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4月13日上午,一個50多歲的中年人懷著復雜的心情,專程來到了位于河南漯河市郾城區大劉鎮的周莊村。這位中年人的身份非常特殊,他名叫楊瀚,是楊虎城將軍的孫子(父親是楊虎城將軍的長子楊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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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虎城將軍之孫楊瀚與楊欽典老人
在大劉鎮周莊村,楊虎城將軍之孫楊瀚很快尋訪到了一位八旬老人。家里來了人,老人的兒媳急忙喊老人起身,可是老人遲遲沒有走出自己的屋子。原來,老人已經87歲高齡了,身體并不是很好,他每天吃完早飯都要回屋子再睡一會兒。
沒辦法,楊虎城將軍之孫楊瀚只好在屋子外面等待,同時將帶來的水果、蛋糕和一瓶產自陜西的酒,交到了老人的兒媳手中。
過了很長時間,老人才從屋子里慢慢走了出來。對于面前的這位老人,楊瀚的第一印象是“他很瘦,眼窩深陷,臉上滿是褶皺……”
這時候,老人的兒媳找來了兩條木頭凳子,讓老人和楊瀚坐在院子里。老人的兒媳還對楊瀚說:“他(公公)年歲大了,糊涂了,經常不搭理人,說話沒頭沒尾的!”楊瀚聽了之后并沒回應,他一直把目光定格在老人的身上。
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楊瀚開始和老人聊天,并請老人講講過去的事情。經過楊瀚很長時間的啟發,老人的口中陸續蹦出了“白公館”、“渣滓洞”等幾個字眼……
楊瀚問道:你認識周養浩嗎?
老人回答說:“知道。”
楊瀚又問:“毛人鳳呢?”
老人答:“見過。”
楊瀚再問:“楊進興呢?”
老人說:“在一起過。”
楊瀚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提到了自己的爺爺——楊虎城將軍。
老人瞇著眼睛,望著遠處。良久,老人緩慢地斷斷續續地說:“很多年了,很久了,那個時候,都忘記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臉木然的老人繼續說:“楊虎城,知道啊,不在了……小蘿卜頭(宋振中,革命烈士宋綺云和徐林俠的幼子),五六歲了,長大了……”
緊接著,老人揉了揉眼睛,然后哭了,他流著眼淚說:“我只是當兵的!”
楊瀚心情沉重,他說道:“老人家,我是楊虎城的孫子,我就是來看看你。”
“你是楊虎城的孫子。”聊了一個多小時了,老人第一次將目光放在了楊瀚的身上。
老人沉默不語,然后艱難地把身子轉了過去,抬起右手揉了揉鼻子,然后抹了抹眼淚。
眼見于此,楊瀚寬慰道:“沒有關系,我只是來看看你,都是歷史的問題,不是個人的事,祝活到110歲。”
老人斷斷續續地回應道:“你來,見見我,太好,不容易,我這么大歲數,你也不容易,跑這么遠來見我!”
時間很快過去了,楊瀚要離開了。此時,老人微顫著嘴唇,他深情地注視著楊瀚:“以后要常來,常來!”
這是怎么回事?這位八旬老人是誰?楊虎城將軍之孫楊瀚為何專程到河南農村尋訪他?當楊瀚提到爺爺楊虎城將軍之時,八旬老人為何流著眼淚說“我只是當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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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欽典老人
這位八旬老人名叫楊欽典,1919年出生于河南郾城縣(今天漯河市郾城區)的一個貧苦家庭。1940年4月,21歲的楊欽典為了混口飯吃,考上了胡宗南開辦的西安軍校七分校教導團。兩年之后,楊欽典被分配到胡宗南手下的一個騎兵部隊,當了一名騎兵。
俗話說:“當兵扛槍,肚里不慌!”出身農家的楊欽典并沒有多大理想抱負,他當兵只是為了一天三頓飯可以吃夠吃飽。在當騎兵期間,由于楊欽典長得人高馬大,而且相貌堂堂,所以他又被選送到蔣介石設置在西安的警衛團當警衛。
后來,楊欽典跟隨警衛團從西安調防到重慶,緊接著被分配到國民黨交警總隊特務隊擔任班長。在此期間,楊欽典還一度擔任過宋子文、孔祥熙等國民黨政要的安全警衛,也算混得有頭有臉。
1944年,在一次閱兵過程中,楊欽典被特務頭子戴笠看中。不久,楊欽典就調到白公館(當時稱為中美技術情報合作所)擔任警衛排長,掛國民黨少尉軍銜。當時,楊欽典負責值守白公館里的三個崗樓,手中的權力比較大。
全面抗戰勝利之后,特務頭子戴笠將白公館恢復為關押迫害革命者的秘密監獄,讓人把儲藏室改為地牢,把防空洞改為刑訊洞。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楊欽典搖身一變,成為了白公館(特別看守所)的看守班長,負責看管被關押的革命志士和進步人士。
在此期間,楊欽典接觸到了被關押在白公館秘密監獄的宋綺云、許曉軒、黃顯聲等革命人士。那時候,宋綺云、許曉軒等人都是做策反工作的高手,他們發現農家出身的楊欽典本性不差,于是就不斷找機會去“感化”楊欽典。
宋綺云、許曉軒等人一有機會,就給楊欽典講形勢、講政策,并鼓勵楊欽典棄暗投明、立功贖罪。后來,陳然、王樸、羅廣斌(《紅巖》的作者之一)等同志也被關押到了白公館秘密監獄,他們也全力教化楊欽典,并勸導楊欽典不要助紂為虐了。
經過同志們的積極“感化”,楊欽典的思想慢慢發生了轉變,他力所能及地為被關押的革命人士傳送書報,而且還找機會延長放風時間。不過,楊欽典能做的也僅此而已。楊欽典雖然同情被關押的革命人士,但是對于上級特務頭子的命令,他不敢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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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館看守所遺址
時間很快到了1949年,隨著人民軍隊在各個戰場上節節勝利,末日即將來臨的敵人惶惶不可終日。8月的一天,蔣介石指示特務頭子毛人鳳,讓他殺害一批關押在白公館秘密監獄的革命人士。
對于這種罪惡勾當,毛人鳳心領神會,他當著蔣介石的面提到了一個名字——楊虎城。緊接著,蔣介石用冰冷的語氣,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個字:“殺!”就這樣,一場密謀殺害楊虎城將軍的行動,開始實施了。
當時,楊虎城將軍并不在重慶,而是被秘密關押在貴州息烽縣玄天洞。玄天洞是一個天然石洞,里面常年不見陽光,環境異常潮濕,這讓習慣了西北干燥氣候的楊虎城將軍非常不適應,再加上被囚禁的心情苦悶,所以他時常生病,身體十分虛弱。
1949年8月27日上午,在重慶羅家灣何龍慶公館,特務頭子毛人鳳召集徐遠舉、周養浩等人,制定了秘密殺害楊虎城將軍的行動計劃。考慮到楊虎城將軍的社會威望,為了避免走漏風聲,毛人鳳專門指派周養浩到貴州息烽縣玄天洞,將楊虎城將軍哄騙至重慶白公館。
而特務頭子毛人鳳則指揮手下的特務們,在重慶白公館看守所后山的松林坡等候行動。在全面抗戰時期,戴笠在松林坡為蔣介石修建了別墅群,不過蔣介石很少來這里住,主要是戴笠自己使用。在戴笠坐飛機墜亡之后,毛人鳳便把這里改為了所謂的“戴公祠”。
1949年9月6日夜晚,周養浩將楊虎城將軍哄騙到了重慶,和楊虎城將軍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幼子楊拯中(時年20歲),秘書宋綺云、徐林俠夫婦和他們未滿9歲的幼子宋振中(小蘿卜頭)。
這里要多說的是,宋綺云是于前不久才從白公館看守所,轉押到貴州息烽縣玄天洞與妻子徐林俠、兒子宋振中(小蘿卜頭)團聚的。
當時,一共三輛小汽車,周養浩坐在第一輛車上,楊虎城和幼子楊拯中坐在第二輛車上,宋綺云、徐林俠夫婦和他們未滿9歲的幼子宋振中(小蘿卜頭)坐在第三輛車上。在趕往白公館松林坡的路上,周養浩所坐的汽車開得飛快,他提前去向特務頭子毛人鳳報告了。
聽了周養浩的報告之后,特務頭子毛人鳳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交代道:“你回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情不用你管了!”就這樣,周養浩急匆匆地離開了白公館松林坡。
沒過多久,大約晚上11點鐘左右,楊虎城將軍和幼子楊拯中乘坐的第二輛汽車,行駛到了白公館松林坡。此時一直負責看管楊虎城將軍的特務隊長張鵠,打開車門說道:“請楊先生(楊虎城)在這里暫住兩天,等候總裁(蔣介石)的接見。”
緊接著,由特務隊長張鵠帶領,楊虎城將軍和幼子楊拯中進入了“戴公祠”。在進入房間之時,提前埋伏在門后的特務王少山,閃身而出并迅速將匕首捅進了楊拯中的腰間。楊拯中慘叫一聲,沖著走在前面的楊虎城將軍喊道:“爸爸!”
走在前面的楊虎城聽見聲音之后,立即回頭查看。此時,另一個特務熊祥就拿著匕首捅向了楊虎城將軍。與此同時,白公館看守所所長楊進興迅速跑過來,用手帕捂住了楊虎城將軍的嘴。緊接著,特務熊祥對著楊虎城將軍又捅了幾刀。
就這樣,楊虎城將軍和幼子楊拯中,被殘忍殺害了。
在清理完行兇現場之后,看守所所長楊進興揮了揮沾滿鮮血的手,對著擔任看守班長的楊欽典和安文芳說道:“后車上的小崽子,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后車,指的是宋綺云、徐林俠夫婦和他們未滿9歲的幼子宋振中(小蘿卜頭)所坐的第三輛車;小崽子,指的是未滿9歲的小蘿卜頭——宋振中。楊欽典和安文芳互相看了看,然后點了點頭。
很快,第三輛車行駛到了白公館松林坡,兇殘的特務們如法炮制——楊進興和熊祥合伙將宋綺云殺害,王少山將徐林俠殺害,而楊欽典和安文芳則沖向了宋振中(小蘿卜頭)。
楊欽典用手掐住宋振中(小蘿卜頭)的脖子,瘦小的宋振中(小蘿卜頭)拼命掙扎,兩條小腿胡亂地蹬著。和楊欽典一起行動的安文芳,則乘勢摁住了宋振中(小蘿卜頭)的腿。
此時,楊欽典的心情非常緊張,他急忙又騰出一只手去捂宋振中(小蘿卜頭)的嘴,想要將宋振中(小蘿卜頭)活活悶死。可是,楊欽典忙活了好一陣子,宋振中(小蘿卜頭)還在呻吟著。
此時,已經將宋綺云殺害的楊進興沖了過來,對著楊欽典和安文芳大罵道:“廢物,連這點事情都干不成!”說著,兇殘的楊進興揮起手中的匕首,刺向了年幼的宋振中(小蘿卜頭)……
后來,特務頭子毛人鳳論“功”行賞,周養浩、楊進興、熊祥每人分得200塊大洋,張鵠分得150塊大洋,楊欽典、安文芳、王少山等每人分得50塊大洋。
手中拿著分得的50塊大洋,楊欽典的內心久久無法平靜,而且不滿9歲的宋振中(小蘿卜頭)遇害時的那一幕,不斷在楊欽典的腦海中浮現,令他悔恨不已、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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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虎城將軍遇害劇照
1949年10月的一天,楊欽典像往常一樣到白公館看守所巡邏。此時,羅廣斌(《紅巖》的作者之一)小聲對著楊欽典說道:“老楊,你知道嗎,新中國成立了!”
楊欽典吃了一驚,他四處看了看,然后也小聲地說:“你別亂說!”
羅廣斌繼續說道:“老楊,你聽我一句話,國民黨要完蛋了,你不要再為他們賣命了!”
此時,其他被關押的革命人士也趁機對楊欽典說道:“你要往前看,要給自己留一條后路。”
“要給自己留一條后路”,這句話對楊欽典的觸動很大,以至于讓他每天晚上都難以入睡。
1949年11月27日,隨著人民軍隊持續逼近重慶,蔣介石向特務頭子毛人鳳下達了大屠殺的命令。這一天,白公館看守所里面的50多名革命人士被特務們分批殺害。
到了晚上10點多,白公館看守所里僅剩下了包括羅廣斌在內的19名革命人士,特務們還沒有來得及將他們押赴刑場。
這時候,已經到了黎明來臨前的最后時刻,被留在看守所值班的楊欽典也惶恐不安。楊欽典自知雙手沾滿很難洗凈的鮮血,尤其是當他回想起兩個多月之前,宋振中(小蘿卜頭)慘死的樣子,更是心驚膽戰、越想越怕。
怎么辦?就在此時,羅廣斌沖著楊欽典說道:“老楊,你還不快想想辦法,替你自己留條后路?”楊欽典聽了之后猶豫不決,他低著頭遲遲沒有說話。
羅廣斌和被關押的同志們又紛紛說道:“老楊,你快把牢門打開。我們可以為你證明,保證不再追究你的過去!你放心,我們說話是算數的!”
在羅廣斌和同志們的積極勸說下,楊欽典最終心動了,他用鑰匙打開了牢門,將包括羅廣斌在內的19名同志放了出去。同時,楊欽典也跟著大家一塊逃離了白公館看守所。
1949年11月30日下午,重慶迎來了解放。第二天,在羅廣斌的帶領下,楊欽典就來到重慶市軍管會登記自首。當時,羅廣斌和幸免于難的同志們還向重慶市軍管會的同志,證明了楊欽典的立功表現,并且請求給予楊欽典寬大處理。
后來,經過查證核實,重慶市軍管會對楊欽典寬大處理,并打算為楊欽典安排工作。不過,楊欽典的老母親不想再過擔驚受怕的日子了,她堅決讓楊欽典回河南老家種地,過安安穩穩的普通生活。
就這樣,在領取一些路費之后,楊欽典離開了重慶,回到了河南郾城縣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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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巖》作者羅廣斌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1966年7月的一天,楊欽典突然被從重慶而來的公安人員逮捕了,并且公安人員當場宣布楊欽典是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
那時候,雖然楊欽典申訴說自己曾經打開牢門解救羅廣斌等19名同志,但是由于當時羅廣斌等同志的處境也不好,所以楊欽典最終還是被公安人員帶走了,緊接著被判處有期徒刑20年。
后來,隨著社會秩序的穩定,羅廣斌等同志開始積極奔走呼吁,最終在1982年,楊欽典獲得了釋放,他再次回到河南老家務農。
從1998年開始,楊欽典先后六次在家人的陪同下,從河南老家來到重慶歌樂山烈士陵園祭奠緬懷遇難的先烈們。
那時候,雖然楊欽典不愿提及當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是為了讓后人們能夠銘記歷史、受到教育,他還是現身說法,講述他所知道的先烈們的光榮事跡,盡力為社會和人民做一些有益的事。
2004年11月27日,重慶當地政府為在“11·27大屠殺”中遇難的先烈們,舉行了盛大而隆重的悼念活動。第二天,重慶的多家媒體都報道了這次悼念活動,并真實描述了這樣一個場景——86歲高齡的楊欽典跪在先烈們的墓碑前,老淚縱橫地焚燒著冥紙:“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們……”
話說回來。2006年4月13日這一天上午,楊虎城將軍之孫楊瀚專程來到河南漯河市郾城區大劉鎮周莊村,尋訪已經88歲高齡的楊欽典。其實,在楊瀚的心里,早就有了尋訪楊欽典的念頭,他想通過那段苦難歷史的見證者、親歷者,梳理一下爺爺楊虎城將軍遇害的具體細節。
不過,善良的楊瀚又擔心自己驚擾了已經垂垂老矣的楊欽典的平靜生活,讓楊欽典重新背負起那沉重的心理包袱。所以,楊瀚始終沒有下定尋訪楊欽典的決心。后來,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想心存遺憾的楊瀚,最終還是來尋訪楊欽典老人了。
在這一次尋訪過程中,楊瀚心中很有感觸——當他提到爺爺楊虎城將軍之時,八旬老人楊欽典明顯是震驚的。楊欽典老人流著淚水,對楊瀚說:“我只是當兵的!”這一句話,道盡了楊欽典老人的萬般無奈和苦楚。
楊瀚一直這么認為,自己去尋訪楊欽典老人,其實也算是一樁好事,可以讓楊欽典老人將背負了半個世紀的心理包袱,輕輕地放下了,一切都到此為止了。對于楊欽典老人,楊瀚最深的感受是兩個字——憐憫。
楊瀚曾說:“我覺得他(楊欽典老人)可憐,應該憐憫他。這是對那一代人,那樣的人的一種感情。他(楊欽典)其實也是時代的受害者,當然也是幸運者。”
《紅巖》的作者羅廣斌在回憶錄中曾這么說:“如果沒有楊欽典的將功折罪,白公館剩下的19個人會全部被殺死,那么獄中黨組織血和淚的囑托就不可能被保存下來——所以,楊欽典最后的義舉,應該說對保存這些歷史資料以及了解大屠殺的真相,客觀上起到了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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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楊欽典
在楊瀚告別楊欽典老人之時,楊欽典老人微顫著嘴唇,并深情地望著楊瀚:“以后要常來,常來!”正如楊瀚所說,或許,在那時那刻,壓在楊欽典老人身上的沉重包袱消失不見。
“以后要常來”,這句話并沒有實現。一年多之后,2007年11月17日,楊欽典老人平靜地離開了人世,終年8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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