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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休金兩萬月補兒子一萬,兒媳開口只要三千,兒子竟掀了飯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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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盤子碎裂的聲音炸開時,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排骨湯潑了一地,油漬在米白色的地磚上迅速暈開。

      青菜掛在桌沿,一滴醬油正順著桌腿往下淌。

      兒媳程詩涵臉色煞白地站在原地,胸口急促起伏。

      兒子丁凱安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地瞪著她,那眼神陌生得讓我心頭發冷。

      “你非要這樣是不是?”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我剛才還在暗自高興。就在一分鐘前,詩涵溫和地說,媽,以后您每月給三千就行。我心想這孩子終于懂事了,知道體貼我們老人了。可這念頭還沒暖熱胸口,桌子就翻了。



      01

      每月五號,銀行短信準時響起。

      “您賬戶轉入退休金20000.00元?!?/p>

      我坐在老式沙發上,戴著老花鏡把那條短信看了兩遍。陽臺上的綠蘿長得正好,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茶幾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屋里很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

      打開手機銀行,輸入兒子丁凱安的卡號。

      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看鍵盤。

      一萬塊錢,我分兩次轉過去。

      先轉五千,隔十分鐘再轉五千——我怕一次轉太多,銀行系統會有提示,讓孩子覺得有壓力。

      備注欄里我總寫:“買菜用”。

      其實我知道,這一萬塊錢不可能全用來買菜。

      兒子在私企做項目經理,兒媳在幼兒園當老師,兩人工資加起來不算低,但在城里生活,房貸車貸、孩子上學、人情往來,哪一樣不要錢?

      我的退休金兩萬出頭,自己一個人花不完。

      老伴走得早,我就這么一個兒子,不貼補他貼補誰?

      轉賬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我心里踏實了。這個月的任務完成了。

      丁凱安的電話總是在轉賬后半小時內打來。

      “媽,錢收到了。”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笑意,“跟您說了多少次,不用每月都轉,我們自己夠用。”

      “夠用什么夠用,”我笑著說,“寧寧馬上要上小學了,開銷大。你們年輕人手頭寬裕點,日子才過得舒心?!?/p>

      “那您自己多留點,買點好吃的?!?/p>

      “我一個人能吃多少?”我說,“你張阿姨昨天還約我去旅游,云南雙飛六日游,才兩千多。我說不去,家里有事。”

      其實家里沒什么事。我只是舍不得花錢。兒子前年換房,首付我拿了三十萬。那是老伴留下的錢加上我這些年攢的??粗麄儼徇M寬敞的電梯房,我覺得值。

      電話那頭傳來小孩的嬉笑聲,是我孫女寧寧。

      “奶奶!”她搶過電話,“你什么時候來我家呀?媽媽說包餃子?!?/p>

      “奶奶明天就去,”我心里軟成一片,“給你帶你最愛吃的草莓。”

      掛了電話,我起身去廚房。冰箱里還有上周買的肉餡,拿出來解凍。明天去兒子家,得包點餃子凍在他們冰箱里。詩涵工作忙,凱安經常加班,孩子總是吃外賣不好。

      面粉倒在盆里,加水,慢慢揉成團。

      我的手掌按在柔軟的面團上,一下,一下。

      廚房窗戶開著,能看見樓下小花園里幾個老鄰居在打太極拳。

      這個小區住的都是老同事,退休教師居多。

      王老師上個月跟兒子去了海南,李老師女兒接她去上海了。

      就我還在這兒,守著這套老房子。

      面團醒上了,我用保鮮膜蓋好。客廳墻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寧寧三歲生日時拍的。凱安摟著詩涵,詩涵抱著寧寧,三個人笑得眼睛都彎著。多好的家啊。

      我走到陽臺上,給綠蘿澆水。

      葉子油綠油綠的,長勢喜人。

      這盆綠蘿是從兒子家拿來的,詩涵說放我這里養肯定好。

      她總是這么細心,每次來都給我帶點小東西,一盆花,一盒點心,一條圍巾。

      澆完水,我坐在搖椅上。

      搖椅是老伴生前最愛坐的,現在皮面已經磨得發亮了。

      我輕輕晃著,想明天要買什么菜帶去。

      排骨要買,詩涵愛喝湯。

      蝦買一點,寧寧喜歡吃。

      再帶點水果,他們年輕人總忘記買。

      手機又響了,是銀行發來的余額提醒。我看著那個數字,心里盤算著。這個月水電煤氣費大概三百,買菜一千足夠了。剩下九千,存起來。等寧寧上學,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我起身開燈,廚房的面團應該醒好了。

      得趕緊包餃子,明天一大早要送過去。

      詩涵上次說寧寧早上總賴床,來不及做早飯。

      我多包點,凍在冰箱里,他們早上煮幾個,方便。

      搟面杖在案板上滾動,發出均勻的聲響。一個個月牙形的餃子排成排,整整齊齊。我數了數,六十個。應該夠了。

      02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菜市場六點就熱鬧起來了。我挑了最新鮮的肋排,讓攤主剁成小塊。蝦要活蹦亂跳的,買了二十只。水果攤上的草莓紅得誘人,雖然貴,我還是買了一盒。寧寧愛吃。

      大包小包拎到兒子家時,剛過八點。我按了門鈴,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開門。

      是詩涵。她穿著睡衣,頭發有些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媽,您怎么這么早來了?”她趕緊接過我手里的東西,“快進來?!?/p>

      “吵醒你們了吧?”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著早點來,把餃子凍上,你們早上起來就能煮?!?/p>

      “沒事沒事,”詩涵說,“寧寧還沒醒。凱安昨晚加班,凌晨才回來,還在睡。”

      我放輕腳步,把東西拎進廚房。詩涵要幫忙,我擺擺手:“你再睡會兒,我來收拾。”

      廚房還是老樣子,干凈整潔。但我注意到洗碗池里堆著幾個碗盤,這不太像詩涵的習慣。她是個愛干凈的人,通常不會讓碗筷過夜。

      我把排骨泡上去血水,蝦處理好放冰箱。草莓洗了一部分裝進玻璃碗,剩下的放回盒子。然后開始剁餡,白菜豬肉餡,詩涵和寧寧都喜歡。

      剁餡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詩涵還是進來了,靠在廚房門邊看我。

      “媽,您每次來都忙活,”她說,“坐下歇會兒吧?!?/p>

      “不累,”我朝她笑笑,“你們上班才累。寧寧快上學了吧?”

      “九月份,”詩涵說,“學區已經定了,就是離家有點遠,早上得早點起。”

      “早上我送,”我立刻說,“反正我閑著?!?/p>

      詩涵沒接話,轉身去倒水。我繼續剁餡,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客廳里傳來動靜,是寧寧醒了。

      “奶奶!”小姑娘光著腳跑進廚房,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放下刀,擦擦手,蹲下來親她的小臉蛋:“想奶奶沒有?”

      “想了!”寧寧眼睛亮晶晶的,“奶奶,我們幼兒園有才藝表演,我要跳舞。”

      “真棒,”我摸摸她的頭,“奶奶去看你表演。”

      詩涵把寧寧抱去洗漱。我繼續包餃子。包到一半時,我起身去客廳找保鮮盒。經過書房時,門虛掩著,我瞥見里面電腦桌上擺著一個新玩意兒。

      那是個很大的屏幕,弧形的,閃著金屬光澤。屏幕前擺著個造型奇特的椅子,看起來價格不菲。書桌角落還放著個盒子,上面印著我看不懂的英文和圖片,像是游戲設備。

      我記得上個月來的時候,書房還不是這樣。那時候只有一臺舊筆記本電腦,和一堆專業書。

      詩涵抱著疊好的被子從臥室出來,見我站在書房門口,腳步頓了頓。

      “凱安買的,”她語氣很淡,“說是工作需要,大屏幕看圖紙方便?!?/p>

      “哦,”我點點頭,“是該換個好的,他整天對著電腦?!?/p>

      回到廚房,我繼續包餃子,但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詩涵上周末還在電話里跟我說,想給寧寧報個舞蹈班,但一學期要六千多,她得考慮考慮。

      怎么轉頭就買了這么貴的電腦設備?

      餃子包好了,整整齊齊碼在保鮮盒里。我洗了手,開始燉排骨湯。詩涵在客廳陪寧寧玩拼圖,母女倆的笑聲傳進廚房。

      凱安九點多才起來,睡眼惺忪地走進廚房。

      “媽,您又一大早來忙活,”他打了個哈欠,“說了多少次,別這么累。”

      “我不累,”我把湯鍋蓋子蓋上,轉過身看他,“倒是你,又熬夜加班?臉色不太好?!?/p>

      “項目趕進度,”他揉揉眼睛,“過了這陣就好了。”

      “再忙也要注意身體,”我說,“詩涵說你凌晨才回來?!?/p>

      “嗯,跟客戶開會。”他打開冰箱找牛奶,動作有點匆忙。

      我看著他仰頭喝牛奶的樣子,忽然想起他小時候。也是這樣,早上賴床,匆匆忙忙吃早飯,我追著給他整理紅領巾。一晃眼,他都當爸爸了。

      “凱安,”我斟酌著開口,“書房那新屏幕,很貴吧?”

      他喝牛奶的動作停了一下。

      “還行,”他說,“公司有補貼。而且確實需要,現在圖紙都復雜,小屏幕看不清楚?!?/p>

      “詩涵說想給寧寧報舞蹈班?!?/p>

      “報啊,”他立刻說,“該報就報?!?/p>

      “她好像有點猶豫,覺得貴?!?/p>

      “貴什么貴,”凱安把空牛奶盒扔進垃圾桶,“孩子的教育不能省。媽您別操心這些,我們會安排的?!?/p>

      排骨湯的香氣飄出來了。我掀開鍋蓋,白霧騰起,模糊了我的眼鏡。我摘下來擦了擦,再戴上時,凱安已經去洗漱了。

      詩涵走進來,幫我拿碗筷。

      “媽,湯真香。”她說。

      “多喝點,”我舀了一勺嘗咸淡,“你們平時忙,營養要跟上?!?/p>

      餐桌上,寧寧嘰嘰喳喳說幼兒園的事。詩涵耐心聽著,時不時給她擦嘴。凱安吃得很快,眼睛不時瞟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

      “你慢點吃,”我說,“對胃不好?!?/p>

      “上午還有個視頻會議,”他看了一眼手表,“得趕緊去公司?!?/p>

      詩涵夾菜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吃完飯,凱安匆匆走了。詩涵收拾碗筷,我陪寧寧玩。小姑娘把拼圖拼好了,是一幅城堡的圖案。

      “奶奶,我想去真的城堡玩?!睂帉幙吭谖覒牙镎f。

      “好,等你放假,讓爸爸媽媽帶你去?!?/p>

      “爸爸說等他有空,”寧寧撅起嘴,“可他總沒空?!?/p>

      詩涵從廚房出來,聽到這話,眼神暗了暗。她走過來抱起寧寧:“爸爸工作忙。媽媽周末帶你去兒童樂園,好不好?”

      “好!”寧寧又高興起來。

      我坐了一會兒,看時間不早了,起身準備走。詩涵送我下樓,一直送到小區門口。

      “媽,路上慢點。”她說。

      “快回去吧,寧寧一個人在家呢。”我拍拍她的手,“別太累著自己?!?/p>

      她點點頭,轉身往回走。我看著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剛才在廚房門口的眼神。那不只是疲憊,還有些別的什么,我說不上來。



      03

      從那之后,我去的次數多了些。

      說不清為什么,就是心里不太踏實。凱安總是加班,詩涵看起來心事重重。寧寧倒是活潑,但五歲的孩子已經會察言觀色了,有時會突然問:“奶奶,爸爸媽媽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呀,”我摸摸她的頭,“爸爸媽媽只是工作累。”

      “那爸爸為什么總是不回家吃飯?”

      我答不上來。

      七號那天,我又去了。沒提前打電話,想著給他們個驚喜。我做了凱安愛吃的紅燒肉,裝在保溫盒里,坐公交車過去。

      到他們樓下時,下午四點多。我按單元門鈴,沒人應。估計詩涵接寧寧還沒回來,凱安肯定在上班。我有鑰匙,自己開了門。

      屋里靜悄悄的。我把保溫盒放進廚房,準備把昨天的垃圾帶下去。提著垃圾袋出門時,我忽然想順道去物業交一下水電費——上次聽詩涵說該交了,她可能忙忘了。

      電梯下到一半,停在九樓。門開了,外面沒人。我正疑惑,聽到安全通道那邊傳來聲音。

      是凱安的聲音。

      我提著垃圾袋,下意識往那邊走了兩步。聲音從樓梯間傳來,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能聽出是兒子。

      “……我知道,再寬限幾天……下周,下周肯定能還上……”

      我的腳步停住了。

      “……你別打家里電話……我說了我會處理……利息我知道,我會算……”

      垃圾袋從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悶響。樓梯間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慌忙撿起垃圾袋,快步走向電梯。電梯還停在這一層,門開著。我走進去,拼命按關門鍵。門緩緩合上時,我似乎聽到樓梯間門打開的聲音。

      心跳得厲害。我靠在電梯壁上,手心全是汗。

      剛才那些話是什么意思?還錢?利息?寬限幾天?

      電梯到了一樓,我機械地走出去,把垃圾扔進桶里。然后我站在垃圾桶邊,好一會兒沒動。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我卻覺得有點冷。

      物業辦公室就在前面,但我沒去。我轉身往回走,重新進了電梯?;丶?,我現在只想回家。

      電梯上升時,我看著跳動的數字,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些話。再寬限幾天。下周肯定能還上。別打家里電話。

      到了他們家那一層,我走出電梯。樓道里空無一人。我站在自家門前,掏鑰匙的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打開門。

      屋里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保溫盒靜靜放在廚房臺面上。我走過去,打開盒蓋,紅燒肉的香氣飄出來。我忽然沒了力氣,在廚房凳子上坐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機響起。

      是凱安打來的。

      “媽,您來過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甚至帶著笑意,“我看到保溫盒了,紅燒肉對吧?謝謝媽?!?/p>

      “嗯,”我盡量讓聲音平穩,“你晚上熱熱吃?!?/p>

      “剛詩涵打電話說,您來的時候我們不在家。您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等您。”

      “沒事,我就是順路。”我問,“你今天沒上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哦,下午外出見客戶,剛回公司?!彼f,“晚上還得加班,可能不回家吃飯了。紅燒肉我明天吃。”

      “好,”我說,“別太累?!?/p>

      掛了電話,我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他在說謊。下午他在家,在樓梯間打電話。但他不想讓我知道。

      紅燒肉已經涼了,表面凝出一層白色的油。我蓋上蓋子,把盒子放進冰箱。然后我洗了手,在客廳沙發上坐下。

      掛鐘滴答滴答走著。

      我想起凱安小時候,有一次偷拿我錢包里的錢,去買了一輛玩具車。

      我發現了,問他,他漲紅了臉不承認。

      后來我告訴他,做錯事不可怕,可怕的是說謊。

      他哭了,把玩具車拿出來,說以后再也不會了。

      那時候他八歲?,F在他三十二歲。

      窗外的路燈亮了。我起身去開燈,房間里一下子明亮起來。墻上那張家合影里的人都在笑,笑得那么開心。

      我走到照片前,仔細看凱安的臉。我的兒子,我從小帶到大的兒子。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04

      那通電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接下來的幾天,我睡不好。閉上眼就聽見凱安壓低的聲音:“再寬限幾天……下周肯定能還上?!狈瓉砀踩?,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一會兒。

      周五晚上,我做了個決定。我給凱安打電話,說想去他家吃飯。

      “好啊,”他很快答應,“我讓詩涵多買點菜?!?/p>

      “不用麻煩,”我說,“我帶菜過去,你們想吃什么?”

      “隨便,媽做的都好吃?!?/p>

      周六下午,我提著大袋小袋過去。詩涵開的門,她今天氣色好些了,化了淡妝。

      “媽,您又帶這么多,”她接過去,“寧寧,奶奶來了。”

      寧寧從房間里跑出來,撲進我懷里。我抱著她,感受著小身體的溫暖,心里稍微踏實了點。

      凱安在書房,聽到聲音走出來。他穿著家居服,頭發有點亂,但精神看起來不錯。

      “媽,”他笑著,“今天做啥好吃的?”

      “你愛吃的都有,”我說,“去洗個手,幫我剝蒜?!?/p>

      他跟著我進廚房。詩涵帶著寧寧在客廳玩,廚房里就我們母子倆。我洗菜,他剝蒜,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最近工作還那么忙?”我狀似隨意地問。

      “還好,上個項目結束了,能緩口氣?!?/p>

      “詩涵說你想換車?”

      他剝蒜的手頓了頓:“哦,是有這個想法?,F在那輛開了五年了,小毛病多。不過不著急,再看看?!?/p>

      我把洗好的青菜放在瀝水籃里,轉過身看著他。

      “凱安,”我說,“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

      他抬頭看我,眼神閃了一下:“沒有啊,怎么了?”

      “我就是問問,”我繼續切菜,“你們年輕人壓力大,有什么事別自己扛著。媽雖然老了,但還能幫襯點?!?/p>

      “真沒事,”他笑起來,“媽您別瞎想。我們現在挺好的,房貸還得順利,寧寧也馬上上學了。就是普通過日子,哪有什么難處?!?/strong>

      刀落在案板上,發出均勻的聲響。我切著肉片,薄厚均勻,這是幾十年練出來的手藝。

      “我那天去交水電費,”我慢慢說,“在樓下聽到有人打電話,聲音有點像你。”

      廚房里安靜了幾秒。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嗒,嗒,嗒。

      “是嗎?”凱安的聲音很平靜,“可能是我在打電話。那天下午我在家處理點工作,接了供應商的電話?!?/p>

      “供應商?”我轉過頭。

      “嗯,項目上的事,款項結算有點問題。”他扔掉蒜皮,洗了洗手,“已經解決了。媽您聽見什么了?”

      他的眼睛看著我,很坦然的樣子。

      我突然說不出口了。難道真是我聽錯了?或者,那通電話確實如他所說,只是工作上的事?

      “沒聽清,”我轉回頭繼續切菜,“就聽到一兩句?!?/p>

      “哦,”他說,“現在做項目都這樣,甲方壓款,乙方催款,我們在中間為難。不過習慣了就好?!?/p>

      菜刀在案板上滑動,肉片堆成一堆。我換了個話題:“寧寧上學的事定了吧?”

      “定了,九月份直接去報到就行?!?/p>

      “學費多少?”

      “公立學校,沒多少學費,就是雜費和一些課外班。”凱安擦干手,“詩涵想給她報兩個班,舞蹈和畫畫。我覺得挺好,孩子有興趣就學?!?/p>

      “錢夠嗎?”

      “夠,”他很快說,“媽您別老操心錢的事。我們倆工資加起來兩萬多,夠花了。您那退休金自己留著,該吃吃該玩玩,別總想著貼我們?!?/p>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誠懇。我心里那點疑慮開始動搖了。也許真是我多心了?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事業和家庭,我不該總把他當小孩一樣懷疑。

      晚飯時,氣氛很好。寧寧講幼兒園的趣事,把我們都逗笑了。詩涵安靜地吃飯,偶爾給寧寧夾菜。凱安話不多,但臉上一直帶著笑。

      “媽,您嘗嘗這個魚,”詩涵把魚肚子那塊肉夾到我碗里,“我今天特意買的活魚?!?/p>

      “你自己吃,”我想夾回去。

      “您吃,”她按住我的手,“凱安,給媽盛碗湯?!?/p>

      凱安起身去盛湯。我看著他們倆,心里暖暖的。多好的孩子啊,孝順,懂事。我怎么能懷疑他們呢?

      吃完飯,我搶著洗碗。詩涵不讓,最后我們一起洗。她洗碗,我沖水,配合得很默契。

      “詩涵,”我說,“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臉色不太好?!?/p>

      “還好,”她擠了點洗潔精,“就是寧寧晚上睡覺不老實,總醒?!?/p>

      “孩子都這樣,”我說,“凱安最近還總加班嗎?”

      水流嘩嘩地響。詩涵低頭洗碗,泡沫堆滿了水池。

      “少了點,”她說,“上周那個項目結束了,這周能正常下班。”

      “那就好,”我說,“你們倆都要注意身體。錢是賺不完的,一家人健康平安最重要?!?/p>

      “嗯?!彼龖艘宦?,聲音很輕。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客廳里,凱安在陪寧寧拼圖,父女倆頭挨著頭,很專注的樣子。夕陽從陽臺照進來,給整個房間鍍上一層金色。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兒子家庭和睦,工作順利,能有什么問題?那通電話,大概真是工作上的事。就算不是,他不想說,我也不該逼問。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空間。

      我坐了一會兒,看時間不早了,起身告辭。詩涵送我下樓,這次她送到公交站。

      “媽,您路上小心?!彼f。

      “快回去吧,”我拍拍她的手,“下周末我再過來,給你們包包子?!?/p>

      她點點頭,沒馬上走,而是站在那兒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么了?”我問。

      “沒事,”她笑了笑,“就是想說,媽,您對自己好點。別總想著我們?!?/p>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朝她揮揮手。車開動了,她還站在站臺上,身影越來越小。

      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華燈初上,城市夜景很美。但我心里那點不安,又悄悄浮了上來。

      詩涵剛才的眼神,讓我想起她上個月在廚房門口的樣子。那種疲憊,那種欲言又止。她到底想說什么?



      05

      周一下午,詩涵給我打電話。

      “媽,您下午有空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我想……想跟您喝個茶?!?/p>

      “有空啊,”我說,“你來家里還是出去?”

      “出去吧,”她說,“我知道一家不錯的茶館,離您家不遠。我三點過來接您?!?/p>

      掛了電話,我心里打鼓。詩涵很少主動約我出去喝茶,一定是有話要說。

      我換了身衣服,等她的時間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兩點五十,門鈴響了。

      詩涵開車來的。她今天穿得很素雅,米白色針織衫配卡其色長褲,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后。但我注意到,她眼下的黑眼圈粉底都遮不住。

      “寧寧呢?”我上車后問。

      “放學送她去我爸媽那兒了,”詩涵啟動車子,“他們想孩子,接去住兩天。”

      茶館在一個安靜的街區,裝修雅致,客人不多。我們找了個靠窗的卡座,點了壺龍井。

      茶上來后,詩涵給我倒茶。熱氣裊裊升起,隔著水汽,她的臉有些模糊。

      “媽,”她開口,聲音很輕,“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說,跟媽有什么不能說的?!?/p>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是關于凱安的?!彼K于說。

      “凱安怎么了?”

      詩涵深吸一口氣:“他最近……狀態不太好。工作上壓力大,回家話也少。有時候半夜醒來,我發現他不在床上,在陽臺抽煙?!?/p>

      “抽煙?”我皺起眉,“他不是戒了嗎?”

      “又抽上了,”詩涵說,“而且抽得很兇。我勸過他,他說心煩,抽幾根解壓?!?/p>

      我握著茶杯,溫熱的瓷壁熨著掌心。

      “是因為工作嗎?”我問,“上次他說項目結束了,能輕松點?!?/p>

      詩涵苦笑了一下:“項目是結束了,但新的又來了。他們這行就是這樣,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而且……”

      她停住了,低頭看著茶杯里沉浮的茶葉。

      “而且什么?”

      “而且我覺得,他可能不只是工作壓力?!痹姾鹧劬次遥茄凵窭镉形覐奈匆娺^的憂慮,“媽,您有沒有覺得,凱安最近花錢有點……大手大腳?”

      我想起書房里那個昂貴的屏幕,還有那些游戲設備。

      “他說工作需要,”我說,“公司有補貼?!?/p>

      詩涵搖搖頭:“公司有補貼不假,但最多貼一半。那個屏幕,加上配套的電腦和椅子,總共三萬多。他自己掏了一萬多?!?/p>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多?”

      “還有,”詩涵的聲音更低了,“上個月他說想換車,去看了一輛三十多萬的。我說現在不是換車的時候,寧寧要上學,開銷大。他就不高興,說我拖后腿?!?/p>

      茶水漸漸涼了。服務員過來續水,我們都沒說話。等服務員走了,詩涵才繼續開口。

      “媽,我不是怪他花錢。男人想換車,想買好設備,我能理解。但問題是……”她咬了下嘴唇,“我們的存款,這半年少了很多?!?/p>

      “少了很多是多少?”

      詩涵報了個數字。我的手指猛地收緊。

      “這么多?”我難以置信,“你們倆工資不低啊,房貸車貸也沒漲,怎么會……”

      “我也想知道,”詩涵的眼睛紅了,“我問過他,他說投資了。我問投了什么,他說我不懂,別問。我再問,他就發脾氣?!?/p>

      茶館里很安靜,古箏的音樂若有若無。窗外的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幾個行人慢悠悠地走過。

      “媽,”詩涵擦了下眼角,“我不是來告狀的。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凱安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穩重,有計劃。但這半年,他變了。”

      “投資失敗也是常有的事,”我試圖往好的方面想,“也許過段時間就回來了?!?/p>

      “如果只是投資失敗,我也不會這么擔心,”詩涵說,“我怕的是……他有沒有可能,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說……”

      “賭博,”詩涵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查過他手機,沒發現什么。但有一次,我聽到他打電話,說什么‘下注’、‘賠率’。我問他是誰,他說是朋友聊球賽。”

      我的手開始發抖。茶水濺出來一點,落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媽,我不敢確定,”詩涵抓住我的手,“也許真是我多心了。但您知道嗎,上周我發現他偷偷用我的信用卡,刷了兩萬。我問起來,他說急用,過幾天就還。可到現在也沒還。”

      龍井茶的清香縈繞在鼻尖,但我已經嘗不出味道了。

      “詩涵,”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這些事,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不敢,”她眼淚掉下來,“凱安最要面子,我要是跟您說,他知道了會恨我的。而且……而且我也怕是自己想多了,萬一冤枉了他……”

      我反握住她的手。兒媳婦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孩子,苦了你了。”我說。

      她搖頭,眼淚不停地流:“我不苦,我就是怕。怕這個家散了,怕寧寧受影響。媽,我有時候晚上睡不著,看著身邊睡著的凱安,覺得他好陌生。他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凱安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我的兒子,我養了三十多年的兒子,突然之間也變得陌生起來。

      “媽,我想了個辦法,”詩涵擦干眼淚,坐直身體,“可能需要您配合。”

      “你說。”

      “我想逼他一把,”詩涵的眼神變得堅定,“如果真有問題,逼他面對。如果沒問題,那最好不過。”

      “怎么逼?”

      詩涵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個計劃。我聽著,心里翻江倒海。這個辦法太冒險,可能會撕破臉,可能會傷感情。但看著詩涵疲憊而堅毅的臉,我知道,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媽,您愿意幫我嗎?”她問。

      窗外,一片梧桐葉子飄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人行道上。秋天還沒到,葉子怎么就黃了?

      我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酀奈兜缽纳嗉饴拥叫睦?。

      “好,”我說,“我幫你?!?/p>

      06

      那周過得格外漫長。

      我每天給凱安打電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聊些家常。他聽起來很正常,甚至比前陣子開朗了些,說新項目進展順利,老板很賞識他。

      “媽,下周末您來吃飯吧,”周四晚上他說,“我下廚,給您露一手?!?/p>

      “好啊,”我說,“詩涵和寧寧都來吧?”

      “都來,一家人聚聚?!?/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愣。凱安的聲音那么輕松愉快,讓我幾乎要懷疑詩涵說的那些都是錯覺。也許真是投資失敗,也許真是工作壓力,也許……沒有也許。

      我必須相信詩涵。她不是無中生有的人,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不會來找我。

      周六,我早早起來。沒像往常那樣買很多菜,只帶了一盒自己做的綠豆糕。到兒子家時,剛過十一點。

      詩涵開的門。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連衣裙,化了精致的妝,但眼神里的緊張藏不住。

      “媽,您來了,”她接過綠豆糕,“凱安在廚房忙呢,非要親自下廚?!?/p>

      我走進屋。寧寧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跑過來要抱。我抱起她,聞到小姑娘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奶奶,爸爸在做糖醋排骨!”寧寧興奮地說,“他說是跟奶奶學的。”

      “是嗎?”我笑笑,“那奶奶得好好嘗嘗?!?/p>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油煙機的轟鳴。我放下寧寧,走到廚房門口。凱安系著圍裙,正拿著鍋鏟翻炒,動作嫻熟。

      “媽,您先坐,”他回頭朝我笑,“馬上就好。”

      “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今天您就等著吃?!?/p>

      我退出來,在餐桌邊坐下。詩涵在擺碗筷,手指有些抖,把一個勺子掉在地上。

      “小心,”我說。

      她彎腰撿起來,去廚房洗。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里一陣發緊。

      這頓飯,能吃得安穩嗎?

      菜陸續上桌了。糖醋排骨、清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雞蛋湯,都是家常菜,但擺盤很用心。凱安解下圍裙坐下,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

      “開飯開飯,”他笑著說,“媽,您嘗嘗這排骨,是不是您那個味?!?/p>

      我夾了一塊。酸甜適中,肉質酥爛,確實是我教他的做法。

      “好吃,”我說,“青出于藍了。”

      寧寧嚷嚷著要吃魚肚子,詩涵細心地幫她挑刺。一家人圍坐吃飯,畫面看起來很溫馨。但我能感覺到,桌子底下,暗流涌動。

      吃了一半,詩涵放下筷子。她看了凱安一眼,凱安正專心給寧寧夾菜。

      “媽,”詩涵開口,聲音平靜,“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p>

      凱安抬起頭:“什么事吃完飯再說?!?/p>

      “就幾句話,”詩涵沒看他,而是看著我,“媽,您每月給我們的那一萬塊錢,以后不用給那么多了?!?/p>

      凱安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但臉上盡量保持平靜:“怎么了?”

      “我和凱安算了算,我們現在收入穩定,開銷也還能應付,”詩涵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您每月給三千就行。剩下的您自己留著,該花就花,該玩就玩?!?/p>

      餐桌上一片寂靜。寧寧察覺到大人的異樣,也安靜下來,睜著大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我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一方面,我確實為兒子家的“懂事”感到欣慰——他們終于知道體貼老人了。另一方面,我知道詩涵說這話的真正目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三千……夠嗎?”我問。

      “夠了,”詩涵說,“寧寧上學花不了太多,我們省著點就行。媽,您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

      她說得很誠懇,眼睛看著我的時候,有乞求,有決心,還有深藏的恐懼。她在執行那個計劃,那個逼凱安面對問題的計劃。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話還沒出口,就聽見“啪”的一聲。

      凱安把筷子拍在桌上。

      那聲音很響,驚得寧寧抖了一下。詩涵的身體僵住了,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依然看著我。

      “媽,”凱安開口,聲音有點怪,“詩涵跟您開玩笑呢。您該給多少給多少,我們缺您那點錢嗎?”

      “不是缺不缺的問題,”詩涵終于轉向他,聲音依然平靜,“是媽該為自己活活了。”

      “你閉嘴?!眲P安的聲音沉下來。

      我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凱安的臉色開始發青,放在桌邊的手握成了拳。詩涵的臉色蒼白,但背挺得很直。

      “凱安,”我試圖緩和氣氛,“詩涵也是為我好……”

      “媽您別說話,”凱安打斷我,眼睛死死盯著詩涵,“程詩涵,你什么意思?嫌媽給的錢少?還是覺得我養不起這個家?”

      “我沒那個意思,”詩涵說,“我只是覺得,媽年紀大了,該留點錢防身。我們做子女的,不能總啃老?!?/p>

      “啃老?”凱安冷笑一聲,“我啃老?我每個月工資兩萬多,房貸車貸都是我在還,我啃什么老?”

      “那你告訴我,”詩涵突然提高聲音,“我們銀行卡里那二十萬存款去哪了?你投資投到哪去了?為什么不敢跟我說?”

      空氣凝固了。

      寧寧被嚇到了,“哇”一聲哭出來。詩涵連忙把她抱進懷里,輕聲哄著,但眼睛還是盯著凱安。

      凱安的臉從青變紅,又從紅變白。他的嘴唇在抖,胸膛劇烈起伏。我看著兒子,突然覺得他很陌生。那個總是笑著叫我媽的兒子,此刻眼睛里全是血絲,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我說了,投資,”他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商業機密,不能告訴你。”

      “什么投資需要瞞著妻子?”詩涵的聲音也在抖,“什么投資半年虧二十萬?凱安,你看著我,說實話?!?/strong>

      凱安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我憑什么跟你說實話?”他吼起來,“我的錢,我愛怎么花怎么花!你管得著嗎?”

      “我是你妻子!”詩涵也站起來,眼淚終于掉下來,“我有權利知道我們家錢去哪了!凱安,你是不是在賭?你說?。 ?/p>

      那個“賭”字像一把刀,劈開了房間里最后一點溫情。

      凱安的表情扭曲了。他看看詩涵,看看我,又看看在詩涵懷里哭泣的寧寧。他的眼睛里有憤怒,有羞愧,還有深深的恐懼。

      然后他做了那個讓我一輩子忘不掉的動作。

      他雙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



      07

      桌子翻倒的聲音震耳欲聾。

      盤子、碗、杯子,所有東西都飛了起來。糖醋排骨濺到墻上,留下一道油漬。魚掉在地上,摔得稀爛。湯潑了一地,熱氣混著香氣在空氣中彌漫。

      寧寧嚇得尖叫起來,緊緊抱住詩涵的脖子。詩涵踉蹌著后退兩步,差點摔倒。我坐在椅子上,僵住了,眼睜睜看著一碟西蘭花滾到我腳邊。

      時間好像變慢了。我能看見每一滴湯汁在空中飛濺的軌跡,能看見凱安因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手,能看見詩涵臉上瞬間褪盡的血色。

      然后時間恢復正常。

      碎片散落一地。餐桌側翻在地上,桌腿可笑地指向天花板。一塊碎瓷片濺到我手背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但我感覺不到疼。

      凱安喘著粗氣站著,雙手還保持著掀桌的姿勢。他的眼睛通紅,看著滿地狼藉,又看看我們,眼神從憤怒漸漸變成茫然,然后是恐慌。

      “我……”他張了張嘴。

      詩涵把寧寧的臉按在自己肩上,不讓她看。小姑娘還在哭,但聲音小了,變成壓抑的抽泣。

      “寧寧不怕,”詩涵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媽媽在?!?/p>

      她抱著孩子,繞過地上的碎片,走到沙發邊坐下。背對著我們,肩膀在微微發抖。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我扶住椅背才站穩。手背上的血珠滲出來,很小一滴,但在白皙的皮膚上很顯眼。

      “凱安,”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你干什么?”

      他轉頭看我,眼神渙散:“媽,我……”

      “你掀桌子?”我一步一步走向他,“在你媽面前,在你妻子女兒面前,你掀桌子?”

      他的嘴唇在抖,說不出話。

      我走到他面前。我的兒子,比我高一個頭,此刻卻縮著肩膀,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可他不是孩子了,他是三十二歲的男人,是丈夫,是父親。

      “說話,”我盯著他,“為什么掀桌子?”

      “她逼我……”凱安的聲音嘶啞,“她當著您的面……讓我下不來臺……”

      “她怎么逼你了?”我問,“她讓我以后少給點錢,是為我好,也是為你們好。這有什么不對?”

      “不是錢的問題!”凱安突然吼起來,但這次聲音里沒了底氣,只剩下崩潰,“是她……她懷疑我……她不信我……”

      詩涵在沙發上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那你讓我怎么信你?丁凱安,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那二十萬去哪了。你敢說嗎?”

      凱安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看向詩涵,但詩涵背對著他,只留給他一個僵硬的背影。

      “我……”他的聲音小下去,“投資失敗了……”

      “投的什么?”

      “股票……基金……”

      “哪支股票?哪個基金?”詩涵轉過身,臉上全是淚痕,但眼神銳利,“把交易記錄拿出來,現在就拿。”

      凱安像被刺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撞到翻倒的桌子。桌子晃了晃,又掉下幾個碎片。

      “你非要這樣是不是?”他的聲音在發抖,“非要把我逼到絕路?”

      “是你把自己逼到絕路的?!痹姾蛔忠活D地說。

      寧寧從詩涵懷里抬起頭,怯怯地看著爸爸,又看看媽媽,小臉上全是恐懼和困惑。她才五歲,不該看到這些。

      我心里某個地方撕裂般地疼。我走到他們中間,面朝凱安。

      “凱安,”我說,“媽最后問你一次。那二十萬,到底去哪了?”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水滴落在水池里,嗒,嗒,嗒。每一聲都敲在我心上。

      凱安看著我,眼睛里的防線一層層崩塌。憤怒沒了,強硬沒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懼和羞愧。他的肩膀塌下來,整個人矮了一截。

      “媽……”他聲音哽咽,“我對不起您……”

      “別說對不起,”我說,“說實情?!?/p>

      他蹲下來,抱著頭。這個動作讓我想起他小時候,每次犯錯被我發現,就這樣抱著頭蹲在墻角??赡菚r候他只是打碎了碗,或者考試沒考好。現在呢?

      “我……我……”他的聲音悶在手臂里,“我賭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兩個字。落在地上,卻比剛才掀桌的聲音還要響。

      詩涵閉上眼睛,兩行淚滑下來。她緊緊抱著寧寧,好像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我站著,一動不能動。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兒子說出來,還是像被重錘擊中了胸口。悶,疼,喘不過氣。

      “什么時候開始的?”我的聲音在抖。

      “……半年多前。”凱安還是抱著頭,不敢看我,“開始就是玩小的,同事拉我進的群……后來越玩越大……我想翻本……”

      “輸了多少?”

      “……四十多萬。”

      我倒吸一口冷氣。四十多萬!他們夫妻倆一年的工資加起來也就這個數!

      “你哪來那么多錢?”我問,“你們存款不是只有二十萬嗎?”

      凱安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我……我借了網貸……還有信用卡套現……”

      詩涵猛地睜開眼睛:“你說什么?”

      凱安終于抬起頭,臉上全是淚:“詩涵,對不起……我本來想贏回來就還上……可是越輸越多……我控制不住……”

      “丁凱安!”詩涵尖叫起來,那聲音凄厲得讓我心頭發顫,“你瘋了!你借高利貸?你想過這個家嗎?想過寧寧嗎?”

      她放下寧寧,沖過來抓住凱安的衣領:“你說啊!你想過我們嗎!”

      凱安任由她搖晃,像個破布娃娃。他哭著說:“我想過……我想過……我就是想多賺點錢,讓你們過得好點……媽不用每月貼我們,你也不用為錢發愁……我想證明我能行……”

      “這就是你的證明?”詩涵松開手,踉蹌著后退,指著滿地狼藉,“把家底輸光,欠一屁股債,然后掀桌子?”

      她突然笑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丁凱安,你真行。你真行?!?/p>

      寧寧又哭起來,朝詩涵伸出小手:“媽媽……媽媽抱……”

      詩涵走過去,抱起女兒,臉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她的哭聲壓抑而破碎,聽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看著這一地狼藉。破碎的盤子,灑掉的飯菜,翻倒的桌子。還有破碎的信任,灑掉的希望,翻倒的生活。

      廚房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但屋里比冬天還冷。

      凱安還蹲在那里,哭得渾身發抖。這個我從小捧在手心里的兒子,這個我寄予厚望的兒子,這個我以為會一生順遂的兒子。

      他賭了。輸了四十多萬。借了高利貸。

      而我,每個月準時給他打一萬塊錢。我以為我在幫他,我以為我在愛他??涩F在我才明白,我那些錢,是不是也成了推他往下滑的一只手?

      “媽……”凱安爬過來,抱住我的腿,“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救救我……他們會找上門的……”

      他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褲腳。我低頭看著他,這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此刻像個乞丐一樣跪在我腳邊。

      墻上的掛鐘指向一點十分。一個小時前,我們還坐在一起吃飯,他還笑著讓我嘗他做的排骨。一個小時后,天翻地覆。

      詩涵抱著寧寧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們。她的背影單薄而決絕,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

      我該說什么?我能說什么?

      手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我感覺不到疼。真正的疼在更深的地方,在心口,在那個叫“母親”的位置。

      風又吹進來,掀起地上的半張餐巾紙。紙巾飄飄悠悠,落在糖醋排骨的油漬上,慢慢被浸透,變成一團污濁的黃色。

      08

      詩涵把寧寧抱進臥室,關上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凱安,還有滿地狼藉。凱安還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不松手。他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斷續的抽噎。

      “媽……您說句話……”他抬頭看我,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您罵我也行,打我也行……您別不說話……”

      我慢慢抽出腿,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但我坐得筆直,背挺得像塊鋼板。

      “起來,”我說,“別跪著?!?/p>

      凱安猶豫了一下,扶著翻倒的桌子站起來。他不敢坐,就站在那兒,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四十多萬,”我重復這個數字,“怎么輸的?”

      凱安抹了把臉,聲音沙啞:“開始就是玩小的……微信群,搶紅包猜大小……后來有人拉我進平臺,玩彩票,賭球……開始贏過,贏了三萬多……我覺得這錢來得容易……”

      “就容易上癮了?!蔽姨嫠f完。

      他點頭,眼淚又掉下來:“我想著再贏點就收手……給詩涵買個包,帶寧寧去旅游……可是后來就開始輸。輸了兩萬,我想翻本,又充了五萬……越輸越多,越充越多……”

      “最多一次輸多少?”

      “……一晚上八萬?!彼f出這個數字時,聲音在抖,“那天我本來贏回來了,但想再多贏點……結果全輸了,還倒貼?!?/p>

      我閉上眼睛。八萬。我教一輩子書,退休金算高的,一個月也就兩萬。他一晚上,輸掉我四個月的退休金。

      “網貸借了多少?”我問。

      “……二十萬。”凱安的聲音更小了,“三家平臺,利息……很高。”

      “多高?”

      “月息五分……利滾利?!?/p>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月息五分,二十萬一個月利息就一萬。他拿什么還?

      “信用卡呢?”

      “套了十五萬……”凱安說,“我自己的卡刷完了,還用了詩涵的副卡……她說得對,我刷了兩萬沒還?!?/p>

      臥室里傳來寧寧的哭聲,隱約能聽見詩涵在哄她。小姑娘今天受了驚嚇,不知道晚上會不會做噩夢。

      我看著兒子。他垂著頭,肩膀垮著,衣服上還沾著菜湯。這個模樣,走出去誰會相信他是個項目經理,是個體面的白領?

      “想過怎么辦嗎?”我問。

      “我想過……”凱安說,“我想過跟您坦白,但不敢……想過跟詩涵說,但怕她離婚……媽,我每天過得像做夢,醒了就想死,可又不敢死……”

      他說“死”字的時候,我的心揪成一團。

      “別說傻話,”我的聲音硬邦邦的,“死了就能解決問題?留下詩涵和寧寧,還有一屁股債?”

      凱安不說話了,只是哭。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小區花園里,幾個孩子在玩滑梯,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他們的父母站在旁邊,笑著聊天。多平常的場景,多平常的幸福。

      可我的兒子,把這平常的幸福親手打碎了。

      “媽,”凱安在我身后說,“您能再幫我一次嗎?最后一次……我把債還上,再也不賭了,我發誓……”

      “拿什么還?”我轉過身,“我還能給你多少錢?四十多萬,加上高利貸利息,可能要五十萬。我有那么多嗎?”

      “您不是有房子……”他說了一半,停住了,大概自己也覺得過分。

      我的房子。老伴留給我們唯一值錢的東西。八十多平的老房子,地段還可以,能賣個兩三百萬。

      “你想賣我的房子?”我問。

      “不是……我……”凱安語無倫次,“我可以打借條,等我賺錢了還您……媽,求您了,那些放貸的說了,再不還錢就上門……他們真能干出來……”

      我想象那個畫面:兇神惡煞的人砸門,鄰居圍觀,詩涵抱著寧寧躲在屋里發抖。我的孫子孫女在幼兒園被指指點點:她爸爸欠高利貸。

      不。不能那樣。

      “媽,您幫幫我……”凱安又跪下了,“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我還完債就好好過日子,好好對詩涵和寧寧……我要是再賭,您就當我死了……”

      他說得聲淚俱下,磕頭磕得咚咚響。那聲音砸在我心上,每一下都疼。

      我是他母親。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走錯了路,掉進了坑,我能眼睜睜看著不拉他嗎?

      可是拉他,怎么拉?用錢填這個無底洞?填了這次,下次呢?

      臥室門開了。詩涵走出來,眼睛紅腫,但臉上已經沒有淚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凱安,眼神很冷。

      “你不用求媽,”她說,“求也沒用。”

      凱安抬頭看她:“詩涵……”

      “丁凱安,我今天把話說明白,”詩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第一,我不會離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寧寧。孩子不能沒有爸爸,哪怕這個爸爸不爭氣?!?/p>

      凱安的眼里閃過一絲希望。

      “第二,”詩涵繼續說,“從今天起,家里所有錢歸我管。你的工資卡給我,手機銀行密碼告訴我,所有賬戶我來打理。”

      “第三,欠的債,我們一起來還。但媽的錢,一分都不能動。那是媽的養老錢,誰也別想打主意。”

      凱安愣住了:“可是那些高利貸……”

      “高利貸我去談,”詩涵說,“法律規定,超過年利率36%的部分不受保護。他們敢亂來,我們就報警?!?/p>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那個總是溫溫柔柔的幼兒園老師,此刻像個戰士。

      我突然明白了。詩涵為什么要提議減少我的補貼。她不是為了逼凱安坦白——坦白只是第一步。她是要逼他面對,逼他無路可退,然后她來接手這個爛攤子。

      這個女孩,比我想象的堅強得多。

      “詩涵……”凱安的聲音哽咽了,“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沒用,”詩涵說,“我要看你行動。從今天起,你每天下班必須準時回家。手機隨時可以讓我查。每周零花錢五百,多的沒有?!?/p>

      她看向我:“媽,您同意嗎?”

      我看著她。這個兒媳婦,二十八歲,看起來柔柔弱弱,此刻卻撐起了這個即將傾塌的家。

      “同意,”我說,“但是詩涵,你一個人太累。媽幫你?!?/strong>

      “不用,”她搖頭,“您年紀大了,別操心這些。我自己能處理。”

      “不行,”我堅持,“我是他媽,我有責任。錢的事我聽你的,不動養老錢。但其他方面,我得管?!?/p>

      詩涵看了我很久,終于點點頭:“好。”

      凱安還跪在地上,看看詩涵,又看看我。他的表情很復雜,有羞愧,有感激,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終于不用一個人扛了,終于有人幫他收拾殘局了。

      可是詩涵下一句話,讓他的臉又白了。

      “還有,”詩涵說,“你必須去戒賭中心。我查過了,有專門的心理咨詢和互助小組。每周去兩次,直到醫生說可以停?!?/p>

      “戒賭中心?”凱安的聲音變了調,“那不就是承認我是賭徒?萬一被同事知道……”

      “你現在就是個賭徒!”詩涵突然提高聲音,“丁凱安,你還沒明白嗎?你差點把這個家毀了!面子重要還是家重要?”

      凱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去不去?”詩涵問。

      沉默。長久的沉默。只有臥室里寧寧哼唧的聲音,大概翻了個身。

      “我去?!眲P安終于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詩涵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蛷d里又只剩我們母子倆。

      凱安慢慢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他看向滿地碎片,蹲下去開始撿。一片一片,小心翼翼,怕劃到手。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里那團亂麻慢慢理出一點頭緒。詩涵有她的計劃,她有她的堅強。但我是母親,我也有我的責任。

      不能光靠孩子自己掙扎。我得做點什么。

      “凱安,”我說,“明天開始,我去你們家住一段時間。”

      他回頭看我,眼神困惑。

      “幫你照顧寧寧,也讓詩涵輕松點,”我說,“她又要上班又要管這些事,太累。”

      “可是媽……”

      “別說了,”我打斷他,“就這么定了?!?/p>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涼意。秋天真的快來了。

      凱安把大塊的碎片撿起來,放進垃圾桶。還有一些小瓷片嵌在地磚縫里,得用工具才能弄出來。他去找工具,動作很慢,很沉重。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他小時候摔碎我的香水瓶,也是這樣蹲在地上撿碎片。那時候我說,碎了就碎了,小心別劃到手。

      現在我也想說,碎了就碎了。但這個家,不能碎。

      臥室里傳來詩涵輕輕哼歌的聲音,她在哄寧寧睡覺。調子很柔,是我沒聽過的兒歌。

      我走到陽臺,看著樓下漸次亮起的燈火。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家。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在幸福和不幸之間掙扎。

      我們家呢?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補貼不會像以前那樣給了,信任不會像以前那樣有了,日子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過了。

      可日子還得過。



      09

      我在兒子家住了下來。

      詩涵把我的行李放進客房,那間房平時堆雜物,她花了一下午收拾干凈,換了新床單。寧寧很高興,圍著我說“奶奶不走啦”。

      凱安幫我把東西搬進來,全程低著頭,很少說話。自從那天之后,他像變了個人,沉默,順從,讓干什么就干什么。但那種順從里透著一種死氣,讓我擔心。

      詩涵真的開始接管一切。周一早上,她讓凱安交出所有銀行卡、信用卡,手機銀行密碼全部改成她知道而凱安不知道的。凱安照做了,把東西放在餐桌上時,手在抖。

      “每周一給你五百現金,”詩涵說,“其他需要用錢的地方,跟我說,我轉賬?!?/p>

      凱安點頭。

      “晚上七點前必須到家,”詩涵繼續說,“特殊情況要提前報備。手機隨時保持暢通,我可能會查崗?!?/strong>

      凱安又點頭。

      詩涵看著他,眼神復雜。有嚴厲,有心痛,還有一絲不忍,但她很快把那絲不忍壓下去。

      “去吧,上班別遲到。”

      凱安走了。門關上后,詩涵在餐桌邊坐下,肩膀垮下來。她看著桌上那些卡,看了很久。

      “媽,”她輕聲說,“我這樣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我說,“現在狠,是為了以后不后悔?!?/p>

      詩涵苦笑:“我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有時候看著他那個樣子,心里難受??梢幌氲侥撬氖f,一想到他瞞了我半年,就又硬起心腸?!?/p>

      我拍拍她的手:“難為你了?!?/p>

      寧寧從房間跑出來,撲進詩涵懷里:“媽媽,今天誰送我上學?”

      “奶奶送,”詩涵親親她的臉,“下午媽媽接?!?/p>

      我送寧寧去幼兒園。小姑娘牽著我的手,蹦蹦跳跳的,昨天那場風波好像已經忘了。孩子的世界真簡單,哭過鬧過,睡一覺又是新的一天。

      送完孩子,我去菜市場。詩涵給我留了錢,但我沒用,從自己錢包里掏的。現在他們正是用錢的時候,我能貼一點是一點。

      買菜回來,我開始收拾屋子。那天掀桌的痕跡還在,墻上的油漬擦掉了,但留下一塊淺色的印子。地板縫里的碎瓷片都清理干凈了,可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劃痕。

      就像這個家。表面收拾干凈了,內里的傷痕還在。

      中午我一個人吃飯,簡單下了碗面條。吃完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想著接下來的事。

      詩涵說要去和網貸公司談。那些公司我知道,利息高得嚇人,手段也狠。她一個年輕女孩,怎么對付得了?我得跟她一起去。

      還有凱安。戒賭中心的事得落實。不能光說不練,得真去,真治療。賭癮和毒癮一樣,不是說戒就能戒的。

      下午我去接寧寧。幼兒園門口,家長們三兩兩地聊天。有個媽媽認出我,笑著說:“您就是丁寧寧的奶奶吧?經常聽寧寧提起您。”

      “是啊,”我也笑,“來接孩子?!?/p>

      “寧寧媽媽今天沒來?”

      “她忙。”

      那媽媽點點頭,沒多問。但看我的眼神有點好奇,大概覺得奇怪,怎么突然變成奶奶接送了。

      孩子出來了。寧寧看到我,高興地跑過來。其他孩子也各自撲向自己的家長。一片歡聲笑語。

      我牽著寧寧的手往家走。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奶奶,”寧寧突然問,“爸爸是不是生病了?”

      我心里一緊:“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爸爸不說話,”寧寧說,“也不笑了。以前他回家會抱我,現在不抱了?!?/p>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五歲的孩子,已經能感覺到家里的低氣壓。

      “爸爸工作累,”最后我說,“過陣子就好了。”

      “哦?!睂帉幩贫嵌攸c頭。

      到家時,詩涵已經回來了。她在廚房做飯,系著圍裙,頭發扎成馬尾,從后面看像個大學生??赊D過臉,眼角的疲憊藏不住。

      “媽,您坐著,我來?!彼吹轿乙獛兔Γs緊說。

      “一起吧,”我洗了手,“寧寧,去寫作業?!?/p>

      寧寧乖乖去了書房。我和詩涵在廚房,一個切菜,一個炒菜,配合默契。

      “今天去談了嗎?”我問。

      詩涵搖搖頭:“約了明天。對方聽我是女的,語氣很不好,說只跟本人談?!?/p>

      “我跟你一起去?!?/p>

      詩涵轉頭看我:“媽,那些人不好惹……”

      “正因為不好惹,才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我說,“我是老人家,他們不敢怎么樣。”

      詩涵眼圈紅了:“媽,謝謝您?!?/p>

      “傻孩子,謝什么?!蔽依^續切菜,“我們是一家人?!?/p>

      凱安七點準時到家。他換了鞋,洗了手,來廚房看了看,又默默地退出去,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詩涵檢查過的手機,所有賭博相關的APP都刪了。

      吃飯時很安靜。只有寧寧偶爾說幾句幼兒園的事,大人應和著。凱安吃得很快,吃完就說飽了,要回房間。

      “等等,”詩涵叫住他,“明天下午三點,跟我去趟戒賭中心。我預約了?!?/p>

      凱安的身體僵了一下:“明天下午有會……”

      “請假,”詩涵說,“或者我給你們領導打電話,說你家里有事?!?/p>

      凱安的臉色變了:“你別打……”

      “那就自己去請假。”詩涵的語氣不容置疑。

      凱安沉默了幾秒,點頭:“好?!?/p>

      寧寧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低下頭默默扒飯。小姑娘越來越安靜了,這不是好事。

      晚上,我哄寧寧睡覺。她躺在床上,睜著大眼睛看我。

      “奶奶,爸爸媽媽吵架了嗎?”她問。

      “沒有吵架,”我摸摸她的頭,“爸爸媽媽有事要解決,就像你做錯事,老師要教育你一樣?!?/p>

      “爸爸做錯事了嗎?”

      “……嗯?!?/p>

      “那爸爸會改嗎?”

      “會的,”我說,“爸爸會改的。”

      寧寧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孩子的睡眠總是來得快,因為心里沒那么多事。

      我輕輕關上門,回到客廳。詩涵在算賬,桌上擺著筆記本和計算器,眉頭緊鎖。

      “怎么樣?”我問。

      “我把所有債務列出來了,”詩涵把本子推過來,“網貸二十萬,信用卡十五萬,還有他問朋友借的五萬,一共四十萬。這還不算利息?!?/p>

      我看著那些數字,心里沉甸甸的。

      “我們倆的工資,加起來每月能剩一萬左右,”詩涵繼續說,“全部用來還債,要還三年多。這期間不能有意外,不能生病,不能失業?!?/strong>

      “我的退休金……”

      “媽,”詩涵打斷我,“說好了,您的錢不動。那是您的保障?!?/p>

      “我可以每月貼你們五千,”我說,“這樣能快一點。”

      詩涵搖頭:“不行。您已經幫我們很多了。而且……而且我想讓凱安記住這個教訓。錢來得太容易,他就不知道珍惜。”

      她說得對。我以前每月給一萬,給得太輕易了。凱安大概覺得,媽媽永遠是他的后盾,沒錢了媽媽會給。這種想法,無形中助長了他的僥幸心理。

      “那就聽你的,”我說,“但生活費我來出。買菜買日用品,我負責。你們那點工資,全還債的話,日子沒法過。”

      詩涵想了想,點頭:“好。謝謝媽?!?/p>

      凱安的房門關著,里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詩涵收拾好賬本,站起來:“媽,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談判?!?/p>

      “你也早點睡?!?/p>

      我回到客房,卻睡不著。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想起凱安小時候,想起老伴,想起這個家曾經的樣子。

      曾經多好啊。兒子爭氣,兒媳孝順,孫女可愛。我以為我的晚年會一直這樣平靜幸福。

      可生活總是出其不意。你以為的堅固,可能不堪一擊。你以為的永遠,可能瞬間崩塌。

      手機亮了,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提醒。又到五號了,退休金到賬了。

      我看著那條短信,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給凱安轉賬。而是打開手機銀行,查了查自己的余額。這些年,除了貼補兒子,我也存了些錢。不多,二十多萬。

      這些錢,本來是留給寧寧上學用的。現在,也許得派上別的用場。

      但詩涵說得對,不能輕易拿出來。得讓凱安疼,讓他記住這個教訓。疼了,才知道錯。記住了,才不會再犯。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月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白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去面對放高利貸的人,要去戒賭中心,要繼續這個艱難的重建過程。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得養足精神,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這個家,還得靠我們三個大人撐起來。

      10

      網貸公司在一個寫字樓里,看著挺正規。

      我和詩涵坐在會客室等。房間不大,擺著幾張黑色皮沙發,墻上掛著營業執照復印件。詩涵緊緊握著包帶,手指關節發白。

      “別怕,”我小聲說,“有理走遍天下。”

      門開了,進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三十多歲,頭發梳得油亮。他看到我們,愣了一下。

      “丁凱安的家屬?”他問。

      “我是他妻子,”詩涵站起來,“這是我婆婆。”

      男人坐下,翹起二郎腿:“丁先生本人怎么不來?”

      “我們來談一樣,”詩涵說,“關于那二十萬借款?!?/p>

      男人笑了:“行啊,誰談都一樣。錢帶來了嗎?”

      “我們來談利息,”詩涵從包里拿出幾張打印紙,“我查過法律規定,民間借貸利率超過年利率36%的部分無效。你們合同上寫的月息五分,折合年利率60%,遠超法定上限?!?/p>

      男人的笑容淡了:“合同是雙方自愿簽的?!?/p>

      “自愿不代表合法,”詩涵不卑不亢,“我們可以按法律規定的上限還本付息。多出部分,我們不會還?!?/p>

      “喲,懂法啊?”男人上下打量詩涵,“但你們要知道,我們公司也不是吃素的。丁先生借錢的時候可沒說這些。”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我說,“現在知道了。你們要是覺得不合理,我們可以走法律程序?!?/p>

      男人看我一眼,大概覺得老太太不好惹,語氣軟了點:“阿姨,我們也是做生意的。錢借出去了,總得賺點吧?”

      “賺可以,但不能違法賺,”詩涵說,“這是還款計劃,按年利率24%算,每月還一萬,二十個月還清。你們同意,我們就簽協議。不同意,那就法院見?!?/p>

      她把計劃書推過去。男人拿起來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太少了,”他說,“我們虧本。”

      “不虧,”詩涵說,“本金能收回,還有合法利息。真要打官司,你們連這些都要不到?!?/p>

      會客室里安靜下來。男人盯著計劃書,手指在桌上敲。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我知道詩涵在賭。賭對方怕麻煩,賭對方知道理虧??扇f一賭輸了呢?

      “行,”男人終于開口,“但有個條件。必須丁凱安本人來簽協議,并且提供工資卡作為還款保證。如果逾期,我們有權直接從卡里扣?!?/p>

      詩涵看向我。我點點頭。

      “可以,”詩涵說,“但你們要保證,不會再騷擾我的家人。”

      “簽了協議,就是正常借貸關系,誰騷擾誰啊?”男人站起來,“明天下午,帶丁凱安過來。記得帶身份證、工資卡。”

      走出寫字樓,陽光刺眼。詩涵腿一軟,我趕緊扶住她。

      “媽,我手心里全是汗?!彼÷曊f。

      “你做得很好,”我說,“比我強?!?/p>

      我們坐公交車回家。路上詩涵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明天的戒賭中心,在想接下來的日子。

      到家時,凱安已經回來了。他坐在沙發上,看到我們進來,立刻站起來。

      “怎么樣?”他問,聲音緊張。

      詩涵把協議草案遞給他:“談好了,按合法利息還。明天下午去簽協議,需要你本人去?!?/p>

      凱安看著那些條款,手指在發抖:“每月還一萬……我工資才兩萬,還了債就?!?/p>

      “剩一萬,夠家里開銷了,”詩涵說,“媽答應幫我們出生活費?!?/p>

      凱安看向我,眼圈紅了:“媽……”

      “別說那些,”我擺擺手,“明天下午還要去戒賭中心,別忘了?!?/p>

      凱安低下頭:“沒忘?!?/p>

      晚飯又是沉默的一餐。寧寧似乎習慣了這種安靜,自己吃飯,自己玩,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了。

      飯后,詩涵帶寧寧洗澡。我在廚房洗碗,凱安走過來幫忙。

      “媽,”他小聲說,“我真的知道錯了?!?/p>

      “知道錯就好,”我說,“但光知道不夠,得改?!?/p>

      “我會改的,”他說,“我就是……就是覺得沒臉見你們。詩涵那么能干,我卻……”

      “凱安,”我打斷他,“夫妻之間,不是誰強誰弱的問題。是互相扶持,共度難關。詩涵現在強,是因為你弱。等你強起來,就該你撐著她了?!?/p>

      凱安點點頭,眼淚掉進洗碗池里。

      第二天下午,我們先去了戒賭中心。

      那地方在一個安靜的社區里,外面看像普通民居。接待我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咨詢師,姓陳,說話很溫和。

      “丁先生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陳老師說,“賭博成癮是一種心理疾病,需要系統治療。我們這里有團體輔導,也有個體咨詢。”

      她看向凱安:“你愿意參加嗎?”

      凱安點頭:“愿意。”

      “治療過程可能不舒服,要面對自己的問題,要坦誠,”陳老師說,“你能做到嗎?”

      “……能。”

      “好,那我們先做評估?!?/p>

      陳老師帶凱安去了另一個房間。

      我和詩涵在外面等。

      等待室里掛著一些成功戒賭者的照片,下面寫著他們的心得。

      有個年輕人寫道:“賭了三年,輸了婚姻,差點輸了命?,F在重新開始,每一天都感恩。”

      詩涵看著那些照片,輕聲說:“媽,您說凱安能戒掉嗎?”

      “能,”我說,“只要他想?!?/p>

      一小時后,凱安出來了。眼睛有點紅,但表情比之前輕松了些。

      “陳老師說,要每周來兩次,”他說,“還要寫日記,記錄每天的想法和沖動?!?/p>

      “那就好好寫,”詩涵說,“我監督你。”

      從戒賭中心出來,我們去網貸公司簽協議。整個過程很快,凱安在協議上簽了字,按了手印。工資卡做了委托扣款授權。

      走出寫字樓時,天已經黑了。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凱安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突然說:“我以前總覺得,賺大錢才能證明自己?,F在才知道,能把普通日子過好,才是本事。”

      詩涵牽住他的手:“慢慢來,日子還長。”

      回家路上,我們買了菜。我掌勺,做了一桌簡單的飯菜。吃飯時,寧寧突然說:“爸爸,你今天笑了。”

      我們都愣了一下。凱安摸摸臉:“是嗎?”

      “笑了,”寧寧用力點頭,“這樣好看?!?/p>

      凱安真的笑了,雖然很淺,但確實是笑。詩涵看著他,眼圈紅了,但她也笑了。

      飯后,我們開了個家庭會議。詩涵把賬本攤在桌上,一項項說清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還債計劃,家庭預算。

      “媽每月幫我們出兩千生活費,”詩涵說,“我們自己每月還能剩三千,存起來應急。寧寧的教育基金,等債還清了再攢?!?/p>

      “我的退休金,除了生活費,剩下的存起來,”我說,“將來寧寧上學用。”

      凱安一直聽著,最后說:“我……我周末想去開網約車。多賺點,債能還得快些。”

      詩涵看他:“你不累嗎?”

      “累,但應該的?!眲P安說,“我做錯的事,我得負責?!?/p>

      詩涵看了他很久,點頭:“好。但別太拼,身體要緊?!?/p>

      那晚我睡得比較踏實。雖然問題還沒完全解決,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面對了。

      日子一天天過。凱安每周去戒賭中心,回來會跟我們分享心得。他說團體里有個大叔,賭了二十年,妻離子散,現在孤身一人。還有個年輕人,欠了百萬,父母賣房幫他還債。

      “看著他們,我就想,我不能再走那條路?!眲P安說。

      詩涵把家管得很好。每一筆開銷都記賬,不該花的絕不花。她自己的化妝品不買了,衣服也不買了,說等債還清了再說。

      我的退休金,每月給家里兩千生活費,剩下的存起來。有時候看著余額增長,我會想,如果早點這樣,也許凱安就不會走上歪路。

      但人生沒有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只能面對,只能解決。

      三個月后的一個周末,凱安跑網約車回來,興奮地說他接了個大單,去機場,賺了兩百。他把錢交給詩涵,詩涵收了,說攢起來給寧寧買生日禮物。

      寧寧的生日快到了,六歲。小姑娘現在開朗了些,會拉著爸爸講故事,會纏著媽媽陪她畫畫。

      生日那天,我們在家慶祝。我做了蛋糕,雖然不太好看,但寧寧很喜歡。她許愿的時候,閉著眼睛很認真。

      “寧寧許了什么愿?”凱安問。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寧寧神秘兮兮的。

      后來她偷偷告訴我:“我許愿,爸爸媽媽永遠不吵架,永遠在一起。”

      我抱抱她:“會的?!?/p>

      債還在還,路還很長。但家里有了笑聲,有了溫度。凱安不再躲著我們,會主動說工作的事,會陪寧寧玩。詩涵臉上有了真正的笑容,不是強裝的那種。

      我的補貼,從一萬降到三千,又降到兩千。錢少了,但心里踏實了。因為我知道,孩子們在學著靠自己,學著負責任。

      有一天,凱安突然說:“媽,等債還清了,我帶您去旅游。您不是說想去云南嗎?”

      “好啊,”我說,“帶上詩涵和寧寧,一家人一起去。”

      “嗯,一家人?!眲P安重復這句話,眼睛里有光。

      陽臺上的綠蘿長得更茂盛了,垂下長長的藤蔓。我澆水的時候,想起它剛從兒子家拿來的樣子,小小的,怯怯的。現在它長大了,舒展了。

      家也是這樣吧。經歷過風雨,只要根還在,就能重新生長。

      晚上,我坐在搖椅上,輕輕搖晃。掛鐘滴答滴答,寧寧在房間里背書,詩涵在檢查凱安的日記,凱安在算這個月的收入。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最平常,也最珍貴的家的聲音。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月光照進來,溫柔地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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