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緩緩駛入丹東站時,金英姬透過車窗第一次看到了中國。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霓虹閃爍,這一切與她從小生活的平壤仿佛是兩個世界。作為朝鮮對外友好協會選拔出的少數優秀學生之一,她獲得了為期七天的“友誼之旅”名額。出發前,領導反復強調紀律與形象,她既興奮又忐忑。
英姬穿著整齊的藍色套裝,梳著簡潔的發髻,隨隊走出車站。導游是位會說朝鮮語的中國阿姨,和藹地介紹著行程安排。英姬緊緊抓著背包帶,眼睛卻不停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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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團隊來到鴨綠江邊。對岸就是朝鮮,英姬望著故鄉的方向,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導游指著斷橋講述著歷史,英姬聽得很認真,卻總覺得有些東西被省略了。
自由活動時間,英姬獨自沿著街道慢慢走。中國的一切都讓她好奇——五顏六色的廣告牌、手里拿著奇怪方形設備低頭行走的人們、飄著誘人香氣的店鋪。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起來,早餐在賓館吃得很簡單,現在已近正午。
一家小店門口,一位老奶奶正在包餃子,動作嫻熟如舞。英姬停下腳步,看得入神。在朝鮮,餃子是節慶時才有的美食,母親每年春節都會包一些,那是她最溫暖的記憶。
“小姑娘,嘗嘗?”老奶奶忽然抬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道,手里托著一個剛出鍋的餃子。
英姬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后退。導游反復強調不能隨意接受中國人的食物,更不能獨自進入餐館。她匆匆轉身離開,心里卻像被什么輕輕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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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英姬嚴格遵守著紀律。團隊在指定餐廳用餐時,她總是吃得很快,然后透過窗戶望著外面的街景。她注意到,中國人在餐館里談笑風生,孩子們嬉戲打鬧,這與她想象中的“資本主義社會”不太一樣。
第五天下午,團隊參觀一所學校。英姬驚訝地發現,中國孩子課堂上的討論如此自由,他們的眼睛里閃爍著明亮的光芒。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主動用簡單的英語和她交流,還送她一張手繪的友誼卡片。英姬小心地收好卡片,心里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傍晚回到賓館,英姬發現自己把外套落在了學校。導游聯系后得知,衣服被一位校工撿到,放在了門衛室。英姬被允許獨自返回學校取衣,這是她第一次單獨行動。
取回衣服時,天色已暗。回賓館的路上,英姬迷路了。她試圖用有限的漢語問路,但路人大多行色匆匆。饑餓和焦慮同時襲來,她在一家小面館門口停下了腳步。
面館里飄出的香氣如此熟悉——是雞湯的味道,和她母親熬的湯氣味相似。透過玻璃窗,她看到一家三口正在吃飯,父親給孩子夾菜,母親笑著擦去孩子嘴角的湯汁。這一幕讓英姬眼眶發熱,她想家了。
“迷路了嗎?”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英姬轉身,看到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爺爺,手里提著菜籃子。他的面容讓她想起已故的祖父。
老爺爺用簡單的漢語夾雜著手勢,明白了英姬的困境。他指了指面館,又指了指自己,做出吃飯的動作。
英姬猶豫了。紀律和本能在她心中交戰。最終,她點了點頭,跟隨老人走進了那家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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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和店主顯然很熟,用當地方言交談了幾句。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端了上來。英姬注意到,老人特地用開水燙了筷子和勺子,這個細節讓她放松了一些。
“吃吧,孩子。”老人用生硬的普通話說。
第一口面湯入口時,英姬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這味道,這溫暖,像極了母親的手藝,像極了家的感覺。她顧不得矜持,大口吃了起來,仿佛要把這些天的緊張和思鄉都咽下去。
老人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有種深沉的悲憫。等英姬吃完,他才緩緩開口,用夾雜著朝鮮語的漢語說:“我參加過志愿軍,去過朝鮮。”
英姬震驚地抬起頭。老人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是年輕時的他和幾位朝鮮老鄉的合影。背景是戰火紛飛的村莊,人們的臉上卻有笑容。
“戰爭結束后,我在朝鮮待了兩年,幫助重建。”老人的眼睛望向遠方,“我學會了你們的語言,愛上了你們的文化。我有一個朝鮮朋友叫金永哲,他做的面條特別好吃,就像今晚這碗。”
英姬的呼吸幾乎停止。金永哲是她祖父的名字。
老人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繼續說著:“后來我回國了,但一直惦記著那片土地和那里的人們。這些年,我常常想,如果當年沒有戰爭,如果邊界只是地圖上的一條線……”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朵干枯的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這是朝鮮的彼岸花,我朋友給我的。他說,這花能連接生死,也能連接分隔的人們。”
英姬終于控制不住,用朝鮮語輕聲說:“那是我爺爺。”
時間仿佛靜止了。老人渾濁的眼睛突然明亮起來,他顫抖著握住英姬的手,用流利的朝鮮語說:“你長得真像他,特別是眼睛。”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兩個跨越國界和時代的人用朝鮮語交談著。老人講述了與金永哲的友誼,英姬講述了祖父生前的故事。原來,祖父常提起一位“中國大哥”,說他在最困難的歲月里給了他們食物和希望。
“他總說,等邊境開放了,要請中國大哥嘗嘗他新研究的泡菜配方。”英姬含淚說。
老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今晚,你替他來了。”
離開面館時,老人把那朵干枯的彼岸花放在英姬手心:“帶回去吧,告訴你爺爺,他的中國大哥一直記得他。”
英姬緊緊握著那朵花,感覺它仿佛還有溫度。
回到團隊后,英姬沒有提起這次相遇。但在剩下的行程中,她的眼神變得不同了。她開始嘗試用漢語和街邊小販交流,對團隊成員之外的中國人微笑,甚至主動幫忙翻譯。
最后一天,在返回朝鮮的火車上,英姬望著窗外飛逝的中國風景,心里不再只是好奇和警惕。她想起老人最后說的話:“邊界可以分開土地,但分不開人心。記住,無論走到哪里,善良的人總比我們想象的多。”
列車駛過鴨綠江大橋時,英姬回頭望了一眼對岸的中國。高樓大廈漸漸模糊,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留在心里——一碗面的溫暖,一朵花的記憶,和一個跨越三代的故事。
她小心地從包里取出那朵干枯的彼岸花,夾在日記本里。旁邊是她用漢字認真寫下的句子:“邊界之外,亦有故鄉。”
列車緩緩停靠在平壤站,英姬隨著人群下車。家鄉的空氣一如既往,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從前的自己。在海關檢查時,官員注意到她日記本里的干花,英姬平靜地解釋:“這是一份友誼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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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英姬清澈的眼睛,輕輕合上了日記本。
“歡迎回家。”他說。
英姬微笑點頭,步入熟悉的街道。夜幕降臨,家家戶戶亮起燈火。她抬頭望見自家窗戶透出的光,加快了腳步。
背包里,那朵紅色的彼岸花靜靜地躺著,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在黑暗中也記得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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