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四年正月十五,和珅府上出事那天,蘇憐兒正在后院搗鼓一首新譜子,《春江花月夜》,她才二十一,去年剛被納進府里當側室,原本是蘇州一個破落書香人家的閨女,因為她爹欠了債,才被賣到這兒來,她長得挺清秀,性子也安安靜靜的,平常就愛彈彈琴看看書,府里那些是是非非她從來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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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被賜死的消息傳進來的時候,蘇憐兒手里的琴弦還在調著,她聽見前院亂糟糟的哭喊聲,手指頭一哆嗦,琴弦“嘣”的一聲就斷了,按大清的規矩,犯官的妻妾要么充公,要么就得發配到邊疆給披甲人當奴隸,可嘉慶皇帝看在固倫和孝公主的面子上,算是開了個恩,和珅的正室馮氏去年就病沒了,剩下八個小妾都免罪,各回各家。
正月二十,蘇憐兒就被塞進了囚車,她懷里就緊緊抱著一把琵琶,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押送的頭兒姓劉,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油子,這條發配的路他熟得很,他看蘇憐兒年輕又好看,一路上嘴巴就不干凈,走到通州的時候,竟然找個搜身的由頭,把她往驛館的屋里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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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驛館外面馬蹄聲響了,十幾匹馬停在院子里,領頭的是個穿二品官服的中年人,看著快五十了,一臉剛正,眼神很穩,那個劉差役趕緊跑出去接,才知道來的是新上任的漕運總督鐵保。
鐵保是滿洲正黃旗的,乾隆三十七年的進士,這個月剛從吏部侍郎調任漕運總督,他本來不用在這兒停腳,就是因為身邊的親兵聽見驛館里有女人的哭聲,他才進來看看,一問,才知道是押送和珅府里女眷去寧古塔的隊伍。
那個劉差役一見是總督大人,嚇得跪在地上磕頭,鐵保看都沒看他,直接就進了廂房,蘇憐兒正縮在墻角,衣裳都亂了,懷里的琵琶也斷了一根弦,鐵保讓手下都退出去,沉著聲問,你叫什么,為什么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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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憐兒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的事兒說了,鐵保聽完,眉頭就皺起來了,他這人雖然正直,但也懂官場里的門道,和珅這案子牽扯太廣,好多官員就借著這個機會,把無辜的人也往里拉,他當場就讓人拿來自己的披風給蘇憐兒披上,又下令把那個劉差役捆了,打了三十大板,另外換了兩個老實的差役繼續押送。
走之前,鐵保跟蘇憐兒說,和珅有罪,但你無罪,去寧古塔三千里路,這幾兩銀子你拿著,路上買點熱乎的吃,他又回頭叮囑新換的差役,這女子要是少了一根頭發,我拿你們是問。
蘇憐兒跪在地上磕頭謝恩,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本來以為自己這回完了,沒想到能碰上貴人救命,鐵保翻身上馬,帶著人就走了,后來驛館的掌柜說,那位總督大人那天晚上一個人在房里坐到三更天,對著蠟燭直嘆氣,也不知道在想啥。
這事兒還沒完,鐵保回到漕運總督任上,心里老惦記著那個可憐的女子,他悄悄派人去打聽,才知道蘇憐兒到了寧古塔,因為年輕漂亮,被分給一個披甲人為妻,那披甲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脾氣粗得很,天天喝酒,不是打就是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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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慶七年,鐵保因為漕運的事兒去盛京辦公,特地繞道去了趟寧古塔,他找到蘇憐兒的時候,這女子已經憔悴得不像樣了,當年那點姿色早就沒了,一雙手因為常年干粗活,又粗又變形,那雙彈琴的手,現在只能洗衣劈柴。
鐵保當即就掏銀子,把蘇憐兒贖了出來,把她安置在盛京一個尼姑庵里,又留下百兩銀子當香火錢,庵里的住持是個心善的老尼姑,看蘇憐兒可憐,就給她剃了度,取了個法名叫“靜緣”。
蘇憐兒的后半輩子就在尼姑庵里過了,她再也沒見過鐵保,只聽說那位總督大人后來因為整頓漕運立了功,官至兩江總督,后來又因為案子受牽連,被革職發配到烏魯木齊,又流放吉林,直到嘉慶二十三才被召回京城。
蘇憐兒自己,在道光初年圓寂了,也就四十多歲,她留下的東西里,有一方繡著“憐”字的手帕,據說是當年從和府帶出來的唯一念想,庵里的尼姑把她葬在庵后的松林里,墓碑上就刻了“靜緣之墓”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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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往事,還是后來尼姑庵的老住持講給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聽的,那書生姓吳,后來考中了進士,在禮部當差,他把這個故事記在了自己的筆記里,才傳了下來,至于鐵保當年為什么要救蘇憐兒,是真心可憐她,還是念著都是旗人的情分,誰也說不清了。
歷史就留下這么個模糊的影子,鐵保一生起起落落,兩次被流放,最后在道光四年病逝,而那個在通州驛館被他救下的女子,也在青燈古佛旁邊,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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