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謝那雙膠鞋底,早被山路上的石棱子磨穿三雙。十五年,他光腳踩過青苔滑溜的溪灘,也挑著糞桶在碎石堆里來回碾,最熟的不是牛脾氣,是腳下那條自己一塊塊壘出來的“石頭路”。誰成想,去年開春,幾個背儀器的城里人蹲在他豬圈墻根下,拿小錘子敲一塊泛青灰的石頭,敲得手抖,臉都白了——后來才曉得,那石頭是輕稀土里的“釔”,含量比龍南礦區平均值還高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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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李老漢還在地頭罵老天爺,說這“火金土”邪性:曬干硬得能當磚砌灶臺,一下雨又稀爛成漿,秧苗插下三天就發黃。他爹傳下的說法是——山被天火燎過,土里燒著一股子燥氣,連打火石磕它一下都冒火星。現在想想,倒真沒說錯,那股子“火性”,原來燒的是手機屏幕、核磁共振的磁體、還有電動車輪子里嗡嗡轉的永磁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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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挖那幾年,山坳里全是豁口,水溝淌著墨汁似的黃泥湯,稻子一季沒收,連野蕨菜都蔫頭耷腦。后來龍南改了法子:硫酸鎂代替硫酸銨,浸出液鋪防滲膜兜著,再用樹脂柱子一吸一脫,土壤殘留直接壓到只剩一成。技術是細活,可人得跟著轉。李老漢那塊地,化驗單上寫著“1.2%氧化釔”,差工業品位0.3個百分點,擱以前就是廢料堆。結果農科所的姑娘拎著育苗盤上門,教他種富硒油菜——同一塊紅土,硒含量躥了四倍多。頭茬還沒割,省城來的老板就帶著合同蹲在田埂上,說“按克收,不按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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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謝的石頭路,眼下圍了鐵絲網,立著解說牌,連村里娃寫作文都開始寫“我爺爺鋪的博物館”。游客舉著自拍桿問:“這真是礦脈露頭?”老謝蹲在坡上卷煙,煙絲抖了兩抖:“你踩我當年打的地基,我蹲這兒抽的煙,煙灰掉下去,都落進礦層里嘍。”他繞遠路走泥巴道,褲腳沾滿濕泥,可路過油菜田,又忍不住伸手掐片葉子聞——那股子清苦香,比當年牛糞味兒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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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他孫子從省材料所回來,包里揣著幾粒灰撲撲的粉末,說是低品位稀土原礦提純后的中間體。“不用炸山,也不用大泵抽水,”小伙子把粉末倒在掌心,陽光底下泛點淡青,“就這指甲蓋大的量,夠修三臺核磁的線圈。”老謝沒接,只用鋤頭尖挑了挑地上一塊青石,石縫里鉆出幾莖嫩綠的苔蘚,毛茸茸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雞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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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
土還是那捧土,人還是那撥人,只是誰也沒料到,最金貴的礦脈,偏偏埋在最不值錢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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