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正彎著腰給他拉外套拉鏈。
溫哥華清晨的光從百葉窗縫漏進來,照在他毛茸茸的頭發上。四歲的凱文突然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右臉頰。
他的手指軟軟的,涼涼的。
然后他仰起臉,用那種孩子特有的、毫無修飾的清晰語調說:“媽媽說,爺爺的臉臟臟的,不漂亮,不要學。”
十二個字。
我拉著拉鏈的手頓在半空,金屬齒卡在中間,不上不下。
![]()
01
飛機降落溫哥華時,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
我從浦東出發,帶了兩個二十八寸的大箱子。
一個塞滿了中藥——川貝、黃芪、枸杞,都是老伴兒生前備好的,她說國外買不到這些。
另一個箱子里是家鄉的臘肉、筍干,還有給孫子買的一套木質火車玩具。
兒子高麗在接機口等我。
他穿著灰色的抓絨外套,牛仔褲,頭發理得很短。看見我推著車出來,他揮了揮手,接過推車的時候說:“爸,路上辛苦。”
語氣很平穩,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坐進他那輛白色SUV,我看著窗外陌生的街道。房子都是矮矮的,草坪很綠,天空藍得發脆。高麗開著車,偶爾介紹一兩句:“這是社區公園,凱文常來玩。”
“前面那家超市,東西比較全。”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車里放著英文電臺,女主播的語速很快,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凱文在家等你。”高麗說,“秀云今天請了半天假。”
我點點頭,想說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從機場到兒子家大約四十分鐘車程。我盯著窗外不斷后退的風景,想起出門前鄰居老陳說的話。
老陳拍著我的肩膀:“老丁,享福去啦!兒子在國外,接你去帶孫子,天倫之樂啊!”
我當時笑著應和,心里確實也這么想。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旁是整齊的二層小樓。高麗把車停在一棟淺灰色房子前。草坪修剪得很整齊,門口放著兩盆紫色小花。
門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穿著米色針織衫和黑色長褲。她化了淡妝,頭發扎成低馬尾,笑容恰到好處。
“爸爸,歡迎。”她說普通話,但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口音。
這就是我的兒媳彭秀云。我們見過三次面——他們回國辦婚禮時,凱文滿月時,還有去年春節。每次見面都很短暫,客客氣氣的。
我提著箱子進門。玄關很干凈,地板是淺木色,墻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空氣里有檸檬味清潔劑的味道。
“凱文,爺爺來了。”秀云朝屋里喚了一聲。
一個小男孩從客廳跑出來。他穿著藍色的連體睡衣,光著腳,頭發是柔軟的棕色。他站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睜大眼睛看我。
“Kevin,thisisgrandpa.”秀云用英語說。
凱文眨了眨眼,沒有靠近。高麗蹲下身,用英語輕聲說了幾句。孩子這才慢慢走過來,伸出小手。
“Hi.”他說。
我握住那只小手,很軟,很小。“你好啊,凱文。”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高興些。
孩子抽回手,轉身跑回客廳,爬上了沙發。
秀云微笑著說:“他有點認生,熟悉了就好了。爸爸,你的房間在二樓,我帶你去看看。”
我跟著她上樓。樓梯墻上掛著許多照片——高麗和秀云的結婚照,凱文各個年齡段的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不大,但很整潔。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一扇窗對著后院。床上鋪著嶄新的灰色床單。
“浴室在隔壁,毛巾和牙刷都準備好了。”秀云站在門口,“您先休息一下,晚飯六點半吃。”
她說完輕輕帶上了門。
我坐在床沿,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兩個大箱子立在墻邊,像兩個突兀的闖入者。窗外,后院有一棵高大的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樓下傳來孩子的笑聲,還有秀云用英語說話的聲音。
我拉開一個箱子,取出老伴兒的照片,擺在床頭柜上。照片里她笑著,眼睛彎彎的。我對著照片輕聲說:“到了。”
02
高麗每天七點出門上班。
我通常六點就醒了,年紀大了,覺少。聽到樓下廚房有動靜,我下樓看見秀云已經在準備早餐。她穿著運動服,額頭有細汗,像是剛晨跑回來。
“爸爸早。”她從烤箱里拿出烤好的面包,“咖啡在壺里,牛奶在冰箱。”
我點點頭,自己倒了杯水。廚房很現代化,全是我不認識的電器。秀云動作利落地準備著三個餐盒——高麗的,凱文的,她自己的。
“凱文八點要去幼兒園,”她說,“我七點五十出門送他,下午三點半接。中間這段時間,您可以在家休息,或者出去走走。”
她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交代工作流程。
七點半,高麗下樓了。他快速吃完兩片面包、一杯咖啡,拎起電腦包。“爸,我走了,晚上見。”
門關上了。
七點四十,凱文被秀云牽著下樓。孩子已經換好了衣服——印著恐龍圖案的T恤和卡其色褲子。秀云把一個小背包遞給他,里面是水壺和點心。
“Saygoodbyetograndpa.”她說。
凱文朝我揮揮手:“Bye.”
“再見。”我說。
母子倆出門后,房子突然安靜下來。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寬敞明亮的空間。沙發是淺灰色的,地毯是米色的,茶幾上放著幾本英文雜志。
一切都井井有條,干凈得像樣板間。
我走到后院。草坪綠得發亮,角落里有滑梯和秋千。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很快又安靜了。溫哥華的早晨有點涼,我拉緊了外套。
第一天,我收拾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我把帶來的東西整理出來。中藥放進抽屜,特產塞進廚房儲物柜,玩具拿出來放在客廳角落。
第三天,我開始做飯。
秀云說過不用我做晚飯,她和高麗會輪流做。但我閑不住,下午去超市買了菜。超市很大,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醬油和醋。標簽都是英文,只能靠圖片猜。
我做了紅燒肉,炒了兩個青菜,蒸了米飯。
五點半,秀云接凱文回來。孩子看見我,小聲叫了聲“Grandpa”,然后跑去玩火車了。六點,高麗到家。他們看到一桌菜,都愣了一下。
“爸,你不用這么辛苦。”高麗說。
秀云嘗了一口紅燒肉,點點頭:“味道很好,就是有點咸。凱文不能吃太咸,以后做他的那份要分開。”
晚飯時,他們用英語交談。我聽不懂,只能低頭吃飯。偶爾高麗會轉過來對我說一兩句:“今天工作還行。”
“下周可能要加班。”
凱文坐在兒童餐椅上,秀云給他切小塊的肉和菜。孩子吃得很慢,有時會吐出不喜歡的東西。秀云很耐心,一次次把食物放回他嘴邊。
飯后,高麗洗碗,秀云給凱文洗澡。我坐在客廳,電視里放著英文節目。八點,凱文被抱下樓,跟我們說晚安。
“Goodnight,Grandpa.”孩子睡眼惺忪地說。
“晚安。”我說。
九點,高麗去書房工作。秀云在沙發上用筆記本電腦。我看了會兒電視,實在看不懂,起身說:“我上樓了。”
“好的,爸爸晚安。”秀云抬起頭,給了我一個微笑。
回到房間,我坐在床邊。樓下偶爾傳來敲鍵盤的聲音,或者高麗講電話的低聲。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我從箱底翻出相冊。里面有高麗小時候的照片,有我和老伴兒的合影,有老家房子的照片。一頁頁翻過去,時間像水一樣從指縫流走。
十點,我關燈躺下。床很軟,但我不習慣。盯著天花板,聽著這座陌生房子里的細微聲響,很久才睡著。
![]()
03
周末,高麗帶我們去史丹利公園。
凱文很興奮,在草地上跑來跑去。高麗跟在后面,提醒他小心。秀云鋪開野餐墊,拿出準備好的三明治和水果。
“爸爸,您看著凱文一下,我去洗手間。”她說。
我點點頭,目光跟著孫子。孩子跑到一棵大樹下,撿起一片落葉,又跑去追松鼠。陽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高麗走回來,在我身邊坐下。他遞給我一瓶水。
“爸,還習慣嗎?”
“習慣。”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玩鬧的凱文。“秀云工作忙,我又經常加班,有您在這兒幫忙,我們輕松很多。”
“應該的。”我說。
我們沒再說話。公園里有很多家庭,孩子們的笑聲、大人的說話聲混在一起。有人說著英語,有人說法語,偶爾能聽到幾句普通話。
凱文跑回來,臉上紅撲撲的。“Water!”他說。
我把水瓶遞給他。他喝了幾口,又跑開了。高麗站起身:“我去看著他。”
秀云回來了,她在我旁邊坐下,整理野餐籃。“爸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下周開始,周二和周四下午,您能不能去幼兒園接凱文?我這兩天要加班。”
“好。”我說。
她給了我一張紙,上面寫著幼兒園地址和老師的名字。“三點半接,這是接送卡。接到后直接回家,不要給他買零食,我們嚴格控制糖分。”
我接過紙,點點頭。
周二下午,我提前半小時出門。按照手機地圖走了二十分鐘,找到那棟色彩鮮艷的小樓。門口已經等了一些家長,大多是女性,也有幾個老人。
三點半,門開了。孩子們涌出來,凱文也在其中。他看見我,跑過來拉住我的手。
“Grandpagohome.”他說。
我們沿著來的路往回走。路過一家冰淇淋店時,凱文停住了。他盯著櫥窗,小聲說:“Icecream.”
我想起秀云的叮囑,搖搖頭:“回家吃水果。”
孩子撇撇嘴,但沒鬧。走了幾步,他突然松開我的手,跑到路邊撿石子。我趕緊跟上去:“凱文,不能撿,臟。”
他聽不懂“臟”,繼續撿。我蹲下身,從他手里拿走石子,用紙巾擦他的手。他掙扎了幾下,還是讓我擦了。
回到家,秀云還沒回來。我給凱文洗手,換了居家服,然后陪他玩火車。他喜歡把火車排成一列,然后推著它們前進,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玩到一半,他忽然說:“Potty.”
我愣了下,才明白他是要上廁所。帶他去衛生間,幫他脫褲子,扶他坐上兒童馬桶。他一邊用力,一邊玩著手里的玩具車。
完事后,我給他擦屁股、穿褲子、洗手。這套流程秀云演示過,但自己做起來還是有些笨拙。
秀云六點回到家。她檢查了凱文的手,聞了聞他的衣服,然后帶他去洗澡。晚飯時,她對高麗說:“今天老師發郵件,說凱文午睡沒睡好,一直翻身。”
高麗看向我:“爸,中午接他的時候,他精神怎么樣?”
“還好。”我說。
“可能早上起太早了,”秀云說,“以后早上讓他多睡十分鐘。”
我點點頭。飯桌又安靜下來,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音。凱文用叉子戳著西蘭花,秀云輕聲說:“Kevin,eatyourvegetables.”
孩子不情愿地吃了一口。
晚上,我在房間給老陳打視頻電話。他那邊是早上,正在公園遛鳥。
“老丁,加拿大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
“孫子可愛吧?天倫之樂啊!”
我笑了笑,沒說話。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后院的路燈亮著,照著那架秋千。風吹過,秋千輕輕晃動,像有人在推。
04
凱文咳嗽了。
很輕微的咳嗽,早上起來咳了幾聲。秀云摸了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多喝水。”她說,然后照常送他去幼兒園。
下午我去接他時,老師說他午睡時咳得厲害些。回家的路上,凱文精神不太好,走得很慢。
到家后,我給他量了體溫。三十七度二,低燒。我想起箱子里帶的川貝粉,老伴兒以前常用這個治咳嗽。她說過,小孩子咳嗽,用川貝燉梨最管用。
我削了個梨,挖去核,放進一小勺川貝粉,蒸了二十分鐘。凱文吃了幾口,說不好吃。我哄著他又吃了幾勺。
五點半,秀云回來了。她看到桌上的川貝梨,愣了一下。
“這是什么?”
“川貝燉梨,治咳嗽的。”
秀云放下包,走過來仔細看了看。“爸爸,您給凱文吃了什么藥?”
“不是藥,是川貝,中藥,潤肺的。”
她的表情嚴肅起來。“您從哪里拿的?”
“我從國內帶來的。”
秀云沒說話,轉身去看凱文。孩子坐在沙發上玩積木,偶爾咳一兩聲。她拿出體溫計,重新量了體溫。三十七度三。
“高麗,”她打電話給丈夫,“你能早點回來嗎?有點事要商量。”
高麗半小時后到家。秀云把情況說了一遍,語氣很平靜,但用詞很正式。“未經醫生允許給兒童服用任何藥物都是不安全的,尤其是成分不明的傳統藥物。”
高麗看向我:“爸,川貝粉是哪里買的?”
“老家的藥店,一直用的。”
“有成分說明嗎?生產日期?保質期?”
我搖搖頭。就是一包白色的粉,用塑料袋裝著,上面什么都沒寫。
秀云嘆了口氣:“爸爸,我理解您的好意。但在加拿大,給孩子用藥必須非常謹慎。凱文有家庭醫生,咳嗽應該先觀察,如果嚴重了要看醫生。”
“川貝不是藥,”我重復道,“就是食物。”
“任何有藥理作用的都是藥物。”秀云說,“而且我們不知道它是否會和其它藥物相互作用,是否有過敏風險。”
高麗走過來,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爸,秀云說得對。以后凱文有什么不舒服,先跟我們說,好嗎?”
我看著兒子。他的表情很溫和,但眼神很堅定。我又看看秀云,她抱著凱文,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那晚,秀云帶凱文去看了夜間診所。醫生說是普通感冒,開了些緩解癥狀的藥水。回到家已經九點多,孩子睡了。
我坐在房間里,聽見樓下秀云和高麗低聲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認真。過了一會兒,高麗上樓來敲我的門。
“爸,睡了嗎?”
“沒。”
他推門進來,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秀云不是針對您,她是擔心孩子。加拿大的醫療觀念比較謹慎,尤其是對孩子。”
“我知道。”我說。
“您帶川貝過來也是好心,”高麗說,“但下次用之前,先問問我們,行嗎?”
我點點頭。高麗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工作上的事,然后道了晚安。門關上后,我坐在黑暗里。
從箱子里翻出那包川貝粉,白色的,細如塵埃。老伴兒把它交給我時說過:“帶上,用得著。”她總是這樣,什么都想得周到。
我走到衛生間,把粉末倒進馬桶,沖水。白色的漩渦轉了幾圈,消失了。
![]()
05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學會了用洗碗機,學會了垃圾分類,學會了看紅綠燈按鈕過馬路。每周二、四接凱文,其余時間在家打掃衛生,偶爾去社區圖書館坐坐。
圖書館有中文報紙,但都是一個月前的。我借了幾本中文小說,帶回房間看。下午陽光好的時候,我會坐在后院,看鄰居修剪草坪,或者看松鼠在樹上跳。
凱文和我的交流還是不多。他說話大多用英語,我只能聽懂最簡單的單詞。有時他想表達什么,看我不懂,就轉身去找媽媽。
秀云給我買了個平板電腦,裝了翻譯軟件。但用起來很麻煩,一句話要按半天。
十月中旬,溫哥華開始下雨。連綿的雨下了好幾天,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凱文不能去公園玩,就在家里鬧脾氣。秀云給他安排了各種活動——畫畫、拼圖、看教育節目。
周三下午,秀云在家工作。她在書房開視頻會議,我陪著凱文在客廳玩。孩子玩膩了火車,把積木扔得到處都是。
我想起箱子里還有一套七巧板,是以前高麗小時候玩的。我上樓拿出來,擦干凈,擺在凱文面前。
“爺爺教你玩這個。”
我拼了個房子,又拼了只小鳥。凱文感興趣了,學著我的樣子擺弄那些小木片。他拼不出來就著急,把木片一推。
“慢慢來。”我說。
他安靜下來,繼續嘗試。我看著他低頭認真的樣子,突然想起高麗小時候。也是這樣,坐在老家的水泥地上,玩七巧板能玩一下午。
秀云開完會出來,看到我們在玩七巧板,笑了笑。“這玩具挺好的,鍛煉空間思維。”
她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看我們玩。凱文拼出了個歪歪扭扭的圖形,興奮地舉起來:“Mommylook!”
“Goodjob!”秀云說。
電話響了,秀云起身去廚房接。她說話聲音很低,但廚房和客廳是連通的,我能聽見一些片段。
“……是啊,來了一個多月了。”
“幫忙是幫忙,但觀念差異太大了。”
“上周孩子咳嗽,他給喂了中藥……對,沒經過我同意。”
“怎么說呢……生活習慣、教育方式,很多細節要磨合。”
“我當然感激,但有時候真的很累……要解釋每件事為什么要這樣做。”
“最擔心的是凱文學他的口音和習慣……你知道的,這邊長大的孩子,還是希望他能融入。”
她的聲音很克制,用詞很禮貌,但每個字都像細針,輕輕扎進皮膚。我繼續幫凱文拼七巧板,手有點抖。
凱文抬頭看我:“Grandpa,wrong.”
我回過神來,發現拼錯了。重新調整木片,拼出一個小狗的形狀。孩子高興地拍手。
秀云掛了電話,走回客廳。“爸爸,晚上想吃什么?我來做。”
“都行。”我說。
她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飯。水流聲、切菜聲、油煙機的聲音。凱文玩膩了七巧板,跑去玩火車。我把木片一塊塊收好,放回盒子里。
晚飯時,高麗加班沒回來。秀云做了意面,給凱文的是切碎的。我們三人坐在餐桌旁,電視里放著新聞。
“爸爸,”秀云忽然說,“下個月凱文幼兒園有家長參觀日,您想一起去嗎?”
“我去合適嗎?”
“當然,您是爺爺。”她微笑。
我點點頭。凱文用叉子卷著面條,弄得滿嘴都是番茄醬。秀云拿紙巾給他擦嘴,輕聲說:“Smallbites,Kevin.”
孩子聽話地小口吃。
吃完飯,我幫忙收拾餐具。秀云說不用,但我堅持。站在水槽前洗碗,看著窗外的雨。路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黃的光。
秀云帶凱文上樓洗澡。我一個人在廚房,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臺面上貼著一張日程表——接送時間、課外活動、醫生預約,都用英文寫得清清楚楚。
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上面。
06
那是個普通的周二早晨。
溫哥華的秋天很冷,夜里下了霜。早上七點,天剛蒙蒙亮。我像往常一樣早起,下樓時秀云已經在廚房。
“早,爸爸。今天很冷,給凱文穿厚些。”
“好。”
七點半,高麗匆匆吃完早餐出門了。七點四十,凱文下樓。他穿著睡衣,揉著眼睛,還沒完全睡醒。
秀云給他準備了麥片和牛奶。孩子吃得很慢,秀云一邊看手機郵件,一邊提醒他:“Kevin,hurryup,we'llbelate.”
七點五十,秀云要出門了。她穿上外套,提起電腦包。“爸爸,今天下午我去接凱文,您休息吧。”
她蹲下身親了親凱文的臉頰:“Begood,listentograndpa.”
房子里只剩下我和凱文。孩子吃完最后一口麥片,跳下椅子。“Dress,”他說。
我帶他上樓換衣服。他的房間墻壁是天藍色的,貼滿了恐龍貼紙。我從衣柜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長袖T恤、牛仔褲、厚襪子。
凱文自己會穿襪子和褲子,但T恤需要幫忙。我幫他套上衣服,整理好領子。然后是外套,一件紅色的羽絨背心。
我蹲下來,給他拉拉鏈。
早晨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正好照在他的小臉上。他的皮膚很白,睫毛很長,眼睛是淺褐色的,像高麗小時候。
拉鏈拉到一半時,凱文突然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我的右臉頰。
我抬頭看他,以為他要說什么。
孩子睜著大眼睛,很認真地盯著我的臉。
然后他開口了,用那種四歲孩子特有的、毫無修飾的清晰語調:“媽媽說,爺爺的臉臟臟的,不漂亮,不要學。”
普通話,發音標準,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拉著拉鏈的手頓在半空。金屬齒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時間好像凝固了,只有陽光里的塵埃還在緩緩浮動。
凱文說完,繼續看著我,好像在等我回應。他的眼神干凈透明,沒有任何惡意,只是在復述一句話,就像復述“天是藍的”
“草是綠的”一樣自然。
我繼續把拉鏈拉上去,直到頂端。手很穩,動作很輕。
“好了。”我說。
凱文轉身跑去拿書包。我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走到穿衣鏡前,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六十多歲的臉。皺紋,老年斑,松弛的皮膚。右臉頰確實有一塊明顯的褐色斑痕,是這兩年長出來的。頭發花白,稀疏。
我一直知道自己老了,但從未覺得這張臉“臟臟的”。
凱文跑回來,拉著我的手:“Schoolbag!”
我幫他背上小書包。孩子跑下樓,在門口穿鞋。我跟著下去,幫他系好鞋帶。整個過程很安靜,我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送他出門時,鄰居家的孩子也在等校車。一個金發女人朝我微笑點頭,我也點頭回應。校車來了,凱文跟著其他孩子上車,沒有回頭。
車門關上,黃色的校車緩緩駛離。
我站在門口,看著車消失在街道拐角。冷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寒顫。回到屋里,關上門,房子空蕩蕩的。
廚房的餐桌上還放著凱文的空碗,里面剩了一點牛奶。我走過去,拿起碗,走到水槽前。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
我洗得很仔細,里外都洗了,用布擦干,放回碗柜。
然后我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后院那棵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色的天空。
我想起秀云的臉。她總是化著精致的妝,皮膚光滑,沒有皺紋。她給凱文擦臉時很輕柔,擦完后會親一下,說“Cleanboy”。
我想起她打電話時說的話:“最擔心的是凱文學他的口音和習慣……”
我想起她看到川貝粉時嚴肅的表情。
我想起這一個月來,每一次小心翼翼的相處,每一次克制禮貌的對話,每一次我覺察到的、那種微妙的距離感。
原來在兒媳眼里,我的臉是“臟臟的”。
原來她擔心孫子學我。
原來我跨越半個地球來到這里,每天小心翼翼地生活,努力適應一切,換來的是一句“不要學”。
我站起身,打開衣柜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放著我的護照、錢包、一些重要文件。錢包里有我的積蓄卡,上面是我和老伴兒攢了一輩子的錢。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很慢,因為不常用。連上網絡,打開機票網站。
搜索:溫哥華到上海,單程。
明天出發的航班,經濟艙全部售罄。只剩下商務艙,價格是兩萬一千三百元人民幣。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手指放在觸摸板上,微微顫抖。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遠處有狗叫。房間里很安靜,能聽見電腦風扇的微弱嗡鳴。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臉上,在皺紋間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我點擊了“選擇”。
![]()
07
填寫乘客信息時,我的手很穩。
姓名:丁建國。護照號。出生日期。每一項都仔細核對。付款頁面跳出來,我輸入銀行卡信息。密碼是六個數字,我和老伴兒的結婚紀念日。
確認支付。
頁面轉了很久。我的心跳很平穩,甚至比平時更慢。終于,綠色的勾號出現了。預訂成功。電子機票發到了我的郵箱。
我打印出來。打印機發出嗡嗡的聲音,一張紙緩緩吐出。拿起那張紙,上面有我的名字,航班號,時間:明天下午兩點十五分起飛。
我把機票對折,放進護照夾里。
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秀云回來了,她今天上午在家工作。我聽到她放包的聲音,倒水的聲音。她在廚房待了一會兒,然后上樓來了。
腳步聲經過我的門口,停了一下,又繼續走向她的臥室。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已經中午了,但天空還是灰的。后院那棵光禿禿的樹,枝椏在風里輕輕晃動。
過了一會兒,我下樓。秀云正在廚房煮面,看見我,笑了笑:“爸爸,中午簡單吃點,可以嗎?”
“可以。”
她做了兩碗湯面,加了青菜和雞蛋。我們坐在餐桌旁吃。她一邊吃一邊看手機,偶爾回幾句消息。
“凱文今天早上順利嗎?”她問。
“順利。”
“他沒鬧脾氣吧?早上起床氣有時候挺大的。”
“沒有。”
秀云點點頭,繼續吃面。餐廳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我吃完最后一口,端起碗要去洗。
“放著吧,我來。”秀云說。
“沒事。”
我站在水槽前洗碗。熱水流到手上,很燙。但我沒調溫度,就讓那燙感持續著。洗得很慢,很仔細。
秀云接了個工作電話,去了書房。我洗完碗,擦干凈臺面,把抹布掛好。然后我上樓,開始收拾行李。
兩個大箱子還立在墻角。我打開它們,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件放回去。中藥已經扔了,空出一些位置。衣服疊好,書放好,相冊放在最上面。
老伴兒的照片還擺在床頭柜。我拿起來,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永遠在微笑,眼睛彎彎的,眼角的皺紋像展開的扇子。
我把照片收進行李箱的夾層。
下午三點半,秀云去接凱文。我一個人在家,繼續收拾。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兩個箱子立在房間中央,像來時一樣。
我坐在床邊,看著它們。
四點半,秀云帶著凱文回來了。孩子跑進屋,看見我,叫了聲“Grandpa”。他的臉頰紅撲撲的,頭發被風吹亂了。
“外面冷嗎?”我問。
“Cold!”他說,然后跑去玩火車了。
秀云放下包,去廚房準備晚飯。我陪著凱文在客廳玩。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把火車排得很長,推著滿屋子跑。
“Grandpa,look!Train!”
“看到了。”我說。
他跑過來,拉住我的手:“Play!”
我陪他坐在地毯上,幫他鋪鐵軌。他把小火車一節節連起來,嘴里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玩到一半,他抬頭看我,忽然伸手摸我的臉。
我僵住了。
但他只是摸了摸,然后說:“Grandpahaswrinkles.”
“嗯,”我說,“爺爺老了。”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玩火車。我看著他毛茸茸的頭頂,心里涌起一陣酸楚。這個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明天醒來爺爺就不見了。
他不知道那句話像刀子一樣。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時候很殘酷,即使是最親近的人之間。
秀云在廚房喊:“Kevin,washhandsfordinner!”
孩子爬起來,跑向廚房。我慢慢站起來,膝蓋又發出響聲。走到窗邊,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高麗六點半到家。他看起來很疲憊,放下電腦包,松了松領帶。“今天好忙。爸,您今天怎么樣?”
晚飯是米飯、清蒸魚、炒青菜。秀云給凱文挑了魚刺,把魚肉拌在飯里。孩子吃得很香,腮幫子鼓鼓的。
“今天幼兒園老師表揚凱文了,”秀云說,“說他拼圖很快。”
“Goodboy.”高麗摸了摸兒子的頭。
飯桌上聊著日常瑣事——高麗的工作項目,秀云的同事,下周的天氣預報。我安靜地吃飯,偶爾應一聲。
凱文吃完了,秀云帶他去洗澡。高麗收拾餐桌,我幫忙洗碗。我們并排站在水槽前,他洗碗,我擦干。
“爸,”高麗忽然說,“您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嗎?”
“多吃點,別太累。”他說,“接凱文、做家務這些,量力而行就行。”
我點點頭。擦干最后一個盤子,放進碗柜。廚房收拾干凈了,臺面光潔如新。
高麗去書房工作。我上樓回房間。經過凱文的房間時,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一點,看見秀云正在給孩子讀故事書。
柔和的燈光下,她側臉溫柔,聲音輕柔。凱文躺在她懷里,眼睛半閉,快要睡著了。
我看了一會兒,輕輕關上門。
08
深夜一點,房子完全安靜了。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簽紙,一支筆。想了很久,寫下五個字:“我回去了,保重。”
字跡很穩,沒有顫抖。
把便簽紙折好,和打印出來的機票放在一起。然后我站起身,換好衣服——厚毛衣,外套,圍巾。溫哥華的夜晚很冷。
我拖著兩個行李箱,盡量輕手輕腳下樓。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很響。
走到客廳,我把便簽和機票放在茶幾上,用遙控器壓住。然后站在那里,環顧這個我住了一個多月的房子。
沙發、電視、地毯、餐桌。一切都整潔有序,但有一種說不出的距離感。這里從來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一個臨時的住客。
玄關的墻上,那些家庭照片在昏暗的光線里若隱若現。我走過時沒有抬頭。
打開門,冷風灌進來。我拖著箱子出去,輕輕帶上門。鎖舌咔噠一聲,很輕,但在夜里很清晰。
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規律的響聲。走到路口,我等了一會兒,叫的車來了。
司機是個印度人,他下車幫我把箱子放進后備箱。“機場?”他問。
我點點頭。
車子駛向溫哥華國際機場。我看著窗外后退的街道、房屋、樹木。這個城市很安靜,大多數人都在睡夢中。
我想起一個多月前來的那天,也是這樣坐在車里,看著陌生的風景。那時心里有期待,有不安,也有對天倫之樂的憧憬。
現在只剩下空蕩。
機場到了。凌晨的機場人不多,但依然燈火通明。我辦好登機手續,托運了行李。過安檢,找到登機口。
還有三個小時才起飛。
我坐在候機區的椅子上,看著周圍的人。有商務旅客在敲電腦,有情侶依偎著打瞌睡,有家庭帶著孩子,行李箱上貼著卡通貼紙。
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在哭鬧,她媽媽輕聲哄著。小女孩指著自動售貨機:“Candy!Wantcandy!”
“Notnow,sweetie.”
“Want!Want!”
我想起凱文。他也會這樣鬧脾氣嗎?明天早上他發現我不在了,會問嗎?會哭嗎?還是會很快適應,像適應其他變化一樣?
天漸漸亮了。巨大的玻璃窗外,天空從深藍變成灰白,再染上一點橘紅。飛機一架架起飛,一架架降落。
廣播開始通知登機。我排隊,檢票,走進廊橋。空姐微笑著迎接,引導到座位。商務艙很寬敞,座椅可以完全放平。
我坐下,系好安全帶。
窗外,地勤人員在忙碌。行李車開來開去,油罐車緩緩靠近。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跑道上。
飛機開始滑行,速度越來越快。機身抬起,離開地面。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房子變小了,街道變成網格,整個城市在腳下展開。
然后是大海,灰色的,無邊無際。
空姐送來飲料。我要了杯水。喝了一口,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我關掉遮光板,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凱文的臉。他戳我臉頰時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天真。那十二個字,一遍遍回響。
“媽媽說,爺爺的臉臟臟的,不漂亮,不要學。”
![]()
09
飛機在上海浦東機場降落時,是當地時間下午五點。
取行李,過海關,一切都熟悉又陌生。我拖著箱子走出到達大廳,叫了輛出租車。司機幫忙放行李,問:“老師傅,去哪里?”
我說了老家的地址。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是熟悉的景象——高樓,廣告牌,施工中的工地。天色漸暗,路燈亮起來。路上堵車,紅色的剎車燈連成一片。
司機開了收音機,是本地交通臺,主持人在說路況。普通話,帶著口音。我閉上眼睛,聽著。
三小時后,車子停在我家樓下。我付了錢,拖著箱子走進單元門。樓道燈壞了,我摸黑上到三樓。
從包里找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一股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一個多月沒人住,家里積了薄薄一層灰。我打開燈,熟悉的客廳出現在眼前——老式沙發,木茶幾,電視柜上擺著我和老伴兒的合影。
一切都和走時一樣。
我把箱子拖進來,關上門。放下背包,走到老伴兒的照片前。照片里的她微笑著,眼睛彎彎的。我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我回來了。”我說。
廚房的水龍頭可能有點銹,打開時發出刺耳的聲音。水流了一會兒才變清。我接了壺水,燒上。
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家。墻上掛著老式掛鐘,指針滴答滴答走著。時間是晚上九點二十。
溫哥華現在是凌晨四點二十。高麗和秀云應該還在睡覺。凱文蜷在小床上,抱著他的恐龍玩偶。
他們看到那張字條了嗎?
高麗會給我打電話嗎?會問為什么嗎?
秀云會怎么想?會松一口氣嗎?
水燒開了,發出嗚嗚的聲音。我起身泡了杯茶。茶葉是走之前剩下的,有點陳了,但還能喝。
坐在餐桌旁,慢慢喝茶。茶很燙,我小口小口地喝。熱氣熏著臉,眼睛有點濕潤。
手機響了。我拿出來看,是高麗的號碼。響了七八聲,我沒接。它停了,然后又響。這次我關了機。
世界安靜下來。
喝完茶,我開始打掃。用抹布擦家具,拖地,開窗通風。灰塵在燈光下飛舞,像細小的雪花。打掃完,身上出了層薄汗。
我去洗了個澡。熱水沖下來,很舒服。鏡子里的自己,臉上還是那些皺紋,那塊褐色的斑痕。我伸手摸了摸。
擦干身體,換上干凈睡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時差開始發作,很累,但睡不著。
想起溫哥華的那個房間。那張單人床,那個對著后院的窗。想起凱文的房間,藍色的墻壁,恐龍貼紙。想起廚房里那張日程表。
想起那句“爺爺的臉臟臟的”。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枕頭有陽光的味道,應該是鄰居幫忙曬過。老陳知道我今天回來嗎?大概不知道。
明天要去找他拿鑰匙。還要去菜市場買菜。冰箱空了,要填滿。生活要繼續,像從前一樣。
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兩萬一千三百塊錢,我攢了多久?老伴兒生病時舍不得用好藥,說留點錢給高麗買房。后來高麗出國了,不用我們買房了,錢就攢著,說養老用。
現在花在一張機票上。
值得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刻,我不能再待下去。一秒鐘都不能。
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鄰居電視的聲音,遠處狗叫的聲音。這些聲音很真實,很近。我在這里住了三十年,每條街都認識,每個人臉都熟悉。
在溫哥華,我像個局外人。
在這里,我是丁老師,是老丁,是丁建國。
但也是某個人的父親,某個孩子的爺爺。
這個身份,無論走多遠,都甩不掉。
10
第二天早上,我被陽光照醒。
看看鐘,七點。睡了不到四個小時。起床,洗漱,換衣服。下樓去早市。清晨的菜市場很熱鬧,攤販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聲。
賣菜的劉大姐看見我,眼睛一亮:“丁老師回來啦!加拿大怎么樣?”
“孫子可愛吧?享福嘍!”
我笑了笑,沒說話。買了青菜、豆腐、雞蛋、一條魚。拎著菜往回走,在小區門口遇見老陳。他正在遛鳥,看見我,快步走過來。
“老丁!什么時候回來的?也不說一聲!”
“昨晚。”
“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不是說要住半年嗎?”
“有點事。”我說。
老陳打量著我,似乎想問什么,但沒問出口。他拍拍我的肩膀:“回來也好,還是家里舒服。晚上來我家吃飯,叫你嫂子做紅燒肉。”
回到家,我開始做飯。一個人的飯很簡單,一菜一湯就夠了。但今天我做了三個菜——清蒸魚、炒青菜、豆腐湯。
擺好碗筷,坐在餐桌旁。對面是空的,以前老伴兒坐的位置。我慢慢吃,很安靜,只有咀嚼的聲音。
吃完飯,我打開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都是高麗的。還有幾條短信:“爸,你在哪?”
“看到機票了,怎么回事?”
“開機后給我回電話。”
“我很擔心。”
最后一條是凌晨發的:“爸,對不起。”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機,繼續吃飯。魚很新鮮,蒸得正好,淋了醬油和熱油,撒了蔥花。
下午,我去理了發。理發店的老張一邊剪一邊說:“丁老師,白頭發又多了。染染?”
“不染了。”我說。
“也是,自然點好。”
剪完發,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干凈,整齊,但老態畢現。臉上的皺紋,老年斑,松弛的皮膚。這就是我,六十多歲的丁建國。
回到家,我又開始打掃。這次是徹底的大掃除——擦窗戶,洗窗簾,清理廚房油煙機。忙到傍晚,家里煥然一新。
老陳來敲門,叫我去吃飯。他妻子做了紅燒肉、炒雞蛋、涼拌黃瓜。我們三個人坐在桌旁,老陳開了瓶白酒。
“來,老丁,接風。”
我們碰杯。酒很辣,順著喉嚨燒下去。老陳的妻子一直給我夾菜:“多吃點,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謝謝嫂子。”
“兒子媳婦對你好吧?”她問。
我點點頭:“好。”
“那就好。現在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咱們老人啊,多體諒。”
“嗯。”
吃完飯,我幫忙洗碗。老陳的妻子說不用,但我堅持。站在水槽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小區的路燈亮著,孩子們在樓下玩耍。
老陳走進廚房,站在我旁邊。“老丁,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搖搖頭。
“咱倆認識三十年了,我還看不出來?”他嘆了口氣,“孩子有孩子的生活,有時候啊,不是咱們想的那樣。”
我沒說話,繼續洗碗。水很熱,手有點紅。
“回來也好,”老陳說,“在這兒,咱們互相照應。我明天去公園下棋,你來不來?”
“來。”
洗完碗,我告辭回家。走在樓道里,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打開家門,屋里一片漆黑。
我開燈,換鞋,坐在沙發上。電視遙控器在茶幾上,我拿起來,打開。隨便調了個臺,是新聞,主播在說國內大事。
看了一會兒,看不進去。關掉電視,房間又安靜下來。
我走到陽臺上。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樓下還有孩子在玩,笑聲傳得很遠。遠處有廣場舞的音樂,隱隱約約。
手機又響了。還是高麗。這次我接了。
“爸。”他的聲音很急,“你在哪?到家了嗎?”
“到了。”
“為什么突然回來?發生什么事了?”
“不可能沒事。爸,秀云跟我說了,凱文說了些話……小孩子不懂事,亂說的,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說話。
“爸,對不起。秀云也覺得很抱歉,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只是擔心凱文……”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爸,你什么時候買的機票?那么貴……”
“昨天。”
“你的錢……爸,我給你轉回去。”
“不用。”
又是沉默。我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有點急促。“爸,等忙完這陣子,我帶凱文回去看你。我們好好談談。”
“那你……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多休息。”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欄桿上,看著遠處的燈火。這個城市我生活了大半輩子,每條街道都熟悉,每個季節都了解。
但我還是覺得空。
那種空不是地方帶來的,是心里缺了一塊。那塊地方本來裝著對天倫之樂的期待,裝著跨越重洋也要維系親情的信念。
現在它空了。
風吹過來,眼睛有點干澀。我揉了揉,轉身回屋。關陽臺門時,看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個老人的臉,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我走到老伴兒的照片前,輕聲說:“我回來了。”
照片里的她微笑著,眼睛彎彎的。那些皺紋,那些歲月的痕跡,在她臉上都顯得溫柔。她從來不會說我的臉臟。
她只會說:“老頭子,該刮胡子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粗糙的,有胡茬,有皺紋,有老年斑。這就是我的臉,六十多年歲月的見證。
不漂亮,但也不臟。
我只是老了。
而老,不是罪。
走到書桌前,我翻開相冊。里面有高麗小時候的照片,他騎在我脖子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見。有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在公園,在海邊。
有一張是凱文滿月時拍的。我抱著他,那么小,那么軟。他閉著眼睛睡覺,我的手托著他的頭,小心翼翼。
那時候我以為,血緣可以跨越一切——距離、文化、時間。
現在我知道了,有些東西比想象中脆弱。
合上相冊,我關燈睡覺。躺在床上,盯著黑暗。時差還在,睡不著。腦海里一會兒是溫哥華的那個家,一會兒是這里的家。
一會兒是凱文的臉,他說那十二個字時的表情。
一會兒是高麗在電話里的聲音。
一會兒是老陳說“回來也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快亮了。窗外傳來鳥叫,一聲一聲,清脆明亮。我起身,走到窗邊。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慢慢染上橘紅。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要去公園和老陳下棋。要去菜市場買菜。要打掃房間。要讀書看報。要像從前一樣生活。
但有什么東西,永遠不一樣了。
那份跨越重洋的親情,那份不顧一切的付出,那份對天倫之樂的憧憬,都在那句話里碎掉了。
而我,帶著這片碎片,回到原點。
飛機在云層上飛過,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很快就被風吹散。就像我從溫哥華回到上海,從兒子家回到自己家,從一個夢回到現實。
痕跡會消失,但飛過的事實不會改變。
我來了,我看見了,我離開了。
僅此而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