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資源標本庫中的文明史

呂 鵬

河南殷墟遺址出土的距今三千三百年的家馬骨骼。

河南賈湖遺址出土的距今9000年的家豬骨骼。 以上圖片均為呂鵬提供

一截獸骨，藏盡天地春秋。步入中國動物資源標本庫，仿佛開啟了一扇通往歷史縱深的大門。沉睡的骨骼不再無聲，它們承載著自然演化和人類文明的密碼，訴說著人與環境互動的漫長史詩。每一件標本的收集、保藏與研究，都凝聚著學科發展的艱辛與執著。

中國動物資源標本庫的建設，是一部代代相傳的學術接力史。早在20世紀30年代，中國科學院劉東生院士為研究殷墟動物遺存，曾至肉鋪覓骨比對，開創了我國動物考古實物參照的先河。60年代初，第一代動物考古學者周本雄已開始有意識地收集古代動物標本，然其規模尚小。至90年代，以袁靖為代表的第二代學者在西壩河工作區，真正開啟了系統性的標本庫建設工作。

2011年，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創新工程的啟動為標本庫建設帶來了轉機。專項經費支持使得有計劃、成批量的現生動物標本購置成為可能。基于長期積累的豐厚遺存、數據與研究成果，2019年，國家文物局正式委托考古研究所作為試點單位，籌建中國動物遺存標本數據庫。2024年，中國社會科學院科技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重點實驗室掛牌成立。作為國家級重點實驗室的重要基石，中國動物資源標本庫于2025年2月全面啟動標準化建設，同年7月正式建成并投入運行。

標本庫體系由中國古代動物標本庫與中國現生動物標本庫兩大部分構成。中國古代動物標本庫系統收藏來自26個省區市121處考古遺址的古代動物骨骼標本，時間跨度從新石器時代直至明清。標本按東北及內蒙古東部、黃河上游及西北、黃河中游、黃河及淮河下游、長江上游及西藏、長江中下游、嶺南及周邊等七大考古地理文化區進行布列，每件標本均建立翔實的“身份檔案”，包含遺址信息、年代、出土單位及研究成果索引。

中國古代動物標本庫匯聚了眾多中國乃至世界之最的珍貴標本，堪稱動物馴化史的“活態檔案”。其中，河北南莊頭遺址出土的距今1萬年的家犬遺骸，作為中國最早的家養動物實證，與河南賈湖遺址出土的距今9000年的家豬骨骼共同證實中國古代先民在動物馴化領域作出的原創性世界貢獻。青海喇家遺址出土的距今5000年的家養綿羊標本，揭示了牧業經濟的起源脈絡。河南山臺寺遺址出土的距今4500年的家養黃牛遺存、河南殷墟遺址出土的距今3300年的家馬骨骼，印證了中原地區馴化食草動物的歷史進程……這些發現共同彰顯了古代先民兼收并蓄、開拓創新的發展軌跡。特別值得關注的是浙江跨湖橋遺址出土的距今8000年的圣水牛遺骸——這一已滅絕物種的發現，引發我們對生態文明建設的歷史思考。

中國現生動物標本庫廣泛收藏貝類、魚類、爬行類、鳥類及哺乳類等現生動物骨骼標本，覆蓋全國多個生態區域，兼具科研、教學與收藏價值。每件現生標本同樣擁有標準化檔案，記錄其種屬、性別、年齡、采集地、來源背景及制作方法等。從體形碩大的駿馬到嬌小玲瓏的家鼠，從骨骼數量最多的蛇到兼具內骨骼與外骨骼的龜鱉，從棲息陸地的梅花鹿到遨游水中的青魚，從“鷸蚌相爭”典故中的鳥與蚌，到“魚羊為鮮”美食文化中的魚與羊，中國現生標本庫的收藏可謂豐富多彩。

從60年前的零星收集到今天庫藏10萬余件動物標本，中國動物資源標本庫已建成國內規模最大、時空覆蓋最廣、譜系最完整、種群最具代表性的動物考古資源保藏與研究中心。標本庫為揭示古代環境變遷、資源利用、技術發展與生業模式提供了關鍵實物證據，也發揮著科學普及、文化傳播的橋梁作用。未來，我們將持續發力，久久為功。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科技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重點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