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燒得噼啪響,窗上的“囍”字在墻上投出搖晃的影子。我攥著旗袍下擺坐在炕沿,終于鼓起勇氣抬頭問:“你……到底多大?”
他搓著手站在屋子中央,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腳上那雙嶄新的黑布鞋已經沾滿了迎親路上的黃土。空氣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墻上那只老式掛鐘的鐘擺左右搖晃著。
“俺三十八。”他聲音干澀得像旱季的河床,“媒婆讓瞞十歲,說二十八好找媳婦。”
紅燭又爆開一個燈花。我盯著自己繡了三個月的鴛鴦鞋面,那雙眼睛被燭光照得生疼。房間里還彌漫著中午酒席的飯菜味,混合著新刷墻壁的石灰味兒。
“二十八和三十八,差著一整個十年呢。”我的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俺知道。”他依舊站著,影子被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門檻邊上,“俺不該瞞你。”
屋外突然傳來貓叫聲,尖銳得劃破夜空。我打了個激靈,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坐吧。”我說。
他這才挪到對面椅子上,坐下時木椅發出吱呀的響聲。我們之間隔著兩米距離,卻像隔著一條河。桌上擺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是母親天不亮就起來擺好的,寓意“早生貴子”。現在那些干果在燭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顯得有些諷刺。
“為啥答應瞞歲數?”我問。
他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粗短,關節突出,是常年干活的手。“窮。”他說,就一個字,卻像石頭砸進水里,“俺家那三間土房,還是爹娘留下的。地里收成剛夠糊口,兩個妹子出嫁把家里掏空了。”他頓了頓,“三十八還沒娶上媳婦,在村里抬不起頭。”
我想起相親那天,媒婆領著他來我家院子。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拎著兩包紅糖、四樣點心。那天他話不多,只是埋頭幫我爹修好了塌了半邊的豬圈墻。太陽曬得他脖頸通紅,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濕透了后背。
“你修墻手藝不錯。”爹后來這么說。
“在建筑隊干過幾年。”他回答時甚至沒敢看我的眼睛。
娘打聽過,他確實在縣城的建筑隊干過,后來因為要照顧生病的爹娘回來了。村里人說,王家那老大實在,就是命不好,爹娘病了好些年,把家底拖垮了。
“你為啥同意?”他突然問,眼睛終于看向我。
我愣了下。為啥?因為我也二十八了,在村里已經算老姑娘。因為前一個說親的嫌我爹腿腳不便,不能下地干活。因為這個叫王建國的男人修墻時認真,走時把工具收拾得整整齊齊。因為他說“家里雖然窮,但不會讓媳婦餓著”時,眼神沒有躲閃。
“我相中你修墻認真。”我說了實話。
他愣了下,然后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那墻現在還好好的,俺用了心。”
我們又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沒那么沉重了。夜風吹動窗戶紙,嘩啦啦地響。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幾聲,然后一切又歸于平靜。
“三十八歲的人,有啥打算?”我問。
他挺了挺腰板:“俺打算把后山坡那片荒地開出來,種果樹。縣里現在扶持這個,有補貼。三年掛果,五年能成規模。”他說這些話時,眼睛里有光在閃,“建筑隊的老伙計說,等開春可以介紹俺去學果樹嫁接,新技術。”
“你會寫字算數嗎?”我問了個實際的問題。
“會。”他有些自豪,“俺上過初中,在建筑隊還自學了看圖紙。記賬算數都會。”他猶豫了一下,“就是字寫得丑。”
我忽然想笑,憋住了,只是嘴角動了動。“我字寫得端正,可以幫你。”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驚了一下。他顯然也驚了,直直地看著我,燭光在他臉上跳動。
“你……不生氣?”他問得小心翼翼。
“氣。”我說,“但更氣的是,你要瞞就瞞到底,為啥新婚夜就說實話?”
他搓著手,那雙大手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粗糙。“俺娘說,夫妻之間不能藏著謊,不然睡覺都不踏實。”他頓了頓,“俺娘走前拉著俺的手說,建國啊,將來找到媳婦,要對人家實誠。人家把一輩子托付給你,你不能騙人家。”
我鼻子突然一酸。想起我娘昨晚給我梳頭時說的話:“丫頭,婚姻就像種地,你真心待它,它才真心待你。”
“三十八就三十八吧。”我聽見自己說,“總比騙我一輩子強。”
他明顯松了口氣,肩膀都塌下來一些。“俺會對你好的。”他說,聲音里有種鄭重的味道,“雖然俺歲數大些,但有的是力氣,也肯干。你不嫌俺窮,俺絕不讓你后悔。”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銀白的光從窗欞灑進來,和燭光融在一起。墻上的喜字紅得正艷,那是妹妹熬了兩個晚上剪的。
“你餓不?”他突然問,“一天沒見你吃啥東西。”
這么一說,我才覺出胃里空空如也。婚禮從凌晨四點就開始準備,梳妝、穿衣、拜別父母、上車、行禮、敬酒……一整天就像場夢。
他起身走到門口,從陪嫁的箱子里拿出一個布包。“俺娘以前說,新婚夜新娘子常餓肚子。”他打開布包,里面是幾塊糕點,已經有些碎了,“俺偷偷藏的,怕你不自在,沒敢早拿出來。”
是縣城老字號桃酥,油紙包著,碎渣沾在紙上。我確實餓了,拿起一塊,小心地不讓碎渣掉在旗袍上。他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回椅子上,看著我吃。
“你也吃。”我說。
他搖搖頭:“你吃,俺不餓。”
我掰了一半遞過去。他猶豫了下,接過來,我們就在新婚夜的燭光里,安靜地吃半塊桃酥。奇怪的是,這簡單的動作,竟讓屋子里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三十八歲的人,有過相好的嗎?”我問了個大膽的問題。
他顯然被嗆到了,咳嗽了幾聲,臉憋得通紅。“沒、沒有。”他喝水順了順氣,“年輕時家里窮,沒人說親。后來在建筑隊,天天干活,沒想這事。再后來爹娘生病,更顧不上。”
他說這話時表情坦然,我信了。村里關于他的閑話我也聽過,都說老王家的老大孝順,爹娘臥床三年,他端屎端尿,沒一句怨言。
“我也沒有。”我說,不知為什么覺得需要交代一下自己的情況,“幫家里干活,照顧爹,一眨眼就二十八了。”
他點點頭,像是我們達成了某種默契。
蠟燭燒短了一截,蠟油堆積在銅燭臺上,像小小的白色山巒。夜更深了,遠處的狗不再叫,連風也停了。
“睡吧。”我說,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明天還要早起敬茶。”
他明顯僵住了,脖子和耳朵肉眼可見地紅起來。“俺、俺打地鋪。”
我看向地上,雖然是春天,但村里的夜晚還是冷的。“炕這么大,睡得下。”我說完自己也臉紅了,幸虧燭光昏暗看不真切。
他呆立著,不知該做什么。我突然覺得這場景有些好笑——兩個加起來六十六歲的人,在新婚夜像兩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最后還是我起身,從柜子里抱出兩床被子,一床鋪在炕頭,一床鋪在炕尾。“你睡那頭,我睡這頭。”我盡可能讓聲音平靜。
他這才動作起來,笨拙地幫忙鋪被子。我們各自動作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被子鋪好后,他吹熄了蠟燭,只有月光從窗戶透進來。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脫衣聲格外清晰。我們各自鉆進被窩,背對著背躺著。炕燒得暖烘烘的,是新婚特有的熱度。
過了很久,我以為他睡著了,卻聽見他輕聲說:“俺會努力,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沒回應,只是往被子里縮了縮。窗外有蟲鳴,一聲接一聲,像在訴說什么秘密。三十八歲和二十八歲,中間隔著十年光陰。可在這鋪著新被褥的炕上,在有著淡淡石灰味的新房里,那十年似乎也沒那么重要了。
我想起出嫁前夜,娘拉著我的手說:“歲數不重要,心才重要。”
也許娘說得對。我閉上眼睛,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房間里,在這個比我大十歲的男人身邊,慢慢睡著了。
月光移過窗欞,溫柔地照在兩張睡臉上。墻上的喜字靜靜紅著,見證著一個平凡故事的開端——這開端并不完美,有隱瞞、有忐忑、有現實的窘迫,卻也有坦誠、有樸素的承諾,有兩個普通人決定一起走下去的勇氣。
明天太陽升起時,生活的真相會像陽光一樣灑滿這個簡陋的婚房。而今晚,就讓月光繼續流淌,讓兩顆小心翼翼的心,在這片銀白里找到安放的位置。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