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藏錦繡六百年（傳承之光）

賈 汀

河北隆化鴿子洞出土的白棉布束腰窄袖褶袍。

綠暗花綾彩繡花蝶護膝。

褐色地鸞鳳串枝牡丹蓮紋織成錦被面上，被頭部分織有精美圖案。

1999年春，河北隆化縣，一處名為“鴿子洞”的崖洞內，一批封存600余年的珍貴文物被偶然發現。洞內出土元代紡織品、文書等文物共計67件(套)，引起學界與社會廣泛關注。根據同時出土的相關文書記載，這批文物所屬年代應為元末至正年間(1341—1368年)。考古工作者推測其主人為躲避兵禍，倉促將物品藏匿于洞中，后因故未能返回取走，遂使這批元代遺存沉睡至今。近日，“經緯織山河——河北隆化鴿子洞藏元代絲織品展”在北京大運河博物館開幕，這批歷經滄桑的織繡珍品，經過修復人員長達數年的精心修復與研究，終以完整風貌與公眾見面。

它們不僅是元代服飾藝術的代表之作，更是一部以經緯織就的立體史書。該批文物中的“白棉布束腰窄袖褶袍”為古代出土服飾中較為罕見的棉質服裝。袍服長121厘米，以腰部為界，呈現出鮮明的“上緊下寬”形制：上身部分為交領右衽，袖口與腰部均作緊束處理，顯得利落挺拔；下身則通過褶間工藝實現“由束到放”的過渡，形成類似裙擺的造型。究其原因，多是為適應草原民族善于騎射的生活需求。即便到明代，此類長袍仍是外出騎乘的經典著裝，可見其設計的實用性與持久生命力。

此件褶袍以棉布為面料，做工頗為精細。尤其是這件袍服的托領部位，造型為如意云紋圖案，采用貼縫工藝綴于后領部，并與領底相接。雖為素袍內服，卻恰切詮釋了“簡約而不失高雅”的美學追求，體現出古人“簡于形而精于工”的制衣智慧。

與騎射袍服的英武颯爽相映成趣的，是出土文物中蘊含的溫雅精致的生活美學。該批絲織品中刺繡類飾物較多，其中以“綠暗花綾彩繡花蝶護膝”與“白暗花綾彩繡花鳥嬰戲護膝”最具代表性，它們是國內僅見的元代護膝實物。這兩件護膝材質上乘，刺繡精美鮮活，反映了元代織繡裝飾中自然意象與生活情趣的融合。把尋常日子的美感一針一線縫進衣服里，是那時人們裝點日常的溫暖見證。

此次出土的紡織品中，除華美衣衾外，還包含許多“百衲”半成品、殘帛碎片與裁剪余料。這些常被忽視的零碎織物，與完整衣物一同被珍重保存，提供了與墓葬隨葬品截然不同的歷史樣本。墓葬器物往往呈現禮制化的“完整”與終結，而此洞窟為戰亂時的臨時藏匿處，封存的是倉促間帶入洞中的現實生活痕跡。這些碎片并非儀式用品，而是生活“進行時”的見證，生動體現了古人“愛物惜福”的生活哲學，還原了一個充滿煙火氣的真實歷史場景。

鴿子洞絲織品中，紡織與裝飾工藝直觀反映了元代物質文化交流的盛況。

元朝在禮儀制度上既“固守蒙俗”，又承襲“唐宋之制”。在鴿子洞的考古發現中，不僅出土具有蒙古族特色的束腰窄袖袍服，還發現兩件中原漢族傳統的直領齊腰式半臂短襖，體現了元代服飾多民族融合的時代特點。

我們也可見到中外工藝的交流互鑒。元代具有尚金的審美意趣，將黃金制成金線織入錦緞成為風尚。自西域傳入的“納石失”(《元史》載：“金錦也”)與中原本土的織金綾和織金羅面料在元代交相輝映。“綠色云紋四經絞織金羅”質地輕透，金光隱約閃爍，工藝復雜，推測為帶襕的定織面料。該織金羅所用片金十分獨特，經檢測為羊皮背上兩面貼金箔的工藝，這是目前考古發現年代最早的織金羅實物。

還有紋樣題材的妙合成趣。該批紡織服飾紋樣以中原漢式題材為主，如“滿池嬌”“嬰戲蓮”“四季花卉”“耄耋同春”等。其中，“褐色地鸞鳳串枝牡丹蓮紋織成錦被面”的精美圖案尤為引人注目：被頭上織有一鸞一鳳舒展卷云狀尾羽，飛舞于蓮花之間；被身上為串枝牡丹蓮花紋，輔以小朵蓮花、牡丹等。被面整體色彩艷麗，雅致大方。還值得一提的是在工藝上，該被面首次采用四枚緞為地組織，標志著從宋代三枚緞向明清五枚緞的過渡，在工藝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價值。

讓這些深埋地下六百載、脆弱不堪的絲織品重煥光華，無疑是極具挑戰性的科學工作。2006年，國家文物局將鴿子洞出土文物保護修復工作列入重點計劃，由隆化民族博物館統籌，首都博物館王亞蓉修復團隊負責開展修復保護及文化闡釋的研究工作。

修復團隊面臨著巨大挑戰。織物長期處于崖洞庇蔭的埋藏環境中，普遍存在糟朽、板結、污染、褪色和嚴重破損等問題。修復過程遵循著嚴謹的科學路徑：首先對文物進行全面的病害調查與測繪記錄；利用科技設備對織物纖維屬性等進行無損或微損分析，為后續消殺除霉、清洗及加固提供依據。

以一雙繡花女鞋的補配加固修復流程為例，面對絲線斷裂或面料缺失，修復師需采用“顯微外科”技術，將傳統針法與顯微設備結合。針對原縫紉痕跡中0.2毫米針腳、1毫米針距的細微特征，修復師須在放大鏡甚至顯微鏡下精準運針，嚴格依照原針眼、針距進行倒針絎縫。新配絲線須在“形”上與原文物一致，在“質”上則通過老化處理，使其弱于原線。這一切既依賴高超技藝，也離不開耐心與專注，方能在毫厘之間實現嚴謹修復。正是憑借這種將傳統手藝與現代科技相融合、傾注耐心與敬畏的“匠心”，這批珍貴的元代絲織品才得以擺脫時間的侵蝕，以最接近原初的面貌，展示著元代工匠的高超技藝。

隆化鴿子洞的織繡遺珍，勾勒出一幅遠比文獻記載更加鮮活豐盈的元代社會圖景。此次展覽，既是對工匠精神的深情禮贊，亦是對中華文明博大精深、歷久彌新的生動詮釋。

(作者單位：北京服裝學院)

本文圖片均為賈汀提供

《 人民日報 》( 2026年01月24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