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一個傍晚,暮色四合,老火車站籠罩在一片昏黃而溫柔的燈光里。我們這些新兵,穿著尚未佩戴領章帽徽的軍裝——即便最小號,在我身上仍顯寬大——心中已懷著一份“準軍人”的豪情,列隊等候登車。
月臺上,送行的人群熙攘。我的父母也在其中,父親遞來一袋橘子,果皮雖已泛褐,卻透著一股特別的甜香。母親又掏出幾塊錢,紙幣帶著生活的褶皺與些許污漬,在她微微顫抖的手中遞過來:“到了,就寫信回來……”我接過那尚存體溫的積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那不僅是幾塊錢,更像是父母所能掏出的全部牽掛。而我,一個從未遠行的少年,即將獨自面對未知的世界。
能穿上這身軍裝,于我而言實屬意外。自幼體質孱弱,體檢那天,為湊足體重,我清晨灌下兩大杯白開水,才勉強跨過百斤門檻。后來才知,母親為爭取名額,曾與鄉武裝部長激烈爭執。此刻,站在月臺上,命運的轉折就握在手中。
我提起行囊,轉身踏上火車。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與火車相遇,乘坐的卻非尋常客車,而是俗稱“悶罐車”的貨運車廂。它由鐵皮嚴密包裹,不見一扇窗,唯一的入口用木梯交叉固定,懸著一面厚重的帆布簾。
上車后,我被安排在角落的涼席上。放下背包,倚著冰冷的廂壁,目光投向門外飛速倒退的世界。風聲呼嘯,仿佛被每一節車廂切割、撕扯;路旁的白楊,如沉默的列兵,不斷掠過。車廂內異常安靜,十幾名新兵并肩躺臥,彼此陌生,僅以眼神悄然致意。另一頭用帆布隔著,聽說里面是幾位女兵。
萬籟俱寂中,唯有鐵軌“哐當、哐當”的節奏,擊打著夜的深邃。忽然,一陣壓抑的啜泣聲從鄰鋪傳來,漸趨悲切。“怎么了?”負責接兵的軍官詢問道。那位新兵沒有回答,只是對著一張姑娘的照片垂淚——相中的女孩,辮子烏黑,眼眸清澈如星。“臨走……忘了帶她送的手帕……”他哽咽難言。“到了部隊,讓家里寄來便是。”軍官輕聲安慰。望著他,我心中涌起復雜的情愫,既有對這般年輕戀情的懵懂訝異,也更添了一份離家的酸楚。
夜色漸濃,偶爾有星子從天幕的裂隙中閃過。我閉目遐思,勾勒著未來的軍旅圖景:持槍屹立,英姿颯爽,甚至幻想日后提干,身著“四個兜”的軍官服榮歸故里。正神游間,忽聞軍官一聲斷喝:“你干什么!”抬頭望去,一位新兵正掀動女兵車廂的布簾。“我……我想給她幾個面包,”他慌忙解釋,“上車時,我不小心踩掉了她的解放鞋……”原來,他將晚餐發的面包悉心珍藏,只為表達這份笨拙的歉意。黑暗中,我們看不見他是否臉紅,卻皆被其真誠觸動。“回去!她們也發了!”軍官語氣不容置疑。他訕訕退回,車廂復歸沉寂,唯留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格外刺耳。
“看來大家都睡不著,都想家。”軍官的聲音緩和下來,“不如,每人講個故事吧?什么都可以,我先來。”他講述起邊境貓耳洞的日夜:如何枕戈待旦,如何與枯燥為伴,而最溫暖的慰藉,是一條繡著“獻給最可愛的人”與火紅木棉的絹帕,來自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大學生。軍官語帶懷念,我們靜默聆聽,仿佛也望見了那簇躍動的木棉,以及絹帕主人模糊而美好的身影。
故事如星火,漸次傳遞。輪到我時,我說起畢業那天,與同窗湊齊班費,沿鐵軌步行至遠方書店,合買了一套《約翰·克里斯朵夫》,而后各執一冊,相約在文字里重逢。我們講述著,傾聽著,思鄉的濃霧似被悄悄驅散。列車規律的搖撼,終將我們送入不安卻深沉的睡眠。
破曉時分,我們在一個陌生小站下車。背負行囊,踏著口令,我們登上部隊來接的卡車。回望那列靜臥的悶罐車,它載著我們走過軍旅生涯的第一個晝夜,見證了最初的悸動與情誼。相聚雖短,印記已深。
此后歲月,我多次乘坐悶罐車,奔赴野外、輾轉邊防,卻再無一次如初程那般刻骨銘心。如今,新兵們搭乘的是舒適的車廂、高速的列車,乃至翱翔天際的銀鷹。時代巨輪滾滾向前,社會以驚人的速度發展。
四十余載彈指而過,那列遠去的悶罐車,卻依舊載著青春的喧囂、離別的淚水與最初的夢想,在我心深處,隆隆馳騁,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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