽家。
這本來就是一場普通的親戚走動，倆媽在堂屋里拉家常，余光中這個正值青春期的小伙子，就站在一邊百無聊賴地?fù)甘种割^。
突然，門簾子一挑，走出來一個小姑娘。
這姑娘叫范我存，那年才十四歲。
怎么形容當(dāng)時的場面呢？這就好比你在那喝白開水，突然有人給你端上來一碗加了蜜的冰糖雪梨。
范我存那時候身體不好，臉色慘白慘白的，整個人瘦得跟紙片一樣，也就是咱們現(xiàn)在說的“林黛玉”風(fēng)格。
可就是這股子弱不禁風(fēng)的勁兒，直接把余光中這個理工男給看傻了。
在此之前，余光中滿腦子都是數(shù)學(xué)公式和英文單詞，他以為表妹這種生物，大概就是那種流著鼻涕搶糖吃的小屁孩。
結(jié)果眼前這位，穿著素凈的衣服，眼神怯生生的，雖然沒說話，但那股子靈氣，擋都擋不住。
這就是傳說中的一眼萬年，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小伙子動凡心了。
那時候的余光中，穿著一身土掉渣的麻布制服，剪個寸頭，看起來呆頭呆腦的。
范我存呢，其實早就聽說過這個表哥。家里的長輩老提他，說這孩子書讀得好，還會畫畫，英文說得跟洋鬼子一樣溜，簡直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倆人就這么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臨走的時候，余光中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才擠出一句，讓表妹有空到家里玩兒。
這操作，簡直比現(xiàn)在的直男還要直。
回家之后，余光中這心里就跟長了草似的。想聯(lián)系吧，又不好意思直接上門。
于是，這哥們干了一件特別“學(xué)霸”的事兒——他翻譯了一首拜倫的詩，想寄給表妹顯擺顯擺。
信寫好了，裝進(jìn)信封了，筆拿起來了，問題來了。
他不知道表妹的大名。
那時候長輩們都叫范我存的小名“咪咪”。余光中抓耳撓腮半天，心一橫，在信封上大大咧咧寫了三個字：范咪咪。
信寄出去了。
范我存收到信的時候，整個人都裂開了。
你想想，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收到一位才子表哥的來信，正準(zhǔn)備心跳加速呢，一看信封上寫著“范咪咪收”。
這感覺，就像是你精心打扮去約會，結(jié)果對方穿了雙拖鞋就來了。
雖然名字寫得很尷尬，但這并不妨礙范我存對表哥的崇拜。那可是拜倫的詩啊，雖然看不懂，但不明覺厲。
這顆種子，就算是種下了。
02
如果按照偶像劇的劇本，接下來就該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了。
但老天爺是個編劇高手，他嫌劇情不夠波折。
沒過多久，時局變了。內(nèi)戰(zhàn)爆發(fā)，炮火連天，老百姓只能跟著時局像浮萍一樣到處飄。
范我存這邊，情況比較特殊。她有個表姐嫁給了臺灣的一個飛行官。
一九四九年初，國民黨眼看大勢已去，這個表姐夫奉命飛到上海，執(zhí)行撤退家屬的任務(wù)。
本來是要帶岳母一家走的，結(jié)果范我存的姑姑死活不愿意離開故土。
表姐夫沒辦法，轉(zhuǎn)頭看見了旁邊的范我存。
那時候范我存還小，聽表姐夫忽悠說，臺灣那地方好啊，一年四季都有西瓜吃，還不冷，全是好玩的。
小姑娘嘛，一聽有吃的有玩的，再加上母親也覺得局勢太亂，想讓女兒先去避避風(fēng)頭。
就這樣，范我存稀里糊涂地跟著表姐夫，登上了飛往臺灣的飛機(jī)。
這一走，就是天涯海角。
等到余光中一家輾轉(zhuǎn)逃難到上海，滿大街打聽姨媽家下落的時候，才知道范我存已經(jīng)飛走了。
那感覺，就像是你剛準(zhǔn)備好了一肚子的情話，結(jié)果電話線被人拔了。
余光中后來也跟著父母一路南下，先去了廈門，又去了香港，最后在一九五零年，也踏上了去臺灣的船。
這一晃，就是五年。
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五年時間，足夠把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
余光中到臺北后，費(fèi)盡周折終于聯(lián)系上了姨媽家。
等到再次見面的時候，余光中傻眼了，同時也心疼壞了。
當(dāng)年的那個“林黛玉”，現(xiàn)在更像“林黛玉”了。
范我存到了臺灣后，書沒讀幾天，身體先垮了。去醫(yī)院一查，肺部有問題。
在那個年代，肺病雖然不像古代那樣是絕癥，但也屬于“富貴病”，得養(yǎng)，而且傳染，被人視作洪水猛獸。
因為這個病，范我存學(xué)也退了，整天關(guān)在家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白紙。
余光中看到她的時候，心里那叫一個痛。
他在后來的文章里寫道，那是一朵瘦瘦的水仙，婀娜飄逸，羞赧而閃爍，蒼白而疲弱。
這形容詞用的，全是病態(tài)美。
但在余光中眼里，這哪是病啊，這是需要他用一生去呵護(hù)的寶貝。
03
倆人重逢了，感情也迅速升溫。
在臺北那種濕漉漉的天氣里，兩個同樣流落異鄉(xiāng)的年輕人，兩顆心很快就靠在了一起。
但是，麻煩來了。
這麻煩不是別人，正是生養(yǎng)他們的親爹親媽。
按理說，余光中的媽和范我存的媽是堂姐妹，這叫親上加親，應(yīng)該高興才對。
可雙方家長一碰頭，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余家父母這邊理由很充分：
第一，這屬于近親結(jié)婚。雖說那時候法律管得不嚴(yán)，但科學(xué)道理大家都懂一點，近親結(jié)婚對后代不好。
第二，也是最關(guān)鍵的，范我存身體太差了！肺病啊，那是鬧著玩的嗎？這身子骨，能生孩子嗎？娶回來不得當(dāng)個藥罐子供著？萬一哪天人沒了，兒子不就成鰥夫了？
范家那邊也有意見：
這余光中，看著文質(zhì)彬彬，其實就是個書呆子。整天寫寫畫畫的，能當(dāng)飯吃嗎？那個年代，搞文學(xué)的都是窮酸樣，哪有當(dāng)官經(jīng)商來得實惠？
兩邊大人輪番轟炸，苦口婆心，甚至放了狠話。
余家父母為了讓兒子死心，開始瘋狂給他安排相親。今天張家的小姐，明天李家的千金，環(huán)肥燕瘦，各式各樣。
余光中呢？
這平時看著悶聲不響的書呆子，這回徹底爆發(fā)了牛脾氣。
不管你介紹誰，我就是不見。我就認(rèn)準(zhǔn)了范我存。
為了表明決心，這哥們甚至玩起了離家出走。
他在自家院子里的楓樹上，拿著小刀，吭哧吭哧刻了三個字母：YLM。
Y是余（Yu），L是愛（Love），M是咪咪（Mimi）。
余光中愛咪咪。
這操作，雖然現(xiàn)在看著有點非主流，但在當(dāng)時，那就是把心掏出來的誓言。
古人說：父母看健康，戀人看皮囊。但在余光中這里，他看的是靈魂。
越是反對，愛得越深。這好像是所有愛情故事的通病。
一九五五年，余光中去部隊服役了。
在部隊里，他也沒閑著。他知道范我存喜歡畫畫，就找來一本《梵高傳》的原著開始翻譯。
那時候沒有微信，沒有視頻通話，連電話都很少打。
余光中就用了一種最原始、也最浪漫的方式來談戀愛。
他找來一些信紙，在正面密密麻麻地寫上翻譯好的《梵高傳》章節(jié)，在紙的背面，則寫上給范我存的情書。
一封封信，跨越軍營與城市，飛到了范我存的手里。
范我存收到信后，先看背面的情話，看得臉紅心跳，然后再把正面的譯文，工工整整地謄抄在稿紙上。
最后，再寄回給余光中，拿去報社發(fā)表。
那部后來轟動文壇的《梵高傳》，就是這兩個年輕人，在反對聲中，一筆一劃“談”出來的。
這哪是翻譯書啊，這分明是在交換靈魂。
別人談戀愛是看電影逛公園，他倆談戀愛是查字典搞翻譯。
這股子韌勁，終于把雙方家長給磨沒脾氣了。
看著這倆孩子是真分不開，大人們只能嘆口氣：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們?nèi)グ伞?/p>
一九五六年，秋天。
二十八歲的余光中，終于牽起了二十五歲范我存的手，走進(jìn)了教堂。
那一天，距離他們在南京第一次見面，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十一年。
婚禮上，余光中笑得像個拿了滿分的傻孩子，范我存穿著婚紗，雖然還是瘦，但眼睛里全是光。
所有的賓客都在祝福，但私底下也有人嘀咕，這病懨懨的新娘子，這日子能過長久嗎？
04
婚結(jié)了，但這并不是童話的結(jié)局，而是現(xiàn)實的開始。
大家都盯著范我存的肚子看。畢竟在那個年代，傳宗接代是頭等大事，而且大家都斷言她身體不行。
結(jié)果呢？
范我存用實際行動，狠狠地打了所有人的臉。
婚后七年，范我存一口氣生了五個孩子！
這效率，這速度，別說病秧子了，就是身體強(qiáng)壯的婦女也得緩一緩。
這哪里是“瘦水仙”，這簡直就是生命力爆棚的“神仙”。
不過，命運(yùn)并沒有完全放過他們。
他們唯一的兒子，在出生后不久，就因為得病夭折了。
那段時間，是這個家庭最灰暗的日子。余光中抱著兒子小小的尸體，哭得像個孩子。范我存更是痛不欲生，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但生活還得繼續(xù)。
雖然兒子沒了，但四個女兒還在嗷嗷待哺。
家里瞬間變成了“女生宿舍”。
余光中給自己起了個外號，叫“女生宿舍舍監(jiān)”。
這四個女兒，小時候那是相當(dāng)熱鬧。哭的哭，鬧的鬧，家里整天跟開鍋了一樣。
這時候，就顯出范我存的本事了。
她從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徹底進(jìn)化成了全能女戰(zhàn)士。
余光中是典型的“君子遠(yuǎn)庖廚”，說白了就是生活白癡。
他忙起來，能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好幾天不出門，天塌下來都得老婆去頂著。
家里燈泡壞了，范我存換；水管爆了，范我存修；孩子病了，范我存背著去醫(yī)院。
有一次，范我存累得實在受不了了，坐在沙發(fā)上嘆氣，說自己真恨不得有三頭六臂。
一邊是電話鈴響，一邊是門鈴響，鍋里煮著湯在冒煙，孩子在地上打滾哭。
這種場景，換個女人估計早就崩潰了。
但范我存硬是扛下來了。
余光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能做的，就是寫詩。
他給妻子起了個新外號：“袋鼠媽媽”。意思是她永遠(yuǎn)護(hù)著孩子，忙忙碌碌。
余光中雖然在生活上是個“廢柴”，但在愛老婆這件事上，他有自己獨(dú)特的腦回路。
有一次，余光中去倫敦出差。
大詩人走在異國街頭，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想給辛苦的老婆買件衣服。
他走進(jìn)一家女裝店，挑了一件看起來不錯的衣服。
店員熱心地走過來問他夫人穿多大尺碼的。
這一問，直接把余光中問蒙了。
尺碼？衣服還有尺碼這回事？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老婆穿S號還是M號。
但這難不倒大才子。
余光中環(huán)顧四周，看到旁邊站著一位外國女士。
他二話不說，走過去，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擁抱了一下那位女士。
然后轉(zhuǎn)頭，一臉淡定地告訴店員，比她稍微大一點就行。
這操作，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直男浪漫”。
雖然有點冒犯路人，但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精準(zhǔn)的測量方式了。
在家里，余光中也是個“妻管嚴(yán)”。
當(dāng)然，這個“嚴(yán)”是他自愿的。
他的每一首詩，第一個讀者永遠(yuǎn)是范我存。
如果范我存說這句不好，看不懂，余光中立馬就改。
他說，他的詩，要讓老婆看得懂，才能讓老百姓看得懂。
05
時間就像一把殺豬刀，但在他們身上，卻變成了雕刻刀。
一轉(zhuǎn)眼，幾十年過去了。
當(dāng)年的黑發(fā)青年，變成了白發(fā)蒼蒼的老頭老太太。
一九八六年，兩人結(jié)婚三十周年，這叫珍珠婚。
余光中這回沒量尺寸，直接買了一串珍珠項鏈送給老婆，還附贈了一首詩《珍珠項鏈》。
這首詩寫得那叫一個肉麻又深情。
到了二零一六年，這已經(jīng)是鉆石婚了。六十年啊，那是兩個甲子的輪回。
當(dāng)初那些斷言他們過不長久的人，墳頭草都幾米高了，可這兩位，依然手牽手站在一起。
在那場宴會上，余光中笑得滿臉褶子，范我存雖然背駝了，但那份優(yōu)雅，依然還在。
有人問范我存，這輩子怎么過來的？就沒有想掐死對方的時候？
范我存笑了笑，淡淡地說了句，還不是兩個相似的人，碰到一起就再也分不開了。
這話聽著簡單，細(xì)想全是智慧。
哪有什么天生一對，不過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一個負(fù)責(zé)寫詩做夢，一個負(fù)責(zé)柴米油鹽。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這一天，天空飄著冷雨。
八十九歲的余光中，在醫(yī)院里閉上了眼睛。
他先走了。
他把那個操勞了一輩子的“咪咪”，那個為他生兒育女的“袋鼠媽媽”，留在了人間。
但他沒有遺憾。
因為他在早年的一首詩《三生石》里，早就寫好了結(jié)局：
“我會在對岸，苦苦守候……看你漸漸地靠岸……對你招手。”
這故事說到這，咱們得咂摸咂摸滋味。
你看這世間的事兒，多荒謬。
當(dāng)年那些講科學(xué)、講門第、講利弊的人，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想拆散這對“不合適”的鴛鴦。結(jié)果呢？人家愣是用一輩子，把日子過成了詩。
余光中這輩子寫了八百多首詩，有一百多首是給范我存的。
這就告訴咱們一個道理：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
那條渡船已經(jīng)開走了，船頭站著那個寫鄉(xiāng)愁的老頭，正瞇著眼，等著他的新娘。
至于那張被醫(yī)生判了死刑的診斷書？早就不知道被風(fēng)吹到哪個垃圾堆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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