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魯西南的農村,一個瘦小的女人在昏暗的油燈下納著鞋底。
身邊,一個七八歲、拖著鼻涕的小男孩睡得正熟,那是她的小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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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早逝,丈夫常年在外,撫養這個“弟弟”的重擔,就這么落在了才二十出頭的她肩上。
那一年,她叫王秀英,他還沒名字,村里人都喊他“石頭”。
日子是浸著苦味的。一碗稀粥,稠的撈給石頭,稀的留給自己。
石頭頑皮,爬樹摔破了褲子,她一邊數落,一邊在燈下一針一線縫補。
石頭要上學,家里連買本子的錢都擠不出,她偷偷賣掉陪嫁的銀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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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這錢哪來的?”“你別管,好好念你的書。”她的回答總是這樣,簡短,有力。
她不僅是嫂子,更像母親。
石頭青春期叛逆,跟人打架,是她拉著受傷的他,一家家去道歉。
石頭考去縣里讀高中,是她連夜烙了一包袱雜面餅,送他出村口,直到那個背著小包袱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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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石頭考上了大學,去了省城,再后來,一路奮斗,成了人們口中“有出息”的人,官至副廳。
村里人都說:“秀英,你可算熬出來了,享清福了。”
王秀英只是笑,依舊住在老屋里,電話里對石頭永遠是那句:“我好著呢,別惦記,忙你的正事。”
直到那天深夜,石頭的手機急促響起,老家侄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叔,俺娘……怕是不行了,醫院讓接回來……”
電話這頭,五十六歲的副廳長,像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那些如山如海的會議、文件、應酬,變得輕如塵埃。
眼前閃過的,全是四十年前那盞油燈的光,是嫂子遞過來的那碗稠粥,是送他遠行時那雙望眼欲穿的眼睛。
他連外套都顧不上拿,對司機只說了一句話:“回家!快!”
黑夜的高速公路,車輛飛馳。他靠在座椅上,窗外流動的燈光模糊成一片,臉頰一片冰涼。
秘書從未見過領導如此失態,小心翼翼遞上紙巾。
他擺擺手,淚卻更兇。這一刻,他不是什么領導,他只是那個名叫“石頭”的孩子,正拼了命地趕回去,怕見不到那個用一生托起他的人。
車子碾著凌晨的露水沖進村子,老屋燈火通明。
他踉蹌著撲到床前,握住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王秀英已是彌留,意識模糊,但仿佛有感應般,吃力地睜開眼。
看到滿臉是淚的石頭,她渾濁的眼里竟透出一絲光亮和安寧,嘴唇動了動,氣若游絲:“石頭……回來了……路上……累不累?”
石頭“撲通”一聲跪在床前,緊緊攥著那只手,把額頭貼上去,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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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的養育恩,半生的奮斗路,在這一刻,都化成了最原始、最洶涌的孺慕與不舍。
功名利祿,皆是浮云;世間深情,莫過于此。
無論走出多遠,總有一盞燈,為你亮在老屋;總有一個人,永遠記掛著你“累不累”。
那不只是嫂子對弟弟的恩義,那是一個母親,對她孩子的、最深沉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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