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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戰結束后,大約有14000余名志愿軍戰俘去了臺灣。此前專題曾詳細講述了這些戰俘大部分是被迫前往臺灣的史實。但對這些戰俘到了臺灣之后的境遇,并未作詳細介紹。
1958年的今天,志愿軍全部撤離朝鮮。在這樣一個日子里,回顧這群被脅迫去了臺灣志愿軍戰俘的命運浮沉,應該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志愿軍戰俘營里“國共內戰”的結果,是6000余名戰俘得以返回大陸,14000余名戰俘則被載往了臺灣(另有極少數人去了其他中立國)。現有史料已經能夠充分證實,這14000余名戰俘,大部分是受脅迫赴臺的。按照停戰協定,這些赴臺的志愿軍戰俘應該成為平民,“獲得自由”,但在當時特殊的歷史背景下,這無疑是個奢望。
▋戰俘抵臺后,首先被送往“心戰總隊”接受洗腦
臺灣方面對戰俘的迎接安置工作非常重視,由蔣經國親自指揮。歡迎場面之宏大,媒體報道之熱烈,自不必說;臺灣方面更將1月23日定為“一·二三自由日”,以紀念1954年的這一天,首批志愿軍戰俘抵達臺灣。
按照朝鮮戰爭停戰協定,所有志愿軍戰俘都應該享有自主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但大多數人赴臺本身已屬脅迫,抵臺后大多數人更喪失了做“自由平民”的權利,而只能被迫接受國民黨方面所授予的“義士”的“榮譽”,進而加入國軍。
所謂“一·二三自由日”,其實并無任何自由可言。臺灣方面其實也知道這種“自由”徒有其表,所以解釋必不可少。“行政院長”陳誠在視察大湖、楊梅等地志愿軍戰俘駐地時,曾虛弱地解釋道:“國家的自由和個人的自由是分不開的,要爭取個人的自由,必須爭取國家的自由”,自然,陳誠忘了同在臺灣的胡適的名言:“爭你自己的自由,就是爭國家的自由,爭你自己的權利,就是爭國家的權利。”
歡迎活動結束后,戰俘們被送往臺北市郊的苦苓嶺接受洗腦。臺灣國軍“總政治部”在這里設有一個叫做“心戰總隊”的部門。該部門當年的一項主要工作,是通過廣播、傳單等手段對大陸沿海軍民實施心理戰。赴臺戰俘中許多人是受脅迫而去,對臺灣當局心存抗拒,故臺灣方面第一時間將他們送到了“心戰總隊”接受洗腦。
洗腦的具體內容,據戰俘趙英魁回憶:“我們萬萬沒有想到,到臺灣后,立刻失去自由,被集體送往‘心戰總隊’,形同關押。還施以密集課程,強迫‘義士’上課,灌輸黨國思想教育。臺當局又發起所謂‘請纓從軍運動’,強迫戰俘簽名附和。有一位我熟識的戰俘,因為不愿當兵,干部不斷糾纏,逼得他最后走上自殺絕路。”
▋絕大多數戰俘被集體“宣誓加入國軍部隊”
兩個月的“思想訓導”之后,臺灣當局于1954年4月5日公開宣布:全體志愿軍戰俘“宣誓加入國軍部隊”。在編入之前,蔣經國領導下的“義士就業輔導處”曾對全體戰俘的情況進行了詳細的調查,其比較關鍵的幾項數據如下:戰俘總數14334人,其中21—35歲年齡段者12229人;文化程度為大學者僅4人,無學歷者6986人;軍官、士兵比例為1:10。這些調查資料,直接影響到了臺灣方面對戰俘們的分配調撥。
“就業輔導處”制定的志愿軍戰俘“志愿加入國軍”的門檻是:16歲以上40歲以下;體檢合格;政治考察合格。結果,大約有12300人被編入國軍,占戰俘總數的86%;其余2000余人,有1000余人因為年齡不合標準而被淘汰,以平民身份另行安置;此外還有1000余人,究竟因何原因未被編入國軍,是體檢不合格,還是政治有問題,或者死活不愿意參軍,則不得而知;其具體去向,也尚無統計資料披露。
▋志愿軍戰俘在集中營里被強制刺字,以斷絕其返回大陸的后路;為便于消化,每個軍事單位只分配一個戰俘;戰俘具體待遇視其文化程度而定
為避免志愿軍戰俘的思想對臺灣國軍士兵發生影響,戰俘剛剛抵臺,“就業輔導處”就向“國防部”呈報過《請通飭各部隊嚴禁與義士相接近由》的文件,禁止國軍部隊與志愿軍戰俘接觸;戰俘們在“心戰總隊”接受完洗腦后,臺灣方面對他們的思想傾向仍不放心——后來確實有個別戰俘鋌而走險想要偷渡回大陸——他們先是被編入新兵營接受基本的軍事、政治訓練,然后被“個個擊破”式地分散分配到各個具體單位,原則是每個單位只分配一個戰俘,如此來保證戰俘們被孤立后能夠迅速“融入”國軍。
至于部分被分配到軍事單位但始終心懷不滿的戰俘,則多被送往特設的“反共義士感訓團”接受二次洗腦,俟政治思想合格后再返回軍隊;仍不合格者則有可能被送往“火燒島”監禁關押。
至于戰俘們參軍后的具體待遇,受自身文化程度的影響比較大。陳誠在臺灣擔任“行政院長”期間,很重視專門技術人員,為這類公職人員制定的薪酬比普通公職人員高出許多;軍隊系統也不例外。戰俘們進入新兵營后,經常被鼓勵去考取各種技術類的特訓班以及各兵種的專業學校,有一定文化的戰俘因此受益頗多。至于那些文盲、半文盲戰俘,則大多被分配去當列兵、伙夫、馬夫、勤務兵,雖然有按“年資加俸”的優待,但境遇與有文化的戰俘比起來,就遠遠不如了。尤其是退伍后,許多人只能干些底層的粗活,生活大都比較困苦。
當然,最實際的,還是1954年10月5日通過的為國軍士兵制定的《授田條例》,按照這個條例,每個退伍的戰俘將被授予年產兩千斤稻谷的田地。只是臺灣田地本就很少,等輪到這批“義士”們授田時,已經無田可授,最后當局選擇以發放與田地價值相當的現金作為補償。
▋1954年2月到11月,臺灣當局組織各種“義士訪問團”在國際上到處活動
雖然陳誠曾慷慨激昂地演說戰俘們的赴臺“解決了臺灣的兵源問題”,但臺灣當局更看重這些戰俘們所帶來的宣傳效應。所以,一方面戰俘們被強迫參加國軍,另一方面,臺灣當局還組織了各種各樣的“義士訪問團”,到處“出訪”。
1954年2月到3月這段時間,“義士訪問團”主要局限于訪問臺灣本地各縣、市以及各部隊;從4月份開始,“義士訪問團”開始被陸續派往海外。參加訪問團的戰俘,主要是原戰俘營里會英語的親國民黨骨干,這些骨干分子,部分是原國民黨干部或士兵,部分則是臺灣派遣進入戰俘營的特務,其實并不具備代表赴臺戰俘的資格;而且各訪問團均配備有臺灣當局的情報人員作為“顧問”,以便監督。菲律賓、泰國、日本、越南、美國、古巴、西班牙、法國、意大利等國家,均曾多次留下“義士訪問團”的足跡。“義士訪問團”的海外訪問活動的結束時間,大約是在1954年的11月。
▋戰俘們退役后的命運,和退役的國軍老兵“榮民”基本上沒什么區別
隨著戰俘們的宣傳價值與日俱減,他們與普通國軍之間的差距也越來越小。戰俘們從軍隊退役后的境遇,與普通國軍退伍軍人,也就是所謂的“榮民”們中晚年的遭遇,大致相同。一方面是外省人語言不通、習俗不同,本就難以融入臺灣本土社會;另一方面,50年代出于“反攻大陸”的需要,臺灣當局又針對他們制定了一系列苛刻的特殊限制,如延長服役期限、限制結婚條件等等,導致“榮民”們的成家、就業、醫保、養老全都成了問題,甚至激發為社會事件。
為了解決這些問題,臺灣當局于1954年11月設立了由蔣經國全盤主持的“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蔣經國主持“退輔會”不到半年,為“榮民”們先后建立了屏東隘寮農場、嘉義大埔農場、宜蘭三星農場、花蓮壽豐農場、彰化二水農場等,讓“榮民”們得以在此通過務農自食其力。后來又在屏東、花蓮、臺南、新竹等地修建“榮民之家”,解決年老“榮民”的養老問題。
1956年6月6日,臺北“榮民總醫院”也在蔣經國的推動下開始興建,三年后建成投入使用,該醫院成為許多“榮民”看病的地方,因其設施先進、專家陣容強大,許多國民黨高層人物診療的首選。
▋婚姻是戰俘最大的痛,桃園“義士之家”收容的光棍“義士”,一度達3000余人
或許是顧及到赴臺戰俘們的特殊性,一開始在臺灣的桃園縣曾特別修建有一所“義士之家”,專門收容那些退役后無力自謀生路又無處投靠的“義士”。后來,“義士之家”更名為“榮民之家”,戰俘們和普通國軍之間的區別,也就消失了。
與普通“榮民”一樣,戰俘們最大的痛不是養老與醫保,這些問題隨著臺灣當局的政策已漸漸解決,臺灣當局解決不了的,是他們的婚姻問題,如桃園的“義士之家”所收容的光棍“義士”,就曾一度達3000余人。大多數戰俘沒有能夠在臺灣重新組建家庭。一些戰俘為尋求一點天倫之樂,晚年甚至不惜花費全部積蓄迎娶腦癱女子;開放大陸探親后,一些戰俘也曾幻想迎娶“大陸新娘”,但多數以被騙告終。
▋1988年,臺灣當局正式允許志愿軍戰俘返回大陸探親,免費為其去除身上敏感的政治刺青
時間進入80年代,隨著兩岸關系的改善,“榮民”們返鄉探親的愿望越來越強烈。1987年7月,臺灣當局解除“戒嚴令”;11月,宣布開放島內居民赴大陸探親;1988年初,又專門出臺規定,允許《韓戰期間來臺義士得依規定前往大陸探親》,規定認為:戰俘們“與難胞一般均無問題,應無限制出境之必要,如有特殊情況可采個案處理”,不過,在政府中擔任公職的“義士”,“仍不得前赴大陸探親”。
當年為迫使戰俘們來臺,臺灣當局派往戰俘營的特務們強行在絕大多數赴臺戰俘身體上刺有“殺朱拔毛”一類的口號乃至圖案。這成了許多戰俘們終身揮之不去的夢魘。開放返回大陸探親之后,許多戰俘因為身上的這些口號和圖案而不敢啟程。通過向當局呈請,“退輔會”決定由榮總醫院進口一臺激光掃描設備,通過激光手術,免費為戰俘們去掉這些口號和圖案,這種手術沒有太大痛苦,去掉刺青的效果也不錯,很受戰俘們的歡迎。臺灣作家張曉風的散文《一千二百三十點》,描寫的就是兩位志愿軍戰俘“王正福”和“唐大勝”在榮總醫院消除刺青的故事。
▋1989年,大陸出臺規定,允許被俘去臺人員回大陸定居,承諾不審查追究其政治歷史
1989年1月3日,大陸出臺《關于我軍被俘去臺人員要求回大陸定居的處理意見》,由此,戰俘們不但可以返鄉探親,也可以選擇回大陸定居了。該處理意見規定:
“我軍在戰斗中被俘去臺人員,不同于一般臺胞和在臺灣的國民黨老兵。他們要求回大陸定居,經說明大陸生活條件等情況后仍要求定居的,原則上應予批準,并予以妥善安置。……對批準定居的被俘去臺人員的政治歷史不審查、不追究。對他們被俘前參加我軍的一般歷史應予承認,但不補辦復員、轉業和離休、退休手續。……”
▋結語
戰俘冉宏圖2004年從臺灣回到大陸,選擇定居在了遠離故鄉的宜昌,“他說其實在家鄉,他覺著很難向別人解釋他的身份,但至少在這里如果有人問起來,他可以簡單回答一句說我當年在這兒打過日本鬼子”。皮膚上的刺青可消,但撕裂的人生再難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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