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金手鐲被表姐唐慧敏借走的第七個小時,我開始心神不寧。
客廳的鐘滴答走著,我第三次拿起手機看時間——凌晨十二點十七分。
聚會應該早就結束了。
我摩挲著空蕩蕩的首飾盒,絲絨內襯上還留著鐲子的壓痕。
外婆把鐲子遞給我時的體溫,好像還留在那圈金屬上。
凌晨一點零三分,門鎖終于響了。
唐慧敏站在門口,眼眶紅腫,頭發凌亂,左手緊緊捂著右手腕。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淚先滾了下來。
“佳慧……”她哽咽著,“鐲子……沒了。”
我扶著鞋柜站穩,指尖陷進木質邊緣。
“回家的路上,有人搶……”她哭得喘不上氣,“我追了,真的追了……”
我看著她精心描繪此刻卻暈開的眼線,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突然問:“表姐,如果我說那鐲子是假的,你會不會好受點?”
她愣住了,眼淚掛在臉頰上。
那雙眼睛里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很快,她長長舒了口氣,整個人都松弛下來。
“真的嗎?”她聲音里帶著不敢置信的慶幸,“你怎么不早說……”
那一刻我知道,鐲子沒丟。
而我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在對我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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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族聚會定在周六晚上,小舅新開的飯店包廂里。
我到得稍晚,推門進去時,圓桌邊已經坐滿了人。
“佳慧來啦!”姨媽笑著招手,“就等你了。”
“不好意思,工作室今天趕個設計。”我脫下外套掛好,在媽媽身邊坐下。
表姐唐慧敏就坐在我對面。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針織連衣裙,妝容精致,新燙的卷發打理得一絲不茍。
“佳慧這襯衫好看,”她打量著我,“什么牌子的?”
“就普通店里買的。”我笑笑,倒了杯茶。
聚餐吃到一半,小舅提起我最近得獎的珠寶設計。
“咱們家佳慧有出息,”他嗓門洪亮,“那個什么國際比賽,拿了銀獎是不是?”
一桌人的目光都投過來。
我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理了理頭發。
就是這個動作,讓唐慧敏的眼睛亮了起來。
“等等,”她身子前傾,“你手上這鐲子……”
所有人的視線聚焦在我右手腕。
那只金手鐲在包廂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不張揚,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
“這是外婆那個吧?”唐慧敏的聲音里帶著驚訝,“她真傳給你了?”
媽媽在旁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我點點頭:“去年外婆生日時給的。”
“我能看看嗎?”唐慧敏已經站起身走過來。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觸碰到鐲子時,動作很輕。
轉動鐲子時,內側刻的“蘭芳”兩個字露了出來——外婆的名字。
“真是這個……”唐慧敏喃喃道,眼神復雜,“外婆最寶貝的鐲子。”
二姨在一旁插話:“媽當年嫁過來時,娘家給的陪嫁。純金的,老工藝,現在值不少錢吧?”
“至少十萬。”唐慧敏接口,松開我的手,“還是保守估計。”
包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我放下袖子,蓋住手鐲。
外婆把鐲子給我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老人枯瘦的手握著我的,鐲子從她腕間褪下時還帶著體溫。
“佳慧啊,”她當時說,“外婆沒什么值錢東西,就這個跟了我五十年。”
她停頓了很久,才繼續:“給你,是因為你實在。”
那晚接下來的時間,唐慧敏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太一樣。
聚會散場時,她在飯店門口叫住我。
“佳慧,”她挽住我的胳膊,“下周六我們高中同學聚會,在碧海山莊。”
夜風吹起她的頭發,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些當年比來比去的同學,你知道的。”她壓低聲音,“我能借你那個鐲子戴一天嗎?”
我沒立刻回答。
她趕緊補充:“就一天,當天借當天還。我保證小心保管,連洗澡都摘下來放好。”
路燈下,她眼里滿是懇求。
“讓我考慮一下。”我說。
她點點頭,抱了抱我:“謝謝你啊佳慧,還是你最好了。”
上車后,媽媽系安全帶時輕聲說:“慧敏最近好像特別在意這些。”
我發動車子,后視鏡里還能看見唐慧敏站在路邊揮手。
手腕上的金鐲子沉甸甸的。
外婆說,這鐲子是她最艱難那年,母親偷偷塞給她的。
“戴著它,就覺得自己還能撐下去。”
老人說這話時,眼睛望著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02
周二下午,唐慧敏直接來了我的工作室。
她拎著兩杯咖啡,笑盈盈地推門進來。
“路過,想著你肯定在忙。”她把咖啡放在我工作臺上,“沒打擾吧?”
我正在畫一個新系列的設計草圖,放下筆:“怎么有空過來?”
“想你了唄。”她拉過椅子坐下,環顧四周,“你這工作室越來越像樣了。”
我們閑聊了十幾分鐘。
她問最近有沒有新作品,問我有沒有談戀愛,問工作室生意怎么樣。
都是些家常話,但我知道她不是單純來聊天的。
果然,咖啡喝到一半,她又提起了手鐲。
“同學聚會的事,你想得怎么樣了?”她語氣輕松,像在說一件小事。
我擦掉素描紙上多余的線條:“表姐,那個鐲子對我意義很特殊。”
“我知道我知道,”她連連點頭,“外婆的傳家寶嘛。我真的就借一天,不,就幾個小時。”
她身體前傾,眼神真誠:“佳慧,你就幫幫我這次。當年班里那些女生,現在嫁得好的、過得風光的,這次都會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嫁了個普通老公,工作也就那樣,總不能什么都輸吧。”
“表姐夫對你挺好的。”我說。
“是挺好,”她擺擺手,“就是太老實,不會掙大錢。你看我,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她伸出雙手,腕間空空如也。
我想起小時候,唐慧敏是我們這群表姐妹里最愛漂亮的。
她能用最便宜的發夾編出最好看的發型,能把校服裙改得合身又不過分。
她總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佳慧,”她聲音軟下來,“我就借這一次,以后再也不跟你開口了。我保證,鐲子在我手上絕對安全。”
工作室的鐘滴答走著。
窗外傳來馬路上的車流聲。
我看著她期盼的眼神,想起小時候她替我打跑欺負我的男生。
想起我發燒時,她逃課來我家照顧我。
想起外婆生病住院,她連續值了三個夜班。
“好吧。”我聽見自己說。
唐慧敏眼睛一下子亮了,握住我的手:“真的?謝謝你佳慧!我就知道你最好!”
“但我有條件。”我說,“第一,聚會當天早上來拿,當晚必須還。”
“沒問題!”
“第二,不能喝酒,不能戴著它做任何劇烈活動。”
“我保證!”
“第三,”我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感覺有任何不對勁,立刻給我打電話。”
她用力點頭:“都聽你的。”
約定好時間后,她又坐了會兒才離開。
關門時,她回頭沖我笑:“下周六晚上,我一定完璧歸趙。”
閨蜜林樂欣晚上來電話時,我正對著首飾盒發呆。
“聽說你要把手鐲借給唐慧敏?”她直截了當。
“你怎么知道?”
“她發朋友圈了,說終于借到戰袍戰甲。”林樂欣嘆氣,“佳慧,不是我多嘴,但那鐲子不是普通首飾。”
“我知道。”
“你表姐那個人,好面子不是一天兩天了。上次她借我名牌包去參加婚禮,還回來時角落都磨破了,還說本來就這樣。”
我摸著首飾盒的絲絨表面:“這次不一樣,她保證會小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吧,”林樂欣說,“你自己有數就好。不過建議你拍照留證,各個角度都拍清楚。”
掛了電話,我打開首飾盒。
金手鐲靜靜躺在深藍色絲絨上,色澤溫潤,邊緣處有常年佩戴留下的細微劃痕。
內側“蘭芳”兩個字,刻痕已有些模糊。
我舉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鐲子反射出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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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九點,唐慧敏準時敲門。
她今天素顏,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發隨意扎著。
“怕路上不安全,特意沒打扮就來了。”她進門就說。
我從臥室拿出首飾盒,放在茶幾上。
打開盒蓋時,她屏住了呼吸。
“真美。”她輕聲說,伸手想碰又縮回去,“我能戴一下試試嗎?”
我點頭。
她小心翼翼拿起鐲子,套進右手腕。
尺寸剛好。
“好像就是給我定做的一樣。”她轉動手腕,讓鐲子在晨光下轉動,“佳慧,謝謝你。”
“記得我們的約定。”
“放心。”她放下袖子蓋住鐲子,“晚上十點前一定還你。聚會在碧海山莊,六點開始,我九點就走。”
我送她到門口。
電梯來時,她突然轉身抱住我。
“佳慧,真的謝謝你。”她聲音有些哽咽,“這次聚會對我很重要。”
電梯門關上后,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一整天的工作效率都很低。
畫草圖時走神,測量尺寸時出錯,連客戶約談都心不在焉。
下午四點,唐慧敏發來一張照片。
她做了精致的妝發,穿著酒紅色晚禮服,鐲子在腕間閃閃發光。
配文:“準備出發!愛你哦佳慧~”
我回復:“注意安全。”
晚上七點,我做了簡單的晚飯,卻沒什么胃口。
電視開著,但看不進去。
八點,我給她發消息:“聚會怎么樣?”
半小時后她才回復:“熱鬧著呢,大家都夸鐲子好看[笑臉]”
九點十分,我又發:“準備回來了嗎?”
這次沒有回復。
我打她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掛斷。
很快來了一條短信:“在聊天,晚點回你。”
十點了。
首飾盒還放在茶幾上,里面空蕩蕩的。
十點半,我再次打電話。
這次是關機提示音。
我坐立不安,在客廳里來回走動。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馬路上的車燈連成流動的光河。
十一點,我給表姐夫于景鑠打電話。
響了七八聲他才接,背景音很安靜。
“喂,佳慧?”
“姐夫,表姐跟你在一起嗎?”
“沒有啊,她不是說去同學聚會嗎?應該快結束了吧。”
他的聲音里透著疲憊。
“她手機關機了,我有點擔心。”
“可能沒電了。”于景鑠說,“你別太擔心,她經常這樣。”
掛了電話,我查了碧海山莊的地址。
在城郊,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
我拿起車鑰匙,又放下。
萬一她只是玩得高興忘了時間呢?
萬一我趕過去,她正好回來呢?
十一點半。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想起外婆把鐲子給我那天下午。
老人坐在老房子窗邊的藤椅里,陽光照在她銀白的頭發上。
她慢慢轉著手腕上的鐲子,講起一九七三年冬天。
外公被下放,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
最困難的時候,家里連買米的錢都沒有。
她把鐲子摘下來,去了當鋪。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戴著它,就覺得日子還能過下去。”外婆說,“最后是拆了棉襖里的棉花,做了幾雙鞋墊去賣。”
她拉過我的手,鐲子從她干瘦的腕間褪下,套進我的手腕。
“佳慧啊,”她說,“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但這鐲子跟了我五十年,見了我所有的難。”
她握著我的手,力氣很大。
“傳給你,是因為你心里有桿秤。”
凌晨十二點。
手機突然響了。
我猛地坐起來,是唐慧敏。
接通的瞬間,我聽到她壓抑的哭聲。
“佳慧……”她聲音破碎,“我、我對不起你……”
04
凌晨十二點十七分,我站在玄關。
唐慧敏扶著鞋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精心打理的卷發凌亂地貼在臉上,眼妝暈開成黑色的污跡。
酒紅色晚禮服皺巴巴的,肩帶滑落一邊。
“鐲子……”她抽噎著,“沒了……被人搶走了……”
我扶住墻壁,指尖發冷:“你說什么?”
“回家的路上……”她哭得更兇,“我想著早點還你,就提前走了……”
她斷斷續續地敘述,夾雜著劇烈的抽泣。
從碧海山莊出來時快十一點。
她打車到小區門口,因為想醒醒酒,決定走一段路回家。
巷子很黑,路燈壞了幾個。
突然有人從后面沖上來,抓住她的手腕。
“他力氣好大……我拼命拽,但還是被搶走了……”
她伸出右手腕,上面有幾道明顯的紅痕。
“我追了,真的追了……”她捂住臉,“但他跑得太快,拐個彎就不見了……”
我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看著她在燈光下慘白的臉。
“報警了嗎?”我的聲音出奇平靜。
她愣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我、我嚇傻了……”她結結巴巴,“手機也沒電了,就想著先來找你……”
“巷子在哪里?”
“就、就我家后面那條……”她眼神躲閃,“你知道的,老城區那邊。”
我點點頭,轉身走向廚房。
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她接過杯子,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
“對不起佳慧……”她又開始哭,“我真的沒想到會這樣……那鐲子那么貴,我賠不起……”
“十萬。”我說。
她身體僵了一下。
“外婆的鐲子,現在市場價至少十萬。”我在她對面坐下,“而且有價無市,老工藝,老金,刻著名字。”
她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表姐,”我看著她的眼睛,“你確定是今晚被搶的?”
“當然!”她聲音尖起來,“你懷疑我撒謊?我手腕上的傷你沒看見嗎?”
紅痕確實很明顯,在白皙的皮膚上有些觸目驚心。
但位置很奇怪。
如果是被強行拽走鐲子,痕跡應該在手腕外側或內側。
她手腕上的紅痕,卻更像是……自己用力抓握留下的。
“我能看看你的包嗎?”我問。
她本能地把手提包往后縮了縮:“看什么?”
“就是看看。”
猶豫了幾秒,她把包遞過來。
我打開,里面很亂:補妝用的粉餅、口紅、手機充電寶、一包紙巾。
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小票。
碧海山莊的消費單,時間顯示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你九點就離開了嗎?”我問。
她臉色變了變:“我、我結賬早……”
“但你說聚會很熱鬧,大家都很開心。”
“是、是啊……”
“那為什么八點四十七分就買單了?”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客廳的鐘滴答走著,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看著她慌亂的眼神,看著她緊握的雙手,看著她脖子上那根細細的項鏈——那是她結婚時買的,戴了七年都沒摘過。
一個連項鏈都舍不得換的人,會把傳家寶弄丟嗎?
“表姐,”我慢慢說,“有件事我可能該早點告訴你。”
她抬起哭紅的眼睛。
“那個金手鐲,”我頓了頓,“其實是高仿的。”
時間好像靜止了。
唐慧敏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眼淚停在臉頰上,嘴巴微微張開,眼睛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震驚、懷疑、然后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如釋重負?
“什么?”她聲音干澀。
“高仿。”我重復,“真品我收在保險箱了,借給你的是仿品,做工不錯,但鍍金層下面是不銹鋼。”
她呆坐著,像一尊突然斷電的玩偶。
幾秒鐘后,她長長地、深深地吸了口氣。
那口氣吸得太用力,肩膀都聳了起來。
然后緩緩吐出。
“真、真的嗎?”她聲音在發抖,但不再是悲傷的顫抖。
“我騙你干什么。”我拿起空首飾盒,“仿品丟了就丟了,不值什么錢。”
她盯著盒子,又看向我。
眼神里的愧疚、自責、恐懼,像潮水一樣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輕松。
“你怎么不早說啊……”她喃喃道,然后突然提高音量,“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她抹了把臉,把殘留的眼淚擦掉。
“我這一路哭得,眼睛都快腫成桃子了。”她甚至笑了笑,“還想著怎么賠你十萬塊錢……”
“對不起。”我說。
“算了算了,”她擺擺手,整個人松弛下來,“仿品丟了就丟了,不可惜。”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子。
“那我先回去了,景鑠該著急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我,眼神溫柔。
“佳慧,以后這種事要提前說,害我白流那么多眼淚。”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電梯下行聲在樓道里回響。
茶幾上的水杯還冒著熱氣。
杯沿上,留著她的口紅印。
鮮艷的紅色,像一個小小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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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慧敏離開后,我在沙發上坐到天亮。
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時,我才動了動僵硬的脖子。
手機上有條未讀信息,凌晨三點發來的。
“佳慧,今天的事別跟家里人說,免得他們擔心。鐲子丟了就丟了,改天我請你吃飯賠罪。——慧敏”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沒有道歉,沒有愧疚,只有輕描淡寫的“丟了就丟了”。
還有那句“別跟家里人說”。
我撥通林樂欣的電話。
響了十幾聲她才接,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喂……這才幾點……”
“樂欣,鐲子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么?”她清醒了,“唐慧敏弄丟的?”
“她說被搶了。”
我簡單敘述了昨晚的情況,包括我說鐲子是仿品時她的反應。
林樂欣聽完,長時間沒說話。
“佳慧,”她最后說,“你在懷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著自己的手,“就是覺得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我回憶昨晚的每一個細節。
唐慧敏的妝容——眼線暈開了,但粉底依然完整,沒有淚痕沖花的痕跡。
她的頭發——發根是干的,沒有追跑后該有的汗水。
她的呼吸——哭得那么厲害,卻沒有喘息,沒有劇烈運動后的急促。
還有那些紅痕。
“她手腕上的傷,”我說,“位置不對。”
林樂欣嘆了口氣:“你想讓我說什么?勸你別多想,還是支持你調查?”
“我不知道。”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她頓了頓,“上周五,我在商場看見唐慧敏了。她在珠寶柜臺前站了很久,看的是金鐲子。”
我握緊手機。
“更巧的是,”林樂欣繼續說,“昨天下午,我銀行的一個客戶來辦業務,閑聊時提起碧海山莊。”
“他說什么?”
“說昨晚那兒根本沒什么同學聚會。山莊被一個建材公司包場了,開年終答謝會。”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有鳥在叫,清脆的聲音劃破清晨的寧靜。
“佳慧,”林樂欣聲音很輕,“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知道真相。”
“哪怕真相會傷人呢?”
我沒回答。
掛電話前,林樂欣說:“如果需要幫忙,隨時找我。”
上午九點,唐慧敏發來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背景是碧海山莊的宴會廳。
她穿著那件酒紅色禮服,笑容燦爛,和不同的人合影。
配文:“多年未見,情誼依舊~感謝老同學們的陪伴!”
我一張張點開照片。
第三張,她和幾個女生圍坐一桌,手腕上的金鐲子格外顯眼。
第五張,她舉杯敬酒,鐲子滑到小臂處。
第八張,她站在窗邊自拍,鐲子反射著水晶吊燈的光。
每張照片里,她都笑得很開心。
完全看不出幾個小時前,她還哭著說鐲子被搶了。
我在那條朋友圈下評論:“拍得真好看。”
她很快回復:“謝謝親愛的,多虧你的戰甲[愛心]”
我放下手機,打開首飾盒。
空蕩蕩的絲絨內襯上,還留著鐲子長年放置的壓痕。
我摸了摸那個痕跡,然后關上盒子。
中午,媽媽打電話來。
“慧敏昨晚聚會怎么樣啊?”她隨口問,“鐲子還你了嗎?”
“還了。”我說。
“那就好。你外婆剛才還問我,說夢見鐲子丟了,擔心得不行。”
我心里一緊:“你跟外婆說什么了?”
“就說你收得好好的唄。老人家年紀大了,容易胡思亂想。”
掛了電話,我開車去了外婆家。
老人住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三樓。
我敲門時,她正坐在陽臺曬太陽。
“佳慧來啦。”她笑著招手,“正好,我剛泡了茶。”
我在她身邊坐下。
她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本相冊。
“怎么突然過來了?”她問。
“想您了。”
她拍拍我的手,目光落在我空蕩蕩的手腕上。
“鐲子呢?”她問。
“收起來了。”我說,“太貴重,平時舍不得戴。”
外婆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翻著相冊,停在一張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是年輕的她,穿著格子旗袍,手腕上戴著那只金鐲子。
“這是你外公給我拍的第一張照片。”她手指輕撫過相紙,“一九五八年,我們剛認識。”
陽光照在她銀白的頭發上,溫暖柔軟。
“外婆,”我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鐲子真的丟了,您會怪我嗎?”
老人抬起頭,老花鏡后的眼睛依然清澈。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重復說過的話,“但佳慧啊,外婆給你的不只是一只鐲子。”
她握住我的手。
“是讓你記得,咱們家的人,活得要實在。”
離開外婆家時,已經下午四點了。
剛上車,就收到唐慧敏的消息。
“佳慧,晚上有空嗎?景鑠說想請你吃飯,謝謝你借我鐲子。”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最后回復:“好,時間地點發我。”
06
吃飯的地方選在一家新開的川菜館。
我到的時候,唐慧敏和于景鑠已經在了。
“佳慧,這邊!”唐慧敏熱情地揮手。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毛衣,氣色很好,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狼狽。
于景鑠起身幫我拉椅子:“麻煩你跑一趟。”
“姐夫客氣了。”
點完菜,唐慧敏開始活躍氣氛。
她講聚會上的趣事,講老同學們的變化,講誰發了財誰離了婚。
于景鑠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
他比唐慧敏大五歲,做建材生意,話不多,人很沉穩。
“對了佳慧,”唐慧敏突然轉向我,“你那仿品鐲子在哪兒買的?做工真不錯。”
于景鑠抬起頭:“什么仿品?”
“就我昨天戴的那個,”唐慧敏輕描淡寫,“佳慧借我的,其實是高仿,不是真金。”
于景鑠看向我,眼神有些疑惑。
“嗯,”我點頭,“真品收起來了。”
“難怪,”唐慧敏笑著說,“我就說嘛,真要是十萬的鐲子,你怎么舍得借我。”
她語氣輕松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菜上來了。
水煮魚的香氣彌漫開來,辣味刺激著鼻腔。
“佳慧,”于景鑠給我夾了塊魚,“聽慧敏說,你工作室最近挺忙的?”
“還好,接了幾個定制單。”
“年輕人有事業心是好事。”他頓了頓,“不像我,生意越做越難。”
唐慧敏在桌子下碰了碰他的腿。
他立刻止住話頭,埋頭吃飯。
“姐夫生意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唐慧敏搶答,“就普通淡季,過了年就好了。”
但于景鑠眼下的黑眼圈很深,整個人透著疲憊。
吃完飯,唐慧敏搶著買單。
“說好我們請你的。”她笑著掏出錢包。
服務員拿來賬單:三百七十八元。
唐慧敏抽出四張百元鈔,動作干脆。
出門時,于景鑠去開車。
我和唐慧敏站在飯店門口等。
夜風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佳慧,”她突然開口,“昨天真的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沒事。”
“其實……”她猶豫了一下,“我昨天情緒有點激動,因為聚會并不開心。”
我看向她。
“那些老同學,一個個都在炫富。”她聲音低下來,“開什么車,住什么房,孩子上什么學校。”
她苦笑:“我戴著你的鐲子,才勉強撐住場面。”
“表姐,你不用跟別人比。”
“你說得輕松。”她搖搖頭,“你不懂那種感覺,所有人都過得比你好,就你是最差的。”
車開過來了。
于景鑠降下車窗:“我先送慧敏回家,再送你?”
“不用了,”我說,“我開車來的。”
唐慧敏上車前,抱了抱我。
“改天再約,”她說,“單獨請你喝咖啡。”
看著車子匯入車流,我站在路邊沒動。
手機震了一下。
林樂欣發來消息:“你讓我查的碧海山莊那晚的包場,有結果了。”
“什么結果?”
“確實是個建材公司的答謝會,公司名字叫‘景鑠建材’。”
我盯著屏幕,指尖發冷。
于景鑠的公司。
所以昨晚唐慧敏根本不是參加同學聚會。
她去的是丈夫公司的年會。
那么她借鐲子的理由,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為什么?
為什么要撒謊?
冷風吹過,我打了個寒顫。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給唐高揚打了電話。
唐慧敏的弟弟,比我大四歲,從小就像親哥哥一樣照顧我。
“佳慧?”他接得很快,“難得啊,主動給我打電話。”
“高揚哥,方便說話嗎?”
“你說。”
我簡單說了鐲子的事,省略了我說是仿品的部分。
只說唐慧敏借去戴,結果說被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姐最近,”唐高揚緩緩開口,“確實有點不對勁。”
“怎么說?”
“她上個月找我借了三萬塊錢,說是急用。我問干什么,她不肯說。”
“姐夫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唐高揚嘆氣,“佳慧,景鑠哥的生意出了問題,你知道嗎?”
“今天吃飯時提到一點。”
“不是小問題。”他聲音壓低,“他去年接了個大工程,墊資太多,現在甲方拖欠工程款,資金鏈快斷了。”
紅燈亮起,我踩下剎車。
“有多嚴重?”
“可能……撐不過年底。”唐高揚說,“我姐找我借錢時哭過,說不能讓別人知道,尤其是家里人。”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喇叭催促。
“高揚哥,”我說,“你能幫我個忙嗎?”
“幫我留意表姐最近的動向,特別是……她有沒有去典當行之類的地方。”
電話那頭呼吸一滯。
“佳慧,你懷疑……”
“我什么都不確定,”我打斷他,“只是需要確認一些事。”
唐高揚答應了。
掛電話前,他說:“佳慧,不管發現什么,都別沖動。她畢竟是我姐。”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
搜索“景鑠建材”。
公司主頁還在,但最新動態停留在半年前。
天眼查顯示,有兩起買賣合同糾紛正在審理中。
還有一條不起眼的信息:公司法人于景鑠,名下房產已于今年八月抵押給銀行。
八月。
正是唐慧敏開始頻繁在朋友圈曬“精致生活”的時候。
也是她第一次對我手腕上的鐲子表現出異常興趣的時候。
我關掉網頁,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每一盞亮著的燈后面,都有一個家庭,一段人生,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唐慧敏。
“佳慧,睡了嗎?突然想起件事,你那個仿品鐲子當初買的時候,有證書或者收據嗎?”
我盯著這條消息,心跳慢慢加速。
“問這個干什么?”
“哦,就是好奇。如果仿品都有證書,那做得也太真了。”
我輸入又刪除,最后回復:“沒有證書,網上隨便買的。”
“這樣啊,那就算了。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影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靜,但嘴角緊繃。
游戲開始了。
而我的表姐,似乎還沒有意識到,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她說什么都信的小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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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風平浪靜。
唐慧敏像往常一樣,偶爾給我發消息,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她問我最近在忙什么設計,問我有沒有看新上的電影,問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每一條消息都自然親切,仿佛那個哭著說鐲子被搶的夜晚從未存在。
但我注意到一些細節。
她朋友圈曬的下午茶照片里,手腕上是空的。
之前她常戴的那條細細的金項鏈,也不見了。
周二下午,林樂欣來我工作室。
“你讓我打聽的事,有進展了。”她開門見山。
我給她泡了茶。
“唐慧敏上個月去了一趟香港。”林樂欣說,“名義上是旅游,但我有個朋友在海關工作,說看到她申報了一個新款名牌包。”
“這很正常,她喜歡這些。”
“但那個包的價格,超過她半年工資。”林樂欣看著我的眼睛,“而且,她最近信用卡賬單很夸張。”
“銀行系統的朋友幫忙查的。”林樂欣壓低聲音,“她有三張信用卡,這個月都刷爆了,最低還款額加起來將近兩萬。”
我握緊茶杯,熱度透過瓷壁傳來。
“還有,”林樂欣繼續說,“她手機通話記錄里,有個號碼出現得很頻繁。”
“誰的?”
“一家典當行的。”
工作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窗外有鴿子飛過,翅膀拍打的聲音短暫而清晰。
“哪家典當行?”我問。
林樂欣遞過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里。
“這家店名聲不太好,”她說,“利息高,手續不正規,但放款快,不問東西來源。”
我看著紙條上的字,鋼筆字跡工整。
就像唐慧敏小時候幫我寫的作業,一筆一劃,認真細致。
“佳慧,”林樂欣聲音很輕,“如果鐲子真的在當鋪,你打算怎么辦?”
“先確定在不在。”
“然后呢?”
我看向窗外,天空是秋天特有的高遠藍色。
林樂欣握住我的手:“不管你怎么決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有些真相揭開,關系就回不去了。”
她離開后,我繼續工作。
畫設計圖,測量寶石尺寸,回復客戶郵件。
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手在抖,線條畫不直,郵件打錯字。
下午四點,唐高揚來電話。
“佳慧,我跟了我姐兩天。”
“發現什么了?”
“她昨天下午去了老城區,在那條有很多典當行的街上轉了很久。最后進了一家店,待了半個小時才出來。”
“店名還記得嗎?”
“叫‘恒昌典當’,門面很小,不太起眼。”
和林樂欣給的地址一致。
“她進去的時候,”我問,“手里拿東西了嗎?”
“提了個手提袋,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唐高揚停頓了一下,“佳慧,如果鐲子真的在那里……”
“我會處理。”
“別鬧得太僵,”他嘆氣,“我媽身體不好,受不起刺激。”
“我明白。”
掛了電話,我盯著設計圖上的線條。
它們交錯纏繞,像一張網。
而我就在網中央。
周五晚上,家族群里有聚餐。
小舅媽生日,在飯店訂了兩桌。
我到的時候,大部分人都來了。
唐慧敏坐在外婆身邊,正給老人夾菜。
“佳慧來啦,”她笑著招手,“坐我旁邊。”
我走過去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毛衣,素顏,看起來溫柔嫻靜。
手腕上戴了塊新手表,款式簡約。
“新表?”我問。
“嗯,”她轉了轉手腕,“景鑠送的生日禮物,不貴,但挺好看。”
外婆拉著我的手:“佳慧最近瘦了,工作別太累。”
“不累的,外婆。”
吃飯到一半,話題又轉到我身上。
二姨問:“佳慧那個得獎的設計,什么時候能看到實物啊?”
“下個月展覽會會展出。”
“到時候我們都去捧場!”小舅嗓門洪亮,“咱們家也出個藝術家!”
大家笑起來。
唐慧敏湊近我,低聲說:“真為你高興。”
她的笑容真誠,眼神溫暖。
有那么一瞬間,我幾乎要相信,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也許鐲子真的被搶了。
也許她真的不知道那是真品。
也許那些謊言,都有苦衷。
但下一秒,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痕跡。
在衣領下方,有一小塊淤青,像是被什么硬物硌出來的。
形狀和大小,很像手鐲內側的刻字部分。
“表姐,”我指著那里,“你脖子怎么了?”
她下意識捂住,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哦,這個啊,”她很快鎮定下來,“昨天戴項鏈過敏了,撓的。”
“什么項鏈能撓出這么規整的痕跡?”
她笑容僵了一下。
“就普通項鏈唄。”她轉移話題,“對了,你喝湯嗎?我給你盛。”
她起身去盛湯,動作有些匆忙。
外婆看著我,又看看唐慧敏的背影。
老人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飯后,大家陸續離開。
我送外婆回家。
車上,老人突然開口:“慧敏那孩子,心氣太高。”
我沒接話。
“她媽走得早,我總想多疼她一點。”外婆看著窗外,“但疼錯了方式,讓她覺得什么東西都能靠伸手要來。”
“外婆……”
“佳慧啊,”她轉頭看我,“鐲子的事,慧敏跟我說了。”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她說借你的鐲子丟了,哭得跟淚人似的。”外婆聲音平靜,“但她說你會理解,因為那不是真品。”
街燈的光影在車內流動,明明暗暗。
“您信嗎?”我問。
外婆很久沒說話。
直到車子停在她家樓下,她才說:“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怎么處理。”
我扶她下車。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老人銀白的頭發上。
“外婆,”我輕聲問,“如果有一天,您必須在鐲子和表姐之間選一個,您會選誰?”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我。
眼神里有我從未見過的銳利。
“我誰也不選。”她說,“鐲子是你的,怎么處理是你的事。慧敏是我的外孫女,她做錯事,我教她改。”
“如果她改不了呢?”
“那就承擔后果。”老人語氣堅定,“咱們家的人,可以窮,可以苦,但不能沒了骨氣。”
她上樓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回響,緩慢而沉穩。
我回到車上,沒有立刻離開。
手機亮了一下,是唐慧敏發來的消息。
“佳慧,下周三我生日,景鑠說要請親戚們吃飯,你一定要來哦~”
我盯著屏幕,直到它自動熄滅。
車窗倒影里,我的臉模糊不清。
像戴上了一張面具。
08
唐慧敏生日前三天,我去了那家典當行。
恒昌典當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深處。
門面很小,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當”字。
推門進去時,鈴鐺響了。
店里光線昏暗,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灰塵味。
柜臺后面坐著個中年男人,正在看報紙。
聽到鈴聲,他抬起頭。
“隨便看。”他聲音沙啞。
我走到柜臺前。
玻璃柜臺里陳列著各種物品:手表、首飾、玉器、古董鐘。
“想當什么?”男人問。
“我想打聽個東西。”
他放下報紙,打量我:“打聽什么?”
“大概十天前,有沒有人來當過一只金手鐲?老工藝,實心的,內側刻著‘蘭芳’兩個字。”
男人眼神閃爍了一下。
“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多,記不清。”
“那只鐲子對我很重要,”我說,“我愿意贖回來,價格可以商量。”
他點了根煙,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姑娘,這行的規矩,不問東西來源。”
“我理解。但如果那是我的東西呢?”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繚繞。
“你的東西,怎么會到別人手里?”
“借給親戚,她說弄丟了。”
男人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這種故事我聽得多了。夫妻吵架當結婚戒指,兒子偷老子手表,姐妹搶一只鐲子。”
他彈了彈煙灰:“你說鐲子是你的,有什么證據?”
我拿出手機,翻出那天拍的照片。
放大的細節圖,清楚顯示鐲子的每一個特征。
內側的刻字,邊緣的劃痕,接口處的特殊工藝。
男人湊近看了看,表情沒什么變化。
但我知道他認出來了。
“沒見過。”他坐回去,“你去別家問問吧。”
“老板,”我壓低聲音,“那只鐲子市場價至少十萬。如果在我手里,我能讓它值更多。我是珠寶設計師,有渠道。”
他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
“但如果它流到黑市,被融了重鑄,就只是一塊金子。”我繼續說,“您做這行,應該知道其中的差別。”
煙燒到了盡頭。
他把煙蒂按進煙灰缸,碾了又碾。
“明天這個時候再來。”他終于說,“我帶你去見個人。”
“見誰?”
“鐲子現在不在我這兒。”他看著我,“但我知道它在哪兒。”
離開典當行時,天開始下雨。
秋雨細密冰冷,打在臉上像針扎。
我沒帶傘,就這么走著。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唐高揚。
“佳慧,你在哪兒?”
“老城區。”
“我姐剛給我打電話,說明天要請全家人吃飯,提前過生日。”
我停下腳步,雨水順著頭發滴下來。
“為什么提前?”
“她說景鑠哥后天要出差,所以改到明天。”唐高揚頓了頓,“她還特意交代,讓你一定要把外婆接來。”
雨越下越大。
街上的行人匆匆跑過,尋找避雨的地方。
“佳慧,”唐高揚聲音里有擔憂,“我覺得不對勁。”
“她今天心情特別好,還說要宣布一個好消息。”他猶豫了一下,“我問什么好消息,她神秘兮兮地說,跟錢有關。”
雨水模糊了視線。
我抹了把臉,水是冰涼的。
“高揚哥,幫我個忙。”
“明天吃飯的時候,如果發生什么意外,你照顧好外婆。”
“佳慧,你要做什么?”
“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掛電話后,我繼續在雨里走。
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很冷。
但我需要這種冷,讓頭腦保持清醒。
回到家,我泡了個熱水澡。
浴缸里的水很燙,皮膚很快泛紅。
我閉上眼睛,回想起很多年前。
唐慧敏十歲生日那年,她媽媽剛去世不久。
外婆給她買了個小蛋糕,上面插著十根蠟燭。
她許愿說:“希望以后有很多很多錢,買很多很多漂亮衣服。”
我當時七歲,不懂她為什么許這個愿。
現在好像懂了。
有些人窮怕了,就會把金錢當成唯一的救贖。
哪怕這救贖,需要犧牲別的東西。
比如誠信。
比如親情。
浴缸的水涼了,我起來擦干身體。
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唐慧敏的。
我撥回去。
“佳慧,你怎么不接電話啊?”她聲音輕快。
“剛才在洗澡。”
“哦,明天我生日聚餐,地址發你了。別忘了把外婆接來,她最愛吃那家的清蒸魚。”
“好。”
“對了,”她像是隨口提起,“你工作室最近需要資金周轉嗎?”
我握緊手機:“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問問唄。景鑠認識些做投資的朋友,如果你需要,可以介紹給你。”
“暫時不需要,謝謝表姐。”
“那行,明天見!”
她掛了電話。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黑眼圈,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
看起來疲憊而沉重。
但眼神是堅定的。
第二天,我提前兩小時出門。
先去接了外婆,老人特意穿了件暗紅色的唐裝,說喜慶。
“慧敏那孩子,”路上外婆說,“從小就喜歡熱鬧。”
“您今天少喝點酒。”我提醒。
“知道知道,就喝一杯。”
聚餐的飯店在市中心,裝修得很氣派。
我到的時候,包廂里已經坐滿了。
唐慧敏今天顯然是主角。
她穿了件正紅色的連衣裙,化了精致的妝,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
手腕上戴著一只玉鐲,水頭很好。
“佳慧來啦!”她熱情地迎上來,“外婆,您坐主位。”
外婆被扶到主位坐下。
于景鑠也在,他今天穿了西裝,但領帶打得有點歪。
看起來心神不寧。
菜上齊了,大家舉杯祝唐慧敏生日快樂。
她笑得很開心,臉頰泛紅。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起來。
唐慧敏站起來,敲了敲酒杯。
“趁著今天人齊,我想宣布個好消息。”
所有人都看向她。
“景鑠的公司,”她聲音響亮,“最近接了個大項目,資金問題解決了!”
親戚們紛紛道賀。
于景鑠低著頭,沒說話。
“所以,”唐慧敏繼續說,“之前借了大家錢的,這兩天都會還上。”
她看向唐高揚:“高揚,你那三萬,明天就轉你。”
唐高揚勉強笑了笑:“不急的姐。”
“那不行,親兄弟明算賬。”她轉向其他親戚,“還有二姨、小舅,之前應急借的錢,都還。”
外婆看著她,眼神復雜。
“慧敏,”老人開口,“錢的事不急,你們先把自己日子過好。”
“外婆,我們現在日子可好了。”唐慧敏笑得燦爛,“景鑠這個項目做完,能賺這個數。”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小舅問。
“五百萬!”她聲音里帶著驕傲。
包廂里響起驚嘆聲。
只有于景鑠,臉色越來越白。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表姐,”我開口,“恭喜啊。不過這么大項目,怎么之前沒聽姐夫提起?”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于景鑠。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唐慧敏搶過話頭:“商業機密嘛,不方便說。”
“現在可以說了吧?”我微笑,“我們都很好奇,什么項目這么賺錢?”
包廂里的氣氛微妙起來。
唐慧敏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
“就是……建材供應,說了你們也不懂。”
“說說看嘛,”我堅持,“說不定小舅能幫上忙,他認識人多。”
小舅點頭:“是啊慧敏,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唐慧敏看向于景鑠,眼神里帶著求助。
于景鑠又倒了杯酒。
“就是個普通項目,”他聲音很低,“沒慧敏說的那么夸張。”
“怎么會!”唐慧敏提高音量,“甲方可是大公司,預付款都給了!”
“給了多少?”我問。
她愣住了。
顯然沒想過我會追問到底。
“百、百分之三十……”她支支吾吾。
“那就是一百五十萬。”我計算著,“這么大筆錢,應該走公司賬戶吧?姐夫,到賬了嗎?”
于景鑠猛地抬頭看我。
眼神里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哀求。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根本沒有什么項目。
也沒有什么預付款。
唐慧敏在撒謊,而于景鑠知道她在撒謊。
“佳慧,”唐慧敏強裝鎮定,“你今天怎么這么多問題?”
“因為我好奇。”我放下筷子,“表姐,你脖子上那塊淤青,好了嗎?”
她下意識捂住脖子。
“還有,”我繼續,“你之前借我的那只鐲子,我找到線索了。”
包廂里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
唐慧敏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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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包廂里的空調開得很足,但我看見唐慧敏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
“什、什么線索?”她聲音有些抖。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轉盤上,轉到她面前。
那是鐲子的特寫,內側的“蘭芳”兩個字清晰可見。
“有人看見這只鐲子了。”我說。
照片在親戚們手中傳遞,最后傳到外婆手里。
老人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
“是它。”她輕聲說。
唐慧敏抓起照片,手指捏得發白。
“在哪里看到的?”她努力保持鎮定,“不是被搶了嗎?”
“是啊,被搶了。”我看著她,“但搶走它的人,好像沒打算自己留著。”
外婆放下照片,看向唐慧敏:“慧敏,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她眼神躲閃,“佳慧,你是不是弄錯了?可能只是長得像……”
“老工藝,實心金,內側刻著外婆的名字。”我一字一句,“這樣的鐲子,全國能找到第二只嗎?”
唐高揚站起來:“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說了不知道!”唐慧敏聲音尖起來,“你寧愿信外人也不信我?”
“佳慧不是外人。”唐高揚語氣嚴肅。
于景鑠也站起來,拉住唐慧敏:“別吵了,今天是你生日。”
“生日?”唐慧敏甩開他的手,“你們這是給我過生日嗎?這是在審問我!”
她眼眶紅了,但這次,眼淚沒能贏得同情。
親戚們都沉默著,等待一個解釋。
“表姐,”我放輕聲音,“如果你現在說實話,還來得及。”
“我說什么實話?”她瞪著我,“鐲子被搶了,我有什么辦法?我也很傷心啊!”
“你傷心到第二天就戴著新表,第三天就計劃還清所有債務?”
我拿出手機,調出林樂欣發給我的資料。
“上個月你去香港,買了一個四萬八的包。這個月你三張信用卡刷爆,總欠款超過十萬。”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而你丈夫的公司,正在被起訴,房產已經抵押。”
親戚們倒吸一口涼氣。
于景鑠低下頭,肩膀垮了下去。
“慧敏,”二姨不可置信,“這些是真的?”
“不是!”唐慧敏尖叫,“她胡說!景鑠,你說句話啊!”
于景鑠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
“夠了。”他聲音嘶啞,“慧敏,夠了。”
“你說什么?”
“鐲子沒被搶。”于景鑠一字一句,像用盡了所有力氣,“你把它當了。”
包廂里死一般寂靜。
唐慧敏愣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
“你說……什么?”她喃喃道。
“恒昌典當,五十萬,三個月期。”于景鑠抹了把臉,“當票在我這里。”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放在桌上。
唐慧敏沖過去抓起當票,看了一眼,然后瘋了一樣撕碎。
“你瘋了!你拿出來干什么!”
“因為我不想再撒謊了。”于景鑠看著滿地的紙屑,“這一個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看著天花板,想我們怎么變成這樣。”
他哭了。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所有人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公司要倒了,我到處借錢,借不到。你說你有辦法,我問什么辦法,你不說。”他抽噎著,“后來我發現鐲子不見了,問你,你說借給佳慧了。但我看見當票了,慧敏。”
唐慧敏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外婆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老人舉起那張照片。
“這個鐲子,是你外公攢了一年工資買的。”外婆聲音顫抖,“我戴了五十年,最難的時候都沒想過當掉它。”
“外婆……”唐慧敏伸手想拉她,被躲開了。
“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比錢重要。”老人眼里有淚光,“我以為你也知道。”
唐慧敏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但這次,沒人去安慰她。
“錢呢?”小舅問,“當鐲子的五十萬呢?”
于景鑠搖頭:“我不知道。她說拿去投資,很快就能翻倍。”
“投資什么?”
“她沒說。”
所有人都看向唐慧敏。
她慢慢放下手,臉上妝花了,露出憔悴的底色。
“沒有了。”她聲音干澀,“都沒了。”
“什么意思?”唐高揚問。
“我遇到一個人,說有個投資項目,一個月回報率百分之五十。”她自嘲地笑了,“我信了,把錢都給了他。”
“然后他消失了。”
包廂里響起此起彼伏的嘆息聲。
二姨氣得發抖:“唐慧敏,你三十歲了!這種當都能上?”
“因為我需要錢!”她突然嘶吼,“你們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感覺嗎?知道同學聚會時,所有人都開好車背名包,就你像個乞丐嗎?”
她站起來,指著于景鑠:“他老實,他踏實,可他掙不到錢!我想過好日子有錯嗎?”
“想過好日子沒錯。”我開口,“但你不該拿別人的東西去賭。”
她轉向我,眼神兇狠。
“是,我拿了你的鐲子。但我以為那是假的!你說那是高仿!”
“所以如果是假的,你就沒錯?”
“假的丟了就丟了,有什么關系!”她理直氣壯。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理直氣壯如此真實,真實到可怕。
“表姐,”我說,“我騙你的。”
“鐲子是真的,一直是。”我一字一句,“我說是高仿,只是想看你什么反應。”
時間仿佛靜止了。
唐慧敏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困惑,到震驚,最后變成一片空白。
“你……你說什么?”
“鐲子是真的,價值十萬,是外婆的傳家寶。”我重復,“而你,把它當了五十萬,然后賭輸了。”
身體晃了晃,向后倒去。
唐高揚扶住她。
“我需要……我需要坐一下……”她喃喃道。
外婆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老人看起來突然老了很多。
“明天,”她聲音很輕,“去把鐲子贖回來。”
“可是錢……”唐慧敏虛弱地說。
“錢我想辦法。”于景鑠說,“我去借,我去貸,我一定贖回來。”
“你拿什么貸?”小舅嘆氣,“這樣吧,我們幾家湊湊。”
親戚們開始商量湊錢的事。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
這座城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類似的故事。
關于欲望,關于虛榮,關于親情在金錢面前的脆弱模樣。
唐慧敏被扶到沙發上休息,她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不斷滑落。
不知道是在哭失去的五十萬,還是哭被揭穿的自己。
于景鑠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低著頭。
這個晚上,每個人都精疲力盡。
散場時,外婆拉住我。
“佳慧,陪外婆走走吧。”
10
我和外婆沿著江邊慢慢走。
夜風吹過江面,帶來潮濕的水汽。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走了很久,外婆才開口:“你早就知道了?”
“只是懷疑。”
“為什么不當面問她?”
“我想給她機會自己說。”
外婆停下腳步,看著江對岸的燈火。
“慧敏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她輕聲說,“她媽走的那年,她才十歲。葬禮上,她一滴眼淚都沒掉,還安慰弟弟說,媽媽去天上做星星了。”
有船駛過江面,汽笛聲悠長。
“后來她爸再娶,后媽對她不好。她每次來我家,都特別勤快,搶著干活,說怕我們嫌她多余。”外婆抹了抹眼角,“我總想,多疼她一點,把她缺失的補回來。”
“您沒有錯。”
“可我好像把她疼壞了。”老人聲音哽咽,“讓她覺得,不管做錯什么,都會有人原諒。”
我握住外婆的手。
那只手枯瘦,皮膚薄得像紙,能摸到凸起的血管。
“鐲子能贖回來嗎?”她問。
“能。”
“我昨天去典當行了。”我說,“老板答應帶我去見現在拿著鐲子的人。”
外婆轉頭看我:“你一個人去的?”
“嗯。”
“傻孩子,多危險。”她握緊我的手,“萬一遇到壞人呢?”
“我不怕。”我看著江面,“那是外婆的東西,我一定要拿回來。”
老人沉默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寂靜的江邊清晰可聞。
“佳慧,”外婆突然說,“如果鐲子拿不回來,也沒關系。”
我驚訝地看著她。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重復這句說過很多次的話,“我今天才真正明白它的意思。”
她停下腳步,面向我。
“你比鐲子重要。慧敏……也是。”她眼里有淚光,“雖然她做了錯事,但她還是我外孫女。”
江風吹起她銀白的頭發。
那一刻,我理解了外婆的選擇。
不是原諒,不是縱容。
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即使失望,即使受傷,即使知道再也回不到從前,但那份血緣牽連,那份看著長大的情分,依然在。
“明天,”我說,“我陪表姐去贖鐲子。”
外婆點點頭,沒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唐慧敏來敲我的門。
她眼睛腫得厲害,臉色蒼白,素顏的樣子像個陌生人。
“佳慧,”她聲音沙啞,“我能進來嗎?”
我讓開門。
她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手足無措。
“坐吧。”我說。
她坐下,雙手緊緊攥在一起。
“錢……湊到了。”她低著頭,“小舅、二姨、高揚,還有景鑠找朋友借的。”
“五十萬?”
“五十五萬。多出來的五萬是利息。”她苦笑,“我這輩子沒欠過這么多錢。”
我倒了杯水給她。
她接過,沒喝,只是捧著。
“佳慧,”她聲音很輕,“對不起。”
我沒說話。
“我知道現在說這個沒用。”她眼淚掉下來,滴在杯子里,“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那是真的。如果知道,我不會……”
“你不會什么?”我問,“不會當掉它,還是不會騙我?”
她答不上來。
“表姐,”我看著她,“你借錢的時候,想過怎么還嗎?”
她搖頭。
“你當鐲子的時候,想過怎么贖回來嗎?”
她繼續搖頭。
“那你賭那五十萬的時候,想過輸了嗎?”
她捂住臉,肩膀顫抖。
“沒有。”她哽咽著,“我只想著贏了之后,可以還清所有債,可以過上好日子。”
“好日子是什么?”
“就是……不用被人看不起,不用算計著花錢,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我靠在沙發上,感到深深的疲憊。
“表姐,”我說,“我一個月收入兩三萬,有時候多點,有時候少點。我也想過好日子,但我不會拿別人的東西去賭。”
她抬起淚眼:“因為我沒你厲害,沒你有才華。我只能靠這種捷徑。”
“捷徑通向的是懸崖。”
她不再說話,只是哭。
哭夠了,她擦干眼淚。
“我今天來,是想問……你能陪我去贖鐲子嗎?”
“為什么需要我陪?”
“因為我怕。”她老實說,“我不知道怎么面對那個人,不知道會不會有別的麻煩。”
我看著她恐懼的眼睛,點點頭。
“好,我陪你去。”
中午,我們和典當行老板約在茶館見面。
老板帶來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中式褂子,手里轉著兩個核桃。
“這位是陳老板,鐲子現在在他那兒。”典當行老板介紹。
陳老板打量我們:“錢帶來了?”
于景鑠遞過去一個黑色袋子:“五十五萬,您點點。”
陳老板打開袋子看了看,點點頭。
“鐲子呢?”我問。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錦盒,打開。
金手鐲靜靜躺在紅色絲絨上,在茶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拿起來,檢查內側的刻字。
“蘭芳”兩個字,清晰如昨。
又檢查邊緣的劃痕,接口的工藝。
是真的。
它回來了。
“能問個問題嗎?”我看著陳老板,“您買下它,打算做什么?”
他笑了笑:“收藏。這種老工藝的老金,越來越少見了。”
“不會融掉?”
“那太可惜了。”他搖頭,“好東西要留著,傳給后人。”
我握緊鐲子,金屬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外婆的體溫,好像還留在上面。
交易完成,陳老板和典當行老板離開了。
茶館包廂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我、唐慧敏、于景鑠。
鐲子放在桌子中央,像一個小小的審判臺。
“佳慧,”唐慧敏輕聲說,“你拿回去吧。”
我沒動。
“這是外婆給你的,我不配碰它。”
于景鑠站起來,深深鞠躬:“佳慧,對不起。是我沒管好這個家,是我沒用。”
他的腰彎得很低,很久沒直起來。
我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泛白的鬢角,看著他顫抖的肩膀。
突然想起他們結婚那天。
唐慧敏穿著婚紗,笑得很美。
于景鑠牽著她的手,承諾會照顧她一輩子。
那時他們都相信,未來會越來越好。
“姐夫,”我說,“錢我們會慢慢還。”
他直起身,眼眶通紅:“謝謝。”
“但有些東西,”我看向唐慧敏,“還不清了。”
她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把鐲子裝進錦盒,放進包里。
離開茶館時,陽光很好。
秋天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
唐慧敏和于景鑠站在路邊,看著車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表姐,”我說,“我送你一句話。”
她看向我。
“外婆說的:人可以窮,但不能沒骨氣。”
她怔了怔,然后用力點頭。
“我記住了。”
我轉身要走,她叫住我。
“佳慧,我們……還是姐妹嗎?”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走了幾步,我又說:“但你是外婆的外孫女,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打車回家的路上,我抱著裝鐲子的包。
司機師傅在聽廣播,新聞里說黃金價格又漲了。
我打開錦盒,看著里面的鐲子。
它經歷了一次冒險,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但終于回來了。
就像有些人,走了彎路,但希望還能找到回來的路。
到家后,我給外婆打電話。
“鐲子拿回來了。”
電話那頭,老人長長舒了口氣。
“好,好。”
“我明天給您送過去?”
“不,”外婆說,“你留著。它本來就是給你的。”
“可是……”
“佳慧啊,”外婆輕聲說,“經過這件事,它不只是個鐲子了。它是面鏡子,照見過人心。你留著,時刻提醒自己,也提醒我。”
掛了電話,我把鐲子戴回手腕。
沉甸甸的重量,熟悉又陌生。
晚上,林樂欣來我家。
我把經過告訴她。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會原諒她嗎?”她問。
“我不知道什么叫原諒。”我說,“但我不會忘記。”
“那以后怎么相處?”
“該怎么樣就怎么樣。”我看著手腕上的鐲子,“只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林樂欣拍拍我的手:“至少鐲子回來了。”
是啊,至少鐲子回來了。
但有些東西,可能永遠回不來了。
比如無條件的信任。
比如親密無間的姐妹情。
比如那個我以為我了解的表姐。
一周后,家族群里,唐慧敏發了一條長消息。
她向所有人道歉,承認錯誤,承諾會努力工作還錢。
她說她已經找了一份兼職,晚上去餐廳打工。
于景鑠的公司進入破產清算,他找了個司機的工作,早出晚歸。
親戚們回復得很簡單。
“知道了。”
“好好過日子。”
“注意身體。”
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
就像對待一個犯錯的、但依然是家人的陌生人。
我去看過外婆幾次。
老人精神還好,但話變少了。
有一次我去,看見她坐在陽臺上,看著那只空了的首飾盒。
那是她當年放鐲子的盒子。
“外婆,”我問,“您后悔把鐲子給我嗎?”
她搖搖頭。
“給你的東西,就是你的。怎么處理,是你的造化。”
她轉頭看我,眼神溫和。
“佳慧,外婆老了,陪不了你們多久了。以后的路,你們自己走。走直了,走歪了,都是自己的選擇。”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依然枯瘦,但溫暖。
十二月,我的設計在展覽會上展出。
一只金鑲玉的鐲子,靈感來自外婆那只。
我在介紹卡上寫:“獻給所有在風雨中依然保有光芒的女性。”
開展那天,家里人都來了。
唐慧敏也來了,一個人。
她瘦了很多,穿著簡單的羽絨服,素面朝天。
站在我的作品前,看了很久。
“很美。”她說。
“謝謝。”
我們并肩站著,看那只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鐲子。
“佳慧,”她輕聲說,“我現在在學會計。白天上班,晚上上課。”
“挺好的。”
“累,但踏實。”她笑了笑,“至少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
展覽館里人來人往,談話聲、腳步聲交織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有時候會想,”她繼續說,“如果那天你說鐲子是真的,我會不會就不敢當掉它。”
“也許。”
“但也許我還是會。”她誠實地說,“因為那時候的我,眼里只有錢。”
她轉頭看我:“謝謝你那天說是仿品。”
我疑惑。
“因為如果你說是真的,我可能會想更多辦法騙你,騙得更深。”她眼里有淚光,“你說仿品,讓我覺得……至少沒那么罪大惡極。但現在我知道了,騙就是騙,不管價值多少。”
廣播里通知展覽即將結束。
人群開始往外走。
“我要去上班了。”唐慧敏說,“晚班,六點到十二點。”
“路上小心。”
她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
“佳慧,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她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想起小時候,她牽著我的手去上學。
路上有野狗,她把我護在身后,雖然她自己也在發抖。
那時她說:“別怕,姐姐在。”
現在,我們都長大了。
長成了需要自己面對野狗的大人。
展覽結束那天,我收拾展品。
那只金鑲玉鐲子被一個收藏家買走了,價格很好。
我把一部分錢轉給唐慧敏。
她很快打電話來:“佳慧,這是什么意思?”
“幫你還債。”
“不行,我不能要。”
“就當是我借你的。”我說,“等你寬裕了再還我。”
“謝謝。”她聲音哽咽,“我會還的,一定。”
新年夜,家族聚會。
唐慧敏和于景鑠都來了,他們坐在角落,話很少。
外婆給他們夾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吃完飯,大家看電視聊天。
唐慧敏主動去洗碗,于景鑠幫忙收拾桌子。
我坐在外婆身邊,老人握著我的手。
手腕上的金鐲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
“佳慧,”外婆突然說,“你看慧敏手上的凍瘡。”
我望過去。
唐慧敏正在擦桌子,手背上有幾處紅腫。
“餐廳洗碗洗的。”外婆輕聲說,“她從小到大,沒吃過這種苦。”
“有時候我在想,”老人繼續說,“也許這次摔跟頭,對她來說是好事。摔得疼,才記得住。”
窗外開始放煙花。
絢爛的光在夜空中綻放,又熄滅。
所有人都走到窗前看。
唐慧敏也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真美。”她說。
又一朵煙花炸開,金色的光點如雨落下。
那一刻,我瞥見她眼角有淚。
但她很快擦掉,繼續仰頭看著夜空。
就像小時候,她媽媽離開的那個夜晚。
十歲的她站在院子里,看著星星,說媽媽去天上做星星了。
那時她也沒哭。
因為她知道,哭沒有用。
生活還是要繼續。
煙花放完了,夜空恢復黑暗。
大家回到座位,繼續聊天說笑。
唐慧敏又去廚房,給大家切水果。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起鐲子剛拿回來那天,我做的那個夢。
夢里,鐲子變成了一條河。
我和唐慧敏站在河的兩岸。
河不寬,但水流湍急。
我在岸這邊喊她,她在岸那邊回應。
但我們都過不去。
也許有些河,一旦跨過去,就再也回不到對岸。
也許有些人,一旦走遠了,就再也無法真正靠近。
但至少,我們還在彼此的視線里。
至少,在需要的時候,還能喊一聲對方的名字。
外婆說得對。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鐲子回來了,人也在。
只是有些裂痕,會像鐲子內側的刻字一樣。
時間久了,會模糊,但永遠不會消失。
而這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
不完美,但真實。
有缺憾,但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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