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劉云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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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的胃疼,在全家人的記憶里像背景音一樣存在了十幾年。飯后脹痛,噯氣,吃點生冷就不舒服。抽屜里常年備著奧美拉唑和多潘立酮,不舒服時就吃幾粒,總能緩解。“老胃病了,”他總這么說,“年輕時饑一頓飽一頓落下的根。”
我們也這么信了。每次疼起來,勸他去做個胃鏡,他都擺手:“老毛病了,查來查去還是胃炎,白花錢受罪。” 疼得厲害時,就去社區醫院掛點消炎止痛的水,似乎也就過去了。這“老毛病”的標簽,像一層厚厚的包漿,把真正的危險信號裹在里面,讓我們所有人都失去了警覺。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去年深秋。岳母在衛生間的垃圾桶里,發現了顏色異常的大便——不是鮮紅,是一種粘稠的、發亮的柏油樣的黑,帶著刺鼻的腥氣。她慌了,岳父這才支吾著承認,這樣的黑便已經斷斷續續有個把月了,他以為又是“胃出血的老毛病犯了”,自己偷偷買了點云南白藥吃。
我們幾乎是押著他去了市醫院的消化內科。醫生一聽“慢性胃病史伴黑便”,臉色立刻嚴肅起來。急診胃鏡的安排插到了第二天。做檢查前,岳父還在嘀咕:“肯定是潰瘍,我都習慣了。”
胃鏡室的門關上又打開,時間比平常久。出來的不是護士,是操作醫生本人,他直接對等在外面的我說:“情況不太好,胃竇部很大一片潰瘍,形態非常差,取了活檢,但肉眼判斷,惡性可能性極大。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惡性”兩個字,像一塊冰砸進胃里。一周后,病理報告確認了:低分化腺癌,部分印戒細胞癌。增強CT結果更殘酷:腫瘤已經穿透胃壁全層,侵犯了周圍的脂肪間隙,胃周和腹腔淋巴結可見多發腫大、融合,肝臟上也發現了兩處小小的轉移灶。分期是IV期。
主治醫生指著CT片,語氣平靜而沉重:“廣泛轉移,失去根治手術機會了。目前的治療目標,是盡可能控制腫瘤生長,延長生存期,改善生活質量。” 他頓了頓,給出了那個讓我們渾身發冷的預判:“積極治療的話,中位生存期大概在8到12個月。”
岳父聽到這個時間,愣了很久,然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關節粗大的手,聲音沙啞:“要是……要是早點聽你們的,做個胃鏡……”
治療立刻開始了。因為貧血嚴重,先輸了血。然后是以化療為主的綜合治療。藥物反應很大,嘔吐,脫發,手腳麻木。他迅速地瘦下去,眼窩深陷,但最折磨人的是疼痛。腫瘤侵犯和腹水帶來的腹脹痛,讓他整夜無法安睡,止痛藥的劑量不斷加重。
他變得沉默,常常看著窗外發呆。有一次,他忽然對岳母說:“那十幾年的胃疼……可能根本不是老胃病……就是它在一點點長……我咋就沒當回事呢……” 岳母握著他的手,眼淚直流,說不出一句話。
病情的發展比我們想象的更快。化療在第三個周期后就出現了耐藥跡象,腫瘤標志物再度攀升。更換二線方案后,他的身體卻先撐不住了,肝功能嚴重受損,體力斷崖式下跌,大部分時間只能臥床。
最后的兩個月,是在鎮痛泵的持續滴注和間斷抽腹水中度過的。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最后連流食也無法吞咽。離開的那天,是一個安靜的凌晨,沒有掙扎,仿佛那糾纏了他十幾年的“胃疼”,終于帶走了他所有的力氣。
整理遺物時,我們在他床頭柜的底層,翻出好幾盒沒拆封的胃藥,都是這些年他陸陸續續買的。藥盒旁邊,有一張皺巴巴的、去年的體檢宣傳單,上面“胃腸鏡檢查”幾個字被圈了出來,又用筆劃掉了。岳母看著這些東西,終于失聲痛哭:“我們總怪他倔,可我們也沒真正硬下心來拖他去醫院啊……總覺得‘老毛病’三個字,就是免死金牌……”
如今,我們才痛徹地明白:身體發出的慢性警報,最可怕的不是聲音尖銳,而是它太過“熟悉”。當“老毛病”成為所有癥狀的萬能解釋,它就變成了一劑溫柔的麻醉藥,讓我們和親人一起,在毫無防備中,走向了無法挽回的境地。胃癌的狡猾,就在于它善于偽裝成最尋常的“胃疼”,并在這種偽裝下,悄無聲息地完成轉移和宣判。
那不足一年的生存期,像一把精準而殘酷的尺子,量出了從第一次忽視到最終確診之間,那段被我們稱為“老毛病”的時間里,生命是如何被一點點偷走的。而這,成了我們余生永遠無法填補的、關于“本可以”的悔恨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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