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經緯國債爆雷“疑”案

從國債持有人，到“非法集資案參與人”，身份定性的突變不僅將國債購買者推入了“資產清零”與“違法污名”的雙重困境，還使地方政府實現了信用責任脫鉤。

撰文_苞谷糝

編輯_秦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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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末的一天，年近八十的張兵一如既往地趕在早高峰來臨前坐上地鐵，前往西安市公安局。

張兵此行，是與約好的微信群友們會合舉行“拔河比賽”。2025年6月以來，他們幾乎每周三次在西安市公安局、西安碑林區經偵大隊、碑林區檢察院、西安市信訪大廳、西安市財政局等地附近進行各項集體活動，包括拔河、看運動會、要暖氣費、曬太陽、鍛煉身體、上老年學習班等。

這是他們為“安全”出行、不引發特殊關注而發明的暗語。然而，10月末的這一天，張兵等人才走出地鐵口不足50米，警車便已到達。

接踵而至的是張兵所在轄區派出所民警的來電。在他掐斷來電后，微信隨即跳出同名民警的對話框，求他“快往回走”，別“鬧”。

張兵與他的微信群友們是國債持債人。2025年3月，西安市經緯國債服務部爆雷，6000余個家庭數萬人、總額高達20億元的民間積蓄瞬間化為烏有。更令這些國債購買人憤怒的是，他們隨后被迅速定性為“非法集資案參與人”。身份定性的突變，不僅將他們推入了“資產清零”與“違法污名”的雙重困境，還使地方政府實現了責任脫鉤。

新年伊始，2026年1月25日，維權群里的熱情依然高漲，有人不到6點半，就把中央紀委國家監委舉報網站的鏈接發送至群聊里“咱們該維權了，不能坐以待斃。”

新的頭像開始抖動，加油，努力，跟上的話一個接一個出現，有人截圖了短視頻中的領導人語錄：凡是群眾反映的問題都要嚴肅認真對待，凡是損害群眾利益的行為都要堅決糾正。

國家的信用

對張兵等人而言，經緯國債服務部的爆雷毫無預兆。

2025年3月18日，地處西安市文藝西路的經緯國債服務部貼出一張緊急通知，稱“因系統發生故障，暫不能正常服務。3月24日（星期一）起正常營業”。但令張兵傻眼的是，3月24日，經緯國債服務部依舊大門緊閉，營業大廳則空空如也。

張兵是最早接觸國債的一批人之一。1993年，中國共產黨十四屆三中全會審議通過《關于建立社會主義道路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明確指出中央財政赤字不再向銀行透支，而是通過發行長短期國債來解決。正是在中央定調的情況下，1994年，西安市財政局批復同意市債務辦、碑林區財政局等單位設立國債服務部，其中包括西安市經緯國債服務部。

但對張兵來說，這次國債“購買”實質是單位分派。1993年，從部隊轉業回西安的他在一家國有玻璃廠上班。“有個月發工資，我少了20塊錢。”張兵回憶說，當時會計給了他一張國債憑證，稱單位通知必須有一部分工資用于購買國債。

3年后，盡管國債已經過期，但張兵還是獲得了全額兌付。國債自此給他留下了“靠譜、比銀行利息高”的良好印象。

此后長達近30年的時間里，國債幾乎是張兵與老伴唯一的儲蓄和投資方式。在經緯國債服務部爆雷前，張兵夫妻傾其畢生積蓄，共購買了價值170萬元的國債。零零散散的國債購買憑證，被他仔細裝在一個已磨出毛刺的文件夾里。

西安經緯國債購買者所持有的“國債券代保管憑證”，上面明確標注了票面金額、年利率和保管期限等信息。除單據為手寫外，其流程與其他正規國債購買網點別無二致。（圖_受訪者提供）

不同于張兵，白軍明第一次走進“經緯國債服務部”是1996年夏天——他把一年省吃儉用攢下的1000多元存成了國債。

在白軍明記憶里，當時的經緯國債服務部沒有玻璃推門，只有一道橫著推開的柵欄門。門口墻上貼著一張小條：“國債發行在即”。墻上還有印著國徽樣式的宣傳海報，上面寫著“國家信用，值得信賴”。

白軍明說，那時柜臺工作人員會把錢一沓一沓地按平，憑證本用鐵夾子緊緊夾著，隨著“啪”的一聲脆響，紅章穩穩落在紙上，他心里就踏實了。那張憑證后來被他放進大衣柜，包上塑料膜，外面再套上一層布。

淺黃色的國債購買憑證同樣是小雨母親的命根子。2000年至今，她每季度都會購買一次國債，錢款是日常節衣縮食省出來的，甚至包括小雨工作后孝敬她的零花錢。在經緯國債服務部，她一共購買了約50萬元國債。

據經緯國債持有人的不完全統計，國債購買者以年邁體弱老人、病患及低收入群體居多，很多家庭三代人都買了國債。

過去30年，經緯國債服務部一直為市民提供一年期和二年期的國債購買服務，交易兌付均采用古老的現金形式，出具的單據為手寫單據并加蓋財務章。因為有政府信用背書，張兵、白軍明和小雨母親等人從未對經緯國債產生懷疑。在他們看來，文藝西路上門頭招牌那方方正正的銀白色大字，與國企老式牌匾沒有任何區別，是抵御現代“龐氏騙局”的最厚屏障。

上圖為經緯國債服務部位于文藝西路的舊時門面，下圖攝于2021年6月，為翻新后的門面。（圖_網絡/受訪者提供）

不僅如此，多位國債持有人表示，西安經緯國債服務部成立至今，其所屬行政轄區、上級單位、金融監管、轄區公安分局、門頭招牌、票據水印、財務專用章、以及機構名稱、出具的代保管國債憑證、聯系電話、工作人員等均未改變。

更令他們印象深刻的是，2003年經緯國債服務部曾出現短暫的國債兌付困難，西安市碑林區人民政府副區長何永泉及政協領導王萬興親自出面安撫民眾并承諾兌付，40余天后兌付完成。這無疑強化了債權人對經緯國債兌付能力的信任。

張兵從不說不信政府。經緯國債服務部爆雷后，他更愿意相信的是，政府里面有“壞人”。

從國債到“非法吸收公眾存款”

經緯國債服務部爆雷，給國債購買人留下了諸多難解之謎。

他們高度懷疑國債爆雷與2025年3月19日陜西省政府組織召開的《2025年陜西省政府性融資擔保體系業務推進會》有關。同日，西安市財政局發布公告稱，將推進“小金庫”問題專項整治工作。盡管每個國債憑證都特別注明“不得提前支取”，但債權人發現，少數知情者在3月24日經緯國債服務部關門停兌前，成功提取了到期和未到期的國債。

經緯國債爆雷后，西安市政府成立了工作專班進行處置。但對國債的認定，省市兩級政府急轉直下的態度也令眾多債權人不解。國債購買人向水瓶紀元提供的兩份錄音資料顯示，3月27日，陜西省政府信訪辦人員明確答復“是國債，兜底是（西安市）碑林區財政局，只是資金鏈斷裂”；次日西安市信訪辦主任梁紅亦承認，“經緯（國債）票據合法、要求支付本息也是合理訴求”。

然而，僅僅過了一個多月，2025年5月25日，西安市公安局碑林分局發布的《關于東隆集團涉嫌犯罪線索征集的通告》，已將經緯國債與陜西東隆集團綁定，并稱后者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

2025年8月5日，碑林分局進一步發布了《偵辦進展情況通報》，稱陜西東隆集團有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已逮捕相關人士12人，取保候審7人。（圖_網絡）

張兵、白軍明等人對東隆集團一無所知。他們直到8月中旬協助警方調查時，才第一次聽說這家民營小微企業。他們拒絕在警方提供的《東隆集團非法集資案參與人資金核查表》上簽字。

企查查顯示，東隆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成立于1997年6月26日，注冊資本9600萬元，業務范圍覆蓋工業產品開發、工程施工與大宗商品貿易，并不涉及任何金融業務。而根據現行法規，國債發行和交易屬于國家專屬權限，任何非官方機構或個人均無權參與。顯然，東隆集團并不具備“國債中介”的從業資質。

作為受害者，張兵等人在自發維權后，才通過私人渠道、信訪、申請信息公開，以及與經緯國債專班工作人員對話等渠道，厘清了過去30年西安市國債政策的變化，以及經緯國債服務部與東隆集團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

1999年，國務院、財政部與陜西省人民政府相繼發出《關于整頓財政國債中介機構方案》（國辦發〔1999〕52號）、《關于財政國債中介機構整頓工作有關問題的通知》（財債字〔1999〕210號）與《陜西省人民政府辦公廳轉發省財政廳關于整頓財政國債中介機構實施意見的通知》（陜政辦發［1999］72號）三個文件，要求撤銷國債中介機構；并應于2001年12月31日前完成整頓，停止國債轉讓及發行業務，遺留債權債務由同級財政部門接管，陜西省財政廳負責檢查驗收。根據這三份文件，西安市經緯國債服務部屬于撤銷范疇。

2001年12月，西安市財政局發出《關于撤銷新城區等10個國債服務部問題的批復》（市財發[2001]898號），在撤銷經緯國債服務部的同時，卻指定由其上級——西安市紡織工業總公司接管處理其債權債務。

東隆集團并未自行開展國債銷售。在一次國債債權人與西安市財政局人士的對話中，有工作人員模糊提及，東隆集團與西安市紡織工業總公司簽署了經緯國債經營權承包合同，“但沒給（西安市）財政局報”。

有法律人士指出，作為整頓國債中介機構的主要職能部門，西安市財政局未真正依法撤銷經緯國債服務部，反而變相默許東隆集團以“經緯國債”的名義照常經營，為2025年國債爆雷事件埋下了禍根。經緯國債持債群眾的知情權和選擇權，則完全被剝奪。

經緯國債服務部距西安市財政局家屬院僅一二百米之遙。在經緯國債持有人看來，它能在政府部門眼皮底下安然經營26年，并且在多次全國及省市區金融專項整頓和打擊非法集資違法犯罪活動中平穩過關，實難令他們懷疑其合法性。

2025年2月，經緯國債服務部還曾張貼書面通知，稱即將遷址至距離原址約200米遠的新門面，未料3月即發生爆雷事件。目前新址店面已去掉招牌，并貼上了封條。（圖_受訪者提供）

“比起解決問題，他們更想壓住問題”

爆雷事件發生后，數千個家庭的生活被徹底打亂，有些更是陷入絕境。

白軍明整夜睡不著覺。老伴生病臥床、最愛的小孫子暑假回家，他都無力陪伴。他的話變得很少，整日坐在家中發呆或盯著維權微信群，生怕錯過一丁點希望。

小雨的母親則常坐在窗邊，要么發呆，要么哭泣。她對小雨說：“我一輩子沒文化，我就知道國家的比私人穩。我怎么知道他們換了人？”

在債權人建立的微信群里，還有等著錢給女兒治療淋巴癌的媽媽，以及搭上兒子婚房彩禮錢的母親。

張兵等人說，他們被迫依法維權，主要訴求其實就兩條：一是否定將經緯國債事件按“非吸”定性處理，二是政府兜底兌付國債本息。但迎接他們的是公安、街道、社區的打壓截訪。

2025年3月31日，張兵與微信群友一起到西安市財政局要求兌付國債，結果不僅無人接待，還被警方驅逐。他發布在短視頻平臺上的維權視頻，也被統一下架。

4月1日，派出所民警給相關受害人打電話。他們對大家提出的訴求無動于衷，反而更多地是詢問購買金額及個人工作單位等隱私問題。“比起解決問題，感覺他們更想壓住問題。”張兵說。

也因此，2025年6月以來，上百名受害老人，每周三次輪班前往西安市信訪局、檢察院、公安局、市紡院等政府機關，尋求對話。“大多沒有回信，連門都進不了。他們一聽是國債，就搖手推人。”張兵說，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愿意對話的，“也是拖”，再問就是“這比想像得復雜”。

國債非國、維權無門、出行被跟，種種經歷令張兵感到茫然和困惑：“至少5次上過車子（警車）。你說他們怕我這個快八十歲的老漢啥？”

（文中人物俱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