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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深秋的某日上午,我尚在防城港謀生。忽然接到一位已退伍的同連隊戰友老張的電話,他是河南平頂山人,說有事想當面和我談。
我應了聲“好”,把租住處的地址告訴他。不多時,他便尋了過來。
進門頭一句便是:“我餓了。”
我說:“那你坐會兒,我去買點菜。”
他連忙擺手:“別麻煩,家里有啥就吃啥。”
我看了看:“只剩掛面和青菜,沒肉了。”
他說:“這就中,能吃飽就中。”
于是我開火煮面。說是“一碗”,實則下了一斤掛面,摻兩把青菜,煮了滿滿一鍋。他也不挑味道,埋頭便吃,一碗接一碗,竟把一鍋面吃得干干凈凈。
看他這副狼吞虎咽的模樣,我便知道他遇著了難處。問他怎么突然來了防城港。
他嘆口氣:“當年咱們連隊不是幫碼頭干過裝卸嗎?我認識那兒的人,聽說掙錢容易。回家就帶了十幾個老鄉過來,結果活干不下去,錢花光了,連回去的路費都沒著落。你說咋辦?”
我問來了哪些人。他說出一個名字,竟也是團里認識的戰友。
我問:“那現在打算怎么辦?”
他沉默片刻,壓低聲音:“他們幾個說……實在不行,就鋌而走險,搶點錢,先回家再說。”
我心頭一凜,趕緊截住話頭:“這可使不得!”
他遲疑道:“要不,讓帶頭的某某某來跟你說?是他領隊來的。”
我說好,讓他下午過來。
某某某來了,坐下說了原委。原來在部隊時,連隊曾與碼頭共建,幫清過萬噸輪的貨艙。那時他們就注意到,裝卸工雖然辛苦,但收入很高——多是四川來的民工,個子精干,力氣卻驚人。扛水泥、背糧包,左右手各夾一袋,肩上再摞兩袋,踩著一尺寬的跳板往來裝卸,一天能掙七八十塊。
在九十年代初,一天七八十塊錢的工資,這無疑是筆大錢。
老張想必是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回鄉一說,十幾個同鄉年輕氣盛,湊了路費就跟他南下了。
可真上了工,才知道這不是光靠力氣就行的活。碼頭裝卸像臺不停轉的機器:門吊抓貨、傳送帶運送、自動打包,最后送到工人肩頭。兩人抬起百斤重的貨包往裝卸工肩上一擱,工人就得扛著走上顫巍巍的跳板,裝車、碼齊,節奏緊張,不能停歇。
他們這些在家種慣地的人,哪里經過這般連續的重體力消耗?干不了多久就跟不上節奏,整個工序因為他們而卡住。自然做不下去,最后淪落到身無分文、進退兩難的地步。
聽他說完,我問:“你們回去一共要多少路費?”
他說了個數。具體多少如今已記不清,只記得對我當時每月百來塊的臨時工工資來說,不是小數目。我湊不夠,還找領導借了五百塊錢,才幫他們十幾個人湊齊了回家的盤纏。
某某某有些過意不去,說:“要不讓他們先走,我留下來。等他們到家寄錢來還你,我再回。”
我說:“不必。既然是你帶出來的,就一起平安回去。錢的事不急,以后有了再說。”
他們最終都回去了。這件事埋在心里三十多年,昨日寫《我不夠努力》時,忽然又想起來。
有些苦,真不是人人都能吃得了、扛得住的。就像種地的松散,和流水線上的緊繃,看似都是體力活,內里卻是兩番天地。
吃不來那樣的苦,自然也掙不到那份錢!
如今想來,人生許多境遇大抵如此:看見別人碗里的飯香,卻未必端得起那口碗。
年輕時總以為“力氣”是頂簡單的事,后來才懂,力氣也分很多種——有的是泥土里長出來的韌勁,有的是流水線上淬出來的硬勁。老張他們帶了一身鄉野的氣力南下,卻到底沒能轉化成碼頭需要的筋骨。
這世上的路,有時候不是不想走,是腳下的繭,鋪錯了地方。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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