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剛從重慶戰犯管理所轉入北京功德林,就先出了一身冷汗——他的一個冤家對頭已經當了小組副組長,并要求把沈醉分到自己一組,從“參加工作”就當特務的沈醉,自然知道這意味什么:“某學習組的副組長,原是國民黨東北營口市市長,一再向管理員要求把我調到他那組去。別人告訴我這個消息后,我知道大事不妙,他肯定是想讓我在他那個組里,好對我進行報復。(本文黑體字,除特別注明外,均出自沈醉回憶錄)”
這位副組長的姓名,筆者查到了,但因為與本文無關,所以不提也罷,咱們今天要聊的是戰犯管理所的三對“冤家對頭”,如果沒有人管著,分到同一個小組肯定要打架,至于誰輸誰贏,那可就不好說了。
那位“袁副市長”基本屬于文官,所以報復沈醉只能“利用職權”,而沈醉的另一位真正冤家,那可是“大內高手”,給中山先生和老蔣都當過衛士,沈醉說他寫《戰犯改造所見聞》的時候,中山先生的衛士,全國就剩下兩個了:“一位在廣東中山翠亨村中山故居安度晚年,另一位便是現在北京全國政協任文史專員的特赦戰犯周振強了,周振強是青年時期在孫中山先生身邊任衛士。黃埔軍校成立,孫先生送他去第一期受訓。畢業后,他又給蔣介石擔任警衛工作,一直升到蔣的警衛大隊長、教導總隊旅長,,我從重慶一到北京,就認出這位仁兄和我也是冤家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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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沈醉和原浙西師管區中將司令兼金華城防指揮周振強,功德林戰犯管理所還有兩對冤家,其中有一對大家更熟悉,那就是原十二兵團中將司令黃維與該兵團第十八軍軍長楊伯濤:楊伯濤說黃維指揮打仗是個外行,而黃維則不承認楊伯濤是正經的少將軍長。
楊伯濤1959年第一批特赦,黃維1975年最后一批特赦,他們在戰犯管理所寫材料的時候就針鋒相對,后來都當了全國政協文史專員,也是開會不同室,吃飯不同桌。
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的第三對冤家,就是桂系的第三兵團中將司令張淦和曾任華中“剿總”副總司令兼第十四兵團司令、川湘鄂邊區綏靖公署中將主任的宋希濂。
有人說原軍統電訊處少將副處長、第十五綏靖區第二處處長董益三跟黃維也是冤家,那并不完全準確——董、黃二人并無積怨,董打黃耳光也是一時沖動,雙方并沒有就此結怨,后來還在政協文史專員辦公室成了同事,黃和董再沒有發生沖突,而楊伯濤最后也沒原諒黃維,他們這對冤家之間的仇怨,八九十歲也沒能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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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跟周振強結怨,過錯一方絕對是沈醉:周振強當在抗戰期間擔任過戰時干部教導總團副教育長兼綦江警備司令,沈醉當時是慶衛戍總司令部稽查處督察長(后又升任副處長),沈醉的手下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周振強職責所在,槍斃了一個罪大惡極且極為囂張的“稽查員”,沈醉居然帶了兩卡車特務,要把周振強抓起來。
戴笠得報后及時阻止了沈醉,但沈、周二人的冤仇卻結下了:“我當時對那件事的處理一直不服氣,認為很不妥當,所以,我在一次宴會上見到周的時候,還和他吵了一架,弄得宴會不歡而散。到北京戰犯管理所,彼此一見,只說了一句:想不到我們在這里相見了。”
沈醉自稱會武術,但跟真正的高級衛士周振強打架,估計勝算連半成都沒有,而楊伯濤和黃維,從第十二兵團組建那天起就不對付:第十二兵團是在胡璉的“整編十八軍”的基礎上組建而成的,包括原任十八軍十一師師長楊伯濤在內,絕大多數“十八軍老人”都認為兵團司令應該是胡璉,結果蔣系高層斗爭的結果是黃維空降,這讓已經升任十八軍軍長的楊伯濤很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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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伯濤在《黃維第十二兵團被殲記》中毫不客氣地批評:“黃維性情孤僻、嚴峻寡恩,一貫對之不滿,這次又來領導,無不灰心喪氣。特別因黃維久離部隊,對反人民戰爭是一個外行,害怕斷送在他手里。”
楊伯濤最生氣的,是黃維在雙堆集逃跑時,不但沒有叫上自己,反而坐著坦克車沖散了楊伯濤用裝沙土的汽車構筑的臨時防線,黃百韜在回憶文章中對此事一直耿耿于懷:“黃維、胡璉怕坐戰車在夜間行動不了,逃不了命,下午四點多鐘就命令第十一師和戰車部隊開始突圍,他倆跟著在后面沖出,根本沒通知覃道善(第十二兵團第十軍軍長,1961年第三批特赦)和我。直到我等得不耐煩,出外瞭望的時候,才發現西北亂成一片。派人聯絡,才知道黃維、胡璉已經走了。”
黃維在交代材料中說自己把毒氣彈都發給了第十八軍使用,楊伯濤則說自己反對使用,而覃道善比較“老實”,所以一開始被判處死刑緩期執行,沈醉在回憶錄中還特意記載了這件事:“淮海戰役結束之后,追究戰場上施放毒氣的責任時,只有覃道善和幾個人因負了下令放毒氣和執行的責任,被判處了死緩。等到了北京戰犯管理所之后,他才知道黃維和楊伯濤都沒有判過刑,這時他有點難過。第一批特赦時,他就被宣布由死緩改為無期徒刑。第二批特赦時,又由無期改為有期徒刑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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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所方面可能也知道楊伯濤和黃維積怨甚深,所以分組的時候并未將他們分到同一個小組,沈醉1956年進入功德林的時候,跟黃維分到了同一個小組:“我剛從重慶戰犯管理所移送到北京戰犯管理所時,編在第二組。學習組長是第六十六軍軍長宋瑞珂,生活組長是第十軍軍長覃道善,同組的有十二兵團司令黃維、第二綏靖區司令官兼山東省政府主席王耀武、第七十三軍軍長韓浚、第七十九軍軍長方靖等十來個人。我只認識王耀武。”
沈醉進京的時候,董益三打黃維的事情已經過去四年了(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管理干部雷皓在《進京前后參與管教國民黨戰犯紀實》中說打架的時間是1952年),小組已經重組好幾回了——黃維挨耳光的時候,跟董益三、陳長捷、林偉儔、梁培璜等人是一個小組的。
沈醉和宋希濂都是從重慶轉到北京功德林的,董益三和康澤則屬于“功德林老人”:康澤和董益三去的最早,跟康、董同在1949年進入功德林的還有羅歷戎、梁培璜、、邱行湘、陳長捷、林偉儔,1950年11月前后,杜聿明、文強、黃維、宋瑞珂、楊伯濤、覃道善才去,直到1956年,功德林的將軍級戰犯才算“大團圓”,宋希濂和張淦這對老冤又聚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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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特赦1959》中那個比較搞笑又喜歡打架的蔡守元,歷史原型就是張淦——張淦是白崇禧的絕對嫡系,也曾跟宋希濂打過不少交道,但兩人卻是冰火不同爐。
宋希濂當過華中“剿總”副總司令兼第十四兵團司令官,張淦當過華中軍政長官公署副長官兼第三兵團司令,淮海戰役期間,宋希濂奉老蔣之命調動部隊馳援徐州,白崇禧指派張淦重兵攔截,最后宋希濂連華中“剿總”副總司令也當不成,在大西南逃竄期間,張淦和宋希濂也是各跑各的,絕不互通聲氣。
宋希濂是老蔣嫡系,張淦是桂系大將,蔣白之爭,宋張二人頂在最前頭,摩擦不斷就差開槍放炮了。
張淦的第三兵團是桂系第一等主力,張淦也不像電視劇演的那樣是個小老頭:他喜歡算卦而得綽號“羅盤將軍”是真的,在青樹坪打伏擊也是真的——這個“桂林才子”其實也是很能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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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冤家不聚頭,功德林數以百計的將軍級戰犯,原本有新仇舊恨的數不勝數,咱們今天只舉出沈醉與周振強、黃維與楊伯濤、宋希濂與張淦這三對老冤家,主要是管中窺豹,來看一看當年蔣軍內斗有多嚴重。
功德林里的“冤家對頭”當然不止這三對,沈醉跟周養浩、王耀武跟杜聿明,也曾鬧過不愉快,原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文強在《新生之路》中也說戰犯們“互掐”幾乎成了日常,功德林辦的《新生園地》中經常有互相揭老底的文章貼出來,細看相關人員的回憶文章,讀者諸君肯定也是又好氣又好笑:成為“戰犯同學”之后還爭斗不休,他們手中有兵的時候,能做到“勝則舉杯相慶,敗則出死力相救”嗎?
如果張靈甫、黃百韜和邱清泉沒有死于戰場而是進了功德林,他們捉對廝殺以命相搏都是有可能的,至于上文這三對冤家,要是沒有管理人員看著,就讓他們一對一單挑,您說誰能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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