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3月,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小說遺作《我們八月見》終于全球同步出版了,這個我和幾位編輯老師隱瞞了將近一年的大秘密也終于公之于眾了。
談起“遺作”,似乎總該帶著些悲傷的色彩,但這本書出版時,我們感受到的卻只是喜悅和期待。無論如何,能在作家逝世10周年后讀到那些新鮮的文字,對于老馬的書迷來說終歸是值得歡慶的事情。和英年早逝的羅貝托·波拉尼奧不同,加西亞·馬爾克斯這樣高齡的作家在世時就幾乎把能出的稿子都出版了,并不是每位作家都會有個佩索阿式的“大箱子”。那時的我怎么也不會想到,短短一年后的4月13日,“文學爆炸”的另一位主將、我最喜愛的作家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也離開了這個世界。同樣是在短短一年后,我又翻譯了小薩的小說封筆作《獻給您最后的沉默》。
就和在課堂上告訴學生們文學史各階段的時間劃分只是便于記憶一樣,自然年的變更起到的也是同樣的作用,我們在上一年乃至之前許多年所做的努力,留下的遺憾,及至喜悅、傷感、困惑、掙扎等等,并不會隨著元旦的到來而消失。因此,當受邀來寫這樣一篇年度總結時,我沒有辦法不把那兩位文學巨擘聯系到一起,也沒有辦法把翻譯上文提及的兩本書的心情和狀態割裂開來。
《向坐著的人指控愛情》是我在2025年出版的第一本書,后來有幸在豆瓣年度影視、戲劇圖書榜單排行榜首。同《我們八月見》的情況類似,彼時,當我得知加西亞·馬爾克斯還寫過一部戲劇作品時,我感到既驚訝又興奮,此外也進行了反思:我們這些教授拉美文學課的教師、研究者,為何未曾在閱讀文學史的過程中留意到這些細節呢?我還記得,翻譯的過程很輕松愉快。整部作品都是女主人公格拉西耶拉的獨白,譯者只要把握好她一個人的話語風格、情緒變化,任務就完成大半了。而且雖然身為男性譯者,但讀到女主人公大段抨擊丈夫、指控愛情的獨白時,我也忍不住大呼過癮。也許愛情帶來的甜與苦有時候無關性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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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感謝信任我、讓我有機會和格拉西耶拉一起“指控愛情”的幾位編輯老師。同他們一起做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書是種很愉快的體驗,因為他們也發自內心地喜愛老馬,甚至會在辦公桌側面貼上老馬的半身像,在他過生日時買蛋糕為他慶生,在社交平臺開賬號記錄與他的圖書相關的種種。所以,當我突然得知其中一位編輯離職的消息時,我同樣感覺難過和惆悵,仿佛一段記憶永遠被定格了——那段我們一起各司其職、加班加點翻譯出版《我們八月見》和《向坐著的人指控愛情》的記憶。
這本書付梓兩個月后的一天早上,我在課堂上講解《略薩談福樓拜:永恒的縱欲》。課間休息時,我發現收到了許多條信息。我點開其中的一條,在尚未放大的圖片上隱約看到了巴爾加斯·略薩的照片,心里就有了不祥的預感。事實上,我并沒有想象中那樣崩潰難過,我很平靜地上完了那堂課,只是在下課時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學生們。當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散步,腦海中思緒萬千,偶然抬頭望向天空中唯一閃亮的一顆星,心想那定是小薩吧。我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初讀《城市與狗》時的震撼,想起了2011年到上海“追星”的經歷,想起了2019年遠赴馬德里再次與他會面的場景,想起了自己從巴爾加斯·略薩作品的讀者到愛好者再到研究者的變遷……一幕幕畫面在眼前閃現,也成了定格在心中的一個個永恒的瞬間。后來,盡管生活中的許多事情搞得我焦頭爛額,我還是竭力調整時間和情緒抓緊翻譯他的小說封筆作《獻給您最后的沉默》。這本書最終趕在2025年結束前出版了,也算是一種致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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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致敬。在巴爾加斯·略薩辭世后,對于各家媒體訪談、供稿和其他活動的提議,我全都沒有拒絕。我想這是“巴爾加斯·略薩中國區粉頭”(編輯老師語)該做的事情,因為從職業規劃和智識發展的角度來說,我虧欠這位作家、知識分子的實在太多了。
提筆至此,我又想到了關于《艱辛時刻》的一段小故事。這是巴爾加斯·略薩的倒數第二本小說,敘述了上世紀50年代,危地馬拉叛軍在美國的支持下推翻阿本斯民選政府的故事。而我第一次見到這本書,卻是在巴爾加斯·略薩書房的地面上。在那個裝滿西語版《艱辛時刻》的箱子上,赫然寫著“2019年10月8日前禁止銷售”。那天,在和偶像聊完后,他當時的伴侶、西班牙名媛伊莎貝爾·普瑞斯勒問我:“你會翻譯那本新書(《艱辛時刻》)嗎?”我回答說:“還不知道,我希望會。”后來,我真的如愿成了這本書的譯者。《艱辛時刻》在2023年出版后,還在豆瓣年度外國文學(小說類)榜單上排到了第8位。出乎意料的是,這本書會竟如預言一般呼應了幾天前美國擄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行動,也因而被再度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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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略薩書房地上的《艱辛時刻》
在委內瑞拉事件發生后,我不禁假想:如果巴爾加斯·略薩還在世,他會對此持怎樣的看法呢?須知他既對馬杜羅政府持批評態度,也厭惡特朗普的執政風格。后來,我似乎在《普林斯頓文學課》中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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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林斯頓大學的魯文·加略教授與巴爾加斯·略薩曾就法國《沙爾利周刊》遭遇恐怖襲擊事件展開過如下討論:
魯文·加略:
面對恐怖主義的現實威脅,尤其是在法國和其他歐洲國家,人們最大的爭議之一在于:是否應該在特定時期,對自由加以限制?例如,在法國,奧朗德總統自《沙爾利周刊》襲擊事件發生之后就啟動了應急預案,允許政府監控任何可疑人員。這些措施引發了強烈抗議,因為個人保障受到了威脅。如果因為安全原因,必須暫時性地犧牲自由,那么多大的限度是合適的呢?
巴爾加斯·略薩:
這是個很復雜的情況,因為我們已經身處斗爭之中了。這場斗爭和之前進行過的其他斗爭都不一樣,但不能因此就斷定它并沒有真實發生。斗爭狀態總是會意味著對民主社會提供的保障施加某種程度的限制,這時,最大的挑戰是確定如何劃定那個限度。但是我們應該意識到在那種狀態中隱藏的風險,對斗爭的恐懼會使得我們犧牲掉我們已經獲得的部分保障。那種局勢異常兇險,它意味著人類文明所取得的偉大成就之一遭到了毀壞,而那也同時意味著獨裁的開始。所有的獨裁都會打著和平、秩序、安全、穩定和保護公民的旗號,來限制個人自由。
(引自巴爾加斯
·略薩《普林斯頓文學課》
2025
版,人民文學出版社,第
251-252
頁)
我因而得出結論:倘若巴爾加斯·略薩還在世,他雖然不會同情馬杜羅的遭遇,卻必定會表達對美國類似行動的擔憂。因為一旦開了武裝侵入他國擄走總統的先例,便會造成同樣“異常兇險”的局勢,毀壞“人類文明所取得的偉大成就之一”——個人自由。這也是巴爾加斯·略薩留給我們的一大遺產:我們可以通過他的文字繼續保持思考、保持警惕。
2025年年末,《獻給您最后的沉默》的中譯本得以出版。可以說,這是一部與巴爾加斯·略薩其他作品風格迥異的小說,沒有(或者說沒有如往昔般明顯的)對權力、政治、社會問題的犀利剖析和直白展示,一切都化作無盡的柔情。在小說中,作者借主人公托尼奧·阿茲皮利奎塔引出了一種看似烏托邦式的思想:用民族音樂來團結不同種族、不同階級的秘魯人。我在譯后記里寫到,這種思想看似天方夜譚,可仔細想來,“也許真正可怕或可笑的并不是相信文字、語言、音樂、文學、藝術的那種力量,而是所有人都認為這種相信是荒唐的、不可理解的。小說中,在經歷了連番打擊后,托尼奧看似放棄了這種信仰,可是在結尾處從兜里無意中掉出的筆記本出賣了他,證明他并沒有完全摒棄那種理想。也許這也是巴爾加斯·略薩想要借助這部小說表達的思想之一:在AI、科技發展迅猛的新時代,依然會有堅持人文精神的人在努力、在抵抗,哪怕忍受冷眼與嘲笑。”
在這本書中,巴爾加斯·略薩又一次提出了“瓦恰菲利亞”(huachafería)的概念。在1983年的文章《來一小杯香檳嗎,小兄弟?》(這篇文章的標題也曾被作者考慮用作這本小說的書名)中,巴爾加斯·略薩就曾討論過“瓦恰菲利亞”。他認為“瓦恰菲利亞”并不是詞典或大眾認定的“俗氣”的意思,而覺得這種風格雖看上去做作、俗氣,卻表現出了秘魯人最本真的狀態。初看這些議論,我對“瓦恰菲利亞”的釋義依然有云里霧里的感覺。然而不久前,在翻譯《略薩談福樓拜:永恒的縱欲》時,我發現巴爾加斯·略薩早在1975年就曾提及“瓦恰菲利亞”。他在那部分析《包法利夫人》的名作中還為“瓦恰菲利亞”舉了幾個實例:“那位用戀人的指甲和頭發制作成點心并將之吞食的中世紀英雄,那位為致敬圣三位一體而三度親吻公主的騎士,那位因紫羅蘭的香氣而濕潤眼眶的浪漫劍客,女仆為了打動司機傾盡積蓄購買的那條粉色內褲”。那些看似沒有什么意義的行為,卻反映出了人最本真的狀態。這也與《沉默》中秘魯民族音樂通過激發人民最本真的情緒來團結他們的想法保持了一致。
我和陳華老師翻譯的《“文學爆炸”那些年》為我的2025年畫上了句號。這本書從個體的角度,以一個個鮮活的案例為切入點,如拼圖游戲般為我們刻畫出了“文學爆炸”的種種細節。作者哈維·阿延雖未親身經歷過“文學爆炸”最鼎盛的時期,但其記者身份以及對該事件的持續關注,再加上他對“文學爆炸”代表作家們的長期跟蹤采訪及調研,使得這部作品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文學爆炸’親歷記”。截至2026年初,這本好讀的大部頭作品在豆瓣還只有五十幾個“已讀”,但我們深信,這本好書一定也會像2021年出版的《從馬爾克斯到略薩:回溯“文學爆炸”》一樣,在經過一定時間的沉淀后,會收獲更多讀者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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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于我而言也可謂收獲的一年。無論是譯著還是專著,都有幸獲得了一些對我來說舉足輕重的認可。我嘗試在翻譯理論、翻譯實踐和翻譯批評方面并行發展,也深知前路并非坦途。
說到2026年乃至2027年的工作計劃,在寫作方面,我撰寫并已交稿的《巴爾加斯·略薩的書房》將由九久讀書人出版(該書以作家的閱讀經歷為核心,展現那些對其產生深遠影響的優秀文學作品);在翻譯方面,巴爾加斯·略薩的三本文論作品《略薩談福樓拜:永恒的縱欲》《想象的火焰》《一個野蠻人在巴黎》(內容涉及西班牙語、法語、英語、俄語等眾多語種的經典文學作品,足以讓我們再次享受作為文學批評家的巴爾加斯·略薩的才思)的中譯本,以及羅貝托·波拉尼奧的《荒野偵探》和胡里奧·科塔薩爾的《跳房子》的重譯本都已提上日程。
不過將先于這些作品出版的將是一本有趣的小書:《兩條鱷魚》,書中收錄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烏拉圭作家費利斯貝托·埃爾南德斯的兩篇同名短小說《鱷魚》,由我和俄語翻譯家谷羽老師合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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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已交稿良久的《廢墟之形》也即將出版。該書作者是哥倫比亞70后作家、已然有拉美文壇旗手態勢的胡安·加夫列爾·巴斯克斯,他的《墜物之聲》等多部作品已在國內出版。實際上,在告別加西亞·馬爾克斯、巴爾加斯·略薩與“文學爆炸”的同時,西班牙語文壇新一代作家的作品也早已開始在國內紛紛出版了,這不啻于一種新生——西語文學在中國的新生。
辭舊迎新,文學不死,翻譯不止,閱讀不息。
西語文學譯者侯健,2026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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