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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牛書店桌上的銅犀牛
近兩年,獨立書店紛紛搬進小紅書,線上社群興起,讓書店業呈現回暖跡象。年輕的店主不再被動等待路人推門,而是先在手機屏幕里搭建自己的精神門面,將社交流量再生產變現為書店的流水。北京開卷年度發布顯示,抖音、小紅書等內容電商渠道碼洋同比上升30.43%,成為圖書零售的第一細分渠道。
社交流量浪潮正重塑傳統書店業。小種書店通過內容分享、直播帶貨、盲盒定制等方式,先把書店開上“云端”,又成功降落線下,成為“書壇”新秀;小森林書店、i人書房用“烏托邦書店”“充電自習室”等標簽成功引流,在社交媒體迅速走紅;FERM少書、犀牛書店守正創新,獨特的書店氣質、專業的選書品位在社交網絡上被傳播和放大,持續吸引著往來客流。
一、打破“倒計時”魔咒
開書店,光憑熱愛還不夠。小李很早明白了這個道理。
30歲出頭的年紀,讀了兩三千本書,文學成為他人生的底色。少年時代泡在父親的書房里如饑似渴地閱讀名著;成年后,他遠渡重洋留學,投身硅谷風投行業,到后來歸國、離職,始終書不離身,他決心沖破既定的軌道:“人可以活得更自由,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作為一名讀書博主,他在小紅書有15萬粉絲,一邊做閱讀分享,一邊賣盲盒書。他給自媒體賬號起名“少說話多看書”,頭像是加繆,主頁簡介寫著:“終有一天,我會有一個書店。”盡管小紅書店鋪的收益不錯,一個月能賣出幾百套盲盒書,供不應求,但小李堅持要把書店開到線下:“實體空間是無可替代的,我更喜歡面對面和真實的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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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RM書店的咖啡與新書 受訪者供圖(下同)
2023年7月,小李的書店FERM正式開業。他笑稱,要是直接開書店的話,就應該叫“倒計時書店”——等兩三年把錢燒光,書店也就結束了。
令人欣慰的是,FERM實現盈利,活了下來。或許是因為小李做過風險投資,明白實現理想的前提,是要算清現實這筆賬。他坦言:“我對開書店的虧損風險一直有心理預期。現在逛書店的人多,會買書的人少,如果像以前一樣只在貨架上賣書,很難讓一家書店生存下去。”
當書店在商業變現上遇到困難,就像小船遭遇冰山,不妨轉個彎。小李的思路是,在當下的環境里開書店,必須看清風險、摸清需求。為避開市區的激烈競爭,獲得穩定客流,FERM書店選址在社區一樓。這里沒有社區書店,只有一家星巴克在賣咖啡,附近的小區、學校決定了這里不乏能進來坐坐的人群。于是,書店不出意外地積累了一批鐵桿粉絲,小李常常能見到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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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RM書店的咖啡與新書
對于鋪面租金、圖書進價等大額成本,小李決定“以咖養書”,先跑通咖啡業態來覆蓋租金,把FERM開成書咖。他精準形容:“它比任何一個咖啡店的書都多,比任何一家書店的咖啡都好喝。”借咖啡卸下經營之憂,小李能夠更大膽地擴張書店業態。當下,FERM的售書品類已經從200多種增長到1000余種。
同樣在線上賣盲盒、線下“以咖養書”,新開的小種書店剛剛入駐內環梧桐區,就很快登上大眾點評“長壽路咖啡好評榜”第一名。書店趁熱打鐵,上線咖啡外賣服務。每當往外賣袋里塞入不同顏色的書簽,都像給讀者送去獨具心意的禮物。
小種的店主潘潘是一名自帶流量的讀書主播,不久前,她從出版社辭職,和好友一起創業開書店。書店開業前注冊了線上賬號,提前上架盲盒書,兩個月賣出900多本,為書店積攢客源和啟動資金的同時,也打破了“倒計時”的魔咒。看著直播間的粉絲和前來打卡的讀者一天天多起來,她們充滿信心,相信書店這顆發芽的小種子將會長成茁壯的大樹,陪伴大家很久很久。
二、建立書與人的鏈接
在這座人文之城,上海人對書店,有著深植于心的情懷。
書店竭力謀求生存,讀者也希望書店一直開下去,為何它們大多還是一家接著一家消失了?書店如何真正與讀者雙向奔赴、實現良性運轉?賣咖啡不足以解決根本難題。
FERM剛開業時,曾被客人嫌棄“書太少”“只是一家咖啡店”,小李付之一笑,干脆給書店加上一個名字——“少書”。“印象派的名字,不也是這么來的嗎?”他打趣道。
其實,書咖模式在小李看來,只是一種過渡形態,能夠先跑通現金流。他也總覺得店里的書還不夠多,并不是理想中的“純書店”。“我一開始就沒打算用書店來盈利,還是興趣使然。”小李不想在利潤上琢磨太多,打算用兼職教培老師、自媒體博主和開酒吧賺來的錢供養書店,守護閱讀的純粹。但正是這份簡單的初心,贏得了消費者的青睞。
獨立書店的核心意義,是促成書與人的鏈接。與讀書博主的角色相似,都承擔了圖書篩選、推薦和翻譯解讀的功能。通過售賣選品、輸出內容,他們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受眾先看到什么書、對書的第一印象。書店與博主成為重要的意見領袖(KOL)和意見消費者(KOC),用自身的氣質與偏好吸引讀者與之同頻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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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打包好的盲盒書
2024年,小李在小紅書分享《卡拉馬佐夫兄弟》的讀書筆記,標題是“讀了二十年小說,這是唯一翻爛的一本”。看到數據時,他有些不敢相信,一夜之間,賬號漲粉1萬。帖子的評論區仿佛變成讀書分享會,洋溢著網友們找到知音的興奮。
坦坦是小李自媒體賬號的老粉,已經訂購了12次盲盒書。“我懷孕快生寶寶那回,想要買點書在月子期間解悶,他特意選了超厚的一本,說是給我的胎教禮物,很有趣!他總是能選出我會喜歡但自己可能不會去碰的書。”坦坦回憶。
小李是當年第一批線上售賣盲盒書的人,從2023年至今,已經賣出上萬本書。在他的電腦里有一個特殊的表格,上面細心記錄了所有盲盒書的訂單信息,一共4500條。他會認真閱讀每一條備注,通過觀察讀者的談吐、頭像、主頁等,在心里揣摩讀者畫像,再為他們精心選書、打包,放進手寫的祝福卡片。它們從上海寄出,發往學校、醫院、邊防部隊,把專屬驚喜送到各行各業的讀者手中。
“為了保證質量,我把盲盒書限定在每月200份,最近又降到了70份,打算花更多精力做別的活動。”靠在FERM的沙發上,陽光從窗玻璃透進來,看見讀者靜靜翻書,空氣彌漫咖啡香,小李感到難以言喻的幸福。手機里不斷彈出消息,他發起的2026年公益共讀計劃,已經通過小紅書、微信招募到2000多人,大家在群里討論著閱讀體驗。他想,大家都愛書、讀書,是多么快樂的事情。
“閱讀是一件私人化的事,但正因如此,讀者們才很需要交流的平臺與空間。書店和讀書博主存在的意義,就是讓星星點點的他們找到彼此。”小李希望更多人能參與到共讀計劃里來。
三、時代在變 匠心不變
這個時代,書店經營的商業模式確實變了。在網絡平臺的曝光,成為獨立書店突圍的救命稻草。流量如同潮水,把書店推向“網紅打卡地”的風口浪尖。書店不得不努力在平臺塑造獨特的“自媒體人格”,利用大數據去匹配同類人群,渴望將線上點贊轉化為線下流水。剝開喧囂的表皮,書店生存的底層邏輯其實從未改變:讀者會被風格吸引,被真誠打動,最終為品質買單。網絡只是讓人們更快發現了這些藏在城市褶皺里的“寶藏”。
蘇州河畔,犀牛書店安靜地佇立著。這里的房租不菲,但書店活得從容。走進店里,迎面是一個巨大的舊木質柜子,就是老板莊見果的“陣地”。臺面上擺著一只褪了色的金屬犀牛擺件,那是多年前朋友送的禮物,旁邊放著一個老式計算器,按鍵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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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牛書店,莊見果在整理新收的舊書
如果不主動搭話,莊見果幾乎像個隱形人。他把自己的公眾號欄目取名為“值日僧日記”,自嘲像個掃地僧。在這個人人爭當麥克風的時代,他不愛聊天,不湊到臺前刻意營銷。
朋友小荀是一名畫家,他眼里的小莊是個“幕后的匠人”。有次小荀隨口提了一句想找《安持人物瑣憶》,這本冷門書早已難尋蹤跡。莊見果沒多說什么,卻把這件事記在了心里的備忘錄上。直到某家出版社決定再版,他第一時間通知了在當時還不太熟的小荀。
“我對書好。”這是莊見果對自己唯一的評價。十年如一日,他埋首于選書、收書、補書,在版本鑒別、舊書修復上形成自己的獨門方法論。他經手的舊書不計其數,選書眼光毒辣,標準近乎苛刻——只賣自己認可的書。
這種近乎古板的“匠心”,在流量時代反而成了一種稀缺的魅力。兩位外地來滬旅游的女大學生,跟著小紅書的推薦找上門,舉著膠片相機在書架間合影;一名從加拿大歸國的留學生,在朋友的安利下走進店里。“太豐富了,收獲頗豐。”留學生感嘆著,臨走前特意加了老板的微信,想要探討出二手書的事宜。
杭州的子苓女士每次來上海,必去犀牛書店。吸引她的不是咖啡香,也不是精致的裝潢,而是那份難得的實在。“店面雖然小,但歸類清晰,去個一兩次就知道想要的書在哪。”她說,“最關鍵的是價格公道,和地攤差不多,品相卻好太多。”
不盲從流量,流量自會尋香而來。犀牛書店證明了,即便是在算法橫行的當下,一家書店如果能像犀牛一樣扎實地踩在大地上,依然能走出一條寬闊的路。
四、“搖過前村,穿過大石橋”
書店的生存倒計時,或許永遠不會歸零。
在鹿鳴書店·愛悅空間原址上重啟的“一行空間”,見證了太多書店的起起落落。主理人郭老師看著今年上海新冒出的幾家書店,眼里滿是欣慰。“上海一定會越來越好的。”他篤定地說,“因為這里有太多有夢想的人。當經濟足夠豐富,人們才會去從事精神文化的內容。”
但他也不忘給年輕的夢想家們提個醒:在上海,書店不能千篇一律,主理人必須發揮自己的優勢,哪怕是做一顆獨特的螺絲釘,也要有不可替代的個性與差異化。
有趣的是,現在的年輕人想開書店,第一步往往不是找鋪面,而是在社交平臺上發帖求助。評論區里,無數網友出謀劃策,像一群“精神股東”,把自己對理想書店的期許,寄托在每一個即將誕生的小店身上。這或許就是上海實體書店最堅實的土壤——這里的人,依然需要書店。“做好準備,想開書店,就去開吧。”FERM的小李說,“任何容易的事都會有人搞砸,任何艱難的事都會有人做好。”在被算法和效率裹挾的日子里,實體書店或許真的像一只只飄搖的小船。商業的浪頭會打在船舷上,現實的寒風也依然會吹落梧桐葉。但正如小李、莊見果和無數年輕的主理人所證明的那樣:流量不是洪水猛獸,它是水,可以覆舟,亦可載舟。只要手里還緊緊握著“好書”這支槳,只要心里還裝著具體的人,這艘船就不會沉。
它們正載著滿船書籍與夢想,搖過前村,穿過大石橋。在上海,書店的故事不會完結,它們只是剛剛劃向了更深、更遠的海洋。
原標題:《社交流量里,實體書店的突圍 | 新民特稿》
欄目編輯:方翔
來源:作者:實習生 黃心慧 本報記者 潘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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