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兩淮鹽業(yè)的曲折發(fā)展

“民族企業(yè)家的楷模”張謇的鹽政改革

鹽鐵二事，在稅源有限的古代社會，為歷代統(tǒng)治者所重視，也為諸多士人所重點研習。張謇在青年時代讀書時就對鹽鐵業(yè)發(fā)展史給予了很多關注。甲午戰(zhàn)敗，《馬關條約》簽訂后，全國人民備受觸動，許多有識之士提出了實業(yè)救國、重商救國等思想，認為成立新式工廠、股份公司，消除中國各個領域的積弊是救國強國的必由之路。愛國心切的張謇，面對國運日蹙、國家危難的時局，也積極倡導“實業(yè)救國”“教育救國”。光緒二十一年（1895）起，他在南通開辦各種實業(yè)公司、創(chuàng)辦學校，并且在鹽城等地區(qū)的海邊荒灘開設鹽墾公司開發(fā)植棉，先后成立通海墾牧、大有晉、華豐、大豫、益昌、大賚（南區(qū)）等鹽墾公司。張謇創(chuàng)辦的鹽業(yè)公司遍及兩淮鹽產地。但是，這些公司舉步維艱、負債累累以致艱難支撐或者被迫破產。

光緒二十七年（1901），張謇撰寫了《變法平議》。文中提道，中國鹽政弊端叢生的根源在于引岸專商制。他繼承前輩們的主張，公開闡明“設廠煎鹽而后就地征稅”的主張。為了推動鹽務改革，用實踐來驗證自己的主張，成立股份公司成為張謇等改革家們解決兩淮鹽務困境的重要思路。光緒二十九年，張謇創(chuàng)辦了同仁泰鹽業(yè)公司。他創(chuàng)辦該公司，不是以追求利潤為第一，而是“以恤丁為第一”，“不恤丁而責鹽，猶不事耕而望可獲也”。同仁泰鹽業(yè)公司位于江蘇省通州東部呂四港（今屬啟東市）附近。公司成立后即對原有鹽場進行了整理改造。首先，成立了新的管理機構，由原來的引商掌管改為經理負責制，將原來從事煎鹽生產的“煎丁”變成公司的雇工。并且，不斷改進生產技術，廢止原來的煎鹽法，改成了板曬法，還引進國外設備進行精制鹽生產。另外，銷售上，公司直接在通州所屬4縣自開大咸官鹽棧銷售鹽斤，不再任由鹽運司管控。這樣，該公司成為一家具有資本主義性質的鹽業(yè)生產公司。同仁泰鹽業(yè)公司存在了30年之久，在海濱灘涂上為張謇的鹽政改革與創(chuàng)新中的廢灶興墾作了開拓性示范。

張謇創(chuàng)辦的大咸官鹽棧

在經營同仁泰等公司的過程中，張謇意識到兩淮乃至全國鹽政弊端叢生——引岸之弊、專商之弊、稅收之弊、緝私之弊等，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充斥著黑幕與腐?。骸胺蚴芤}者商，而夾私居奇者即商也。禁貿鐵者官，而侵蝕賄縱者即官也。流不勝窮，況征有出于鹽鐵之外者耶？”他認為鹽鐵弊端來自引商及司法官員，更加堅定地推動鹽業(yè)改革。光緒二十九年，為了推動各項事業(yè)的改革，張謇到日本進行了為期70天的考察，目的是借鑒日本的經驗，特別是教育和實業(yè)發(fā)展方面的經驗，以促進中國的現(xiàn)代化進程。歸國后，他更加關注兩淮鹽政情況，明確指出：“大場之中，以兩淮為最；以全國鹽法之弊論，亦以兩淮為最?！鼻迥﹥苫贷}業(yè)暴露出來的矛盾和弊端，已經嚴重影響政府鹽稅的收入和生產力的發(fā)展?！胺榻鄙虅找喳}為大宗，近數(shù)十年私梟充斥，十倍于前。其故皆由出鹽之地，紛歧四散，難于稽察?！彼€有著體恤百姓、關注底層人民的博大情懷，比如他經常提到灶丁煎鹽之苦，灶丁“終歲率妻子勞筋骨、暴肌肉于咸風烈日之中，僅免于饑寒，而利其利以驕奢淫佚酣嬉醉飽者，商耳官耳，民何與焉？”這也成為他努力推動兩淮乃至全國鹽業(yè)改革的一個重要誘因。

張謇認為，鹽政改革已是大勢所趨、民心所向。他在寫給兩江總督周馥的信中也提道：“鹽法者，專制中最無情理之事，而國家今日利不敵害之政?！彼?，必須進行改革。光緒三十年，張謇總結了同仁泰鹽業(yè)公司運行狀況，撰寫了《變通通九場鹽法議略》，提出了開辦鹽業(yè)公司、就場征稅的改革思想?？梢姡瑥堝栏母锶珖}政的思想來源于他對兩淮鹽政的洞悉。兩淮弊政不僅促使他產生了改革鹽政的念頭，為其改革措施的制定提供了思路，同時，兩淮鹽政改革的實踐活動也為他推動全國性鹽業(yè)改提供了實踐基礎。

宣統(tǒng)三年（1911），張謇任江蘇議會臨時議會長、江蘇兩淮鹽政總理。為了擴大改革思想的影響，張謇、景學鈐等創(chuàng)辦《鹽政雜志》，撰寫文章，創(chuàng)建協(xié)會組織，與保守派積極論戰(zhàn)。當時反對派勢力巨大，并且國家戰(zhàn)亂不已，鹽稅為各方所覬覦與扣留，改革缺乏穩(wěn)定的社會條件，陷入不利之地。但是，改革派主張改革的決心沒有改變，宣傳工作持續(xù)到南京國民政府時期。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南京組建后，張謇被任命為實業(yè)總長。就任之初，張謇即發(fā)表就場征稅、廢除引岸宣言。但兩淮引商群起反對，鹽商們向都督幕府施以金錢賄賂，加之地方軍閥阻撓，改革遂告失敗。

袁世凱主政后為了解決財政困難，欲向外國借款，但要以鹽稅為抵押，遂決定整頓鹽務。張謇、景學鈐等抓住機會，決定再次發(fā)動改革。他們起草了《改革全國鹽政計畫書》，大綱內容分為民制、官收、商運、民賣四章，主張實行鹽業(yè)自由銷售制。由劉竹譯成英文，其理念得到美、法等國公使贊揚，臨時政府遷至北京后，張謇、景學鈐二人于1912年9月抵達北京，籌備改革，但遭到時任財政總長周學熙的極力反對。周不惜采取向報刊界透露改革秘密、修改張謇鹽政改革計劃書內容等方式阻止改革，并派人在參議院活動，由議會否決張謇改革提案。張謇、景學鈐等看當局并無改革誠意，決計南歸。后來他們繼續(xù)推動改革，以擴大宣傳、組織團體、發(fā)行雜志來宣傳鹽政改革的道理。

1922年5月，直系軍閥孫傳芳在曹錕等授意下，通電提出恢復法統(tǒng)，恢復國會，擁戴黎元洪復職。國會恢復后，改革派認為可以由國會來推動鹽務改革。張謇、景學鈐等吸取了前兩次失敗的教訓，不與勢力龐大的鹽商直接交鋒，試圖循序漸進、逐步改革，“乃降格以求只要同一稅率區(qū)域不準援引越界為私”，以“稍減人民之苦痛”，提出了新的改革提案。但是，淮浙鹽商仍然大為恐慌，威脅張謇，讓其在提案問題上讓步退縮，張謇并不答應，“而議員中亦有為鹽商辯護者，同時提出反對案”。雙方又一次展開交鋒。國會里，鹽務改革與否的斗爭也呈激烈態(tài)勢。各省鹽商見此情景，拼死搏斗，均輦金入都，反對改革派的提案。他們還聯(lián)絡浙江督軍盧永祥、江蘇督軍齊燮元，通電反對鹽政改革。鎮(zhèn)守使、師旅長在督軍授意下也紛紛向國會發(fā)電文反對改革。1923年，國會發(fā)生了“曹錕賄選”事件。當時，鹽務改革案雖列入議程，但國會開會遙遙無期。景學鈐非常遺憾地感嘆道：“若賄選風潮再遲半月發(fā)動，則本案亦已通過矣?！?0月23日，馮玉祥發(fā)動北京政變，驅逐了曹錕，曹錕政權被推翻。此后段祺瑞執(zhí)政，再次廢除了民國法統(tǒng)，解散國會。張謇鹽務改革運動遂告失敗。

張謇等鹽業(yè)改革派身處中國社會中一個重大轉型期，為廢除鹽務引岸專商制，建立真正有利于國計民生的鹽業(yè)制度，御敵救國、救民水火，他們堅持奮斗、奔走呼號，經歷了百般艱辛而不輟斗志，對推動鹽務改革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但是，當時國家政局動蕩、軍閥割據(jù)、中央集權制遭到破壞、經濟基礎薄弱、舊鹽商勢力巨大、鹽業(yè)生產技術水平整體落后，“淮南引地，首尾四省，仰食于鹽者，官則文武印委等員，吏則大小衙門書役，以及商伙商廝商船，不可億計。一議整頓，則必起而撓之，造謠挾黨，恐嚇挾詐，必使良法中止而后已”，張謇、景學鈐主持的鹽務改革最終還是失敗了，未能真正觸動舊鹽制。但其堅持不懈的斗爭還是吹響了廢除引岸專商制的號角，引領了廢除舊鹽法的潮流。改革派將運行幾百年的引岸專商制的腐朽、黑暗全部展示于世人，啟發(fā)世人為廢除害國病民的舊鹽制而不懈斗爭。

北洋政府時期兩淮鹽業(yè)風雨飄搖

太平天國運動開始后，晚清政府各地官吏及軍隊截留鹽稅、開征鹽厘等雜稅，一般都打著維護清政府統(tǒng)治、維持衛(wèi)護軍隊的旗號，顯示出了他們仍然在顧及中央權威。辛亥革命后，許多省份宣布獨立，使各地方政府截留鹽稅不再尋找借口，而變得更加名正言順、理直氣壯。各地的田賦、鹽稅和厘金等大多被當?shù)剀娬亓簟?/p>

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后，財政困窘，“各部院成立伊始，用度實繁，紛紛來部請領者，幾有目不暇接之勢……支領各款，為數(shù)頗巨，籌措維艱”。中央政府要求各省向中央報解各款項，并要求外國列強提交關余等款，但各省和列強都置若罔聞，不予理睬。為解燃眉之急，臨時政府只能寄希望于舊鹽商等其他勢力。

當時，中國北方鹽場仍被清政府控制，南方各省宣布獨立。臨時政府所能征收者只有兩淮鹽業(yè)。當時實業(yè)總長張謇也是極力籌措，“查淮鹽停運已久，轉經勸諭，各商頗多觀望。經謇曉以大義，力任保護，各商承認，即日掣運”。張謇多次致電孫中山，要求“無論軍餉如何緊急，不可于鹽商本內有絲毫挪移”，試圖恢復兩淮鹽業(yè)產運。臨時政府時期，張謇也力圖通過改革鹽制提升兩淮鹽產，但是，消息尚未發(fā)布，鹽商就聯(lián)系各省都督阻止改革。在當時形勢危急的情況下，臨時政府沒辦法對鹽制進行改革，不得不依賴晚清原來的鹽業(yè)體系來實現(xiàn)財稅征收，傳統(tǒng)鹽業(yè)制度也就作為主要鹽制繼續(xù)留存下來。

1912年3月袁世凱建立北洋政府后，面臨著巨大的財政壓力：對外不敢與列強決裂，要承接清政府巨額的對外賠款與所借外債，對內要遣散南方的軍隊、履行對清廷遜位皇室的優(yōu)待條件，這均需巨資，然而國內財政收入入不敷出、虧空頗大。袁世凱政府于1913年4月26日以中國鹽稅為抵押，與五國銀行團簽訂“善后大借款”合同。債權國要在中國派出監(jiān)管機構稽核所，并且要由洋人擔任稽核所最有實權的負責人。至此，中國鹽稅收入等被置于外國人監(jiān)理管轄之下。同時在各鹽產區(qū)，也由債權國對各區(qū)鹽稅收入進行監(jiān)管。1912年，北洋政府在揚州設立兩淮鹽運使公署，同年南京設江蘇鹽政總局。10月，復改江蘇鹽政總局為兩淮鹽政總局。同年，恢復兩淮鹽運使舊制，使署在揚州。1913年在揚州設立兩淮稽核分所，主管兩淮鹽政征收及掣放事宜。1914年，淮南成立稽核分所，地址在儀征十二圩；淮北設立海州稽核分所。兩淮稽核分所置華經理、洋協(xié)理各1人，專司征稅放鹽、存儲鹽款、監(jiān)督場產等事宜，實權掌于洋員之手，隸屬于洋人把持的鹽務稽核總所。兩淮鹽務實質上被五國銀行團操控。這樣，兩淮鹽制實際上形成了行政、稽核并存的二元管理體制。

經五國銀行團同意，北洋政府任命英國人丁恩（Richard Morris Dane，1854-1940）為鹽務稽核總所會辦。1913年6月，59歲的丁恩出任此職。丁恩，蘇格蘭人，青年時期曾出任印度鹽稅專員和印度政府首任國產稅和鹽政督察長。他來到中國后，認為鹽業(yè)引岸專商制滋生的腐敗導致政府鹽業(yè)利益受損，最重要的是，這種制度嚴重影響了灶戶改良鹽業(yè)生產的積極性。因此，應該以自由貿易原則來對鹽業(yè)制度進行改造?？梢哉f，丁恩改革中國舊鹽法的努力取得了部分效果，一些傳統(tǒng)引制區(qū)域改為官專賣、包商制或自由販運制。1914-1934年間，兩淮等鹽區(qū)都有一些引地逐漸開放，如1914年皖豫引岸的皖北十九縣、汝光十四縣開放為自由貿易區(qū)，淮蘆并銷（但1915年皖北十九縣仍復為淮鹽引地）；1915年，淮鹽引地山東臨沂六岸開放為淮鹽與東鹽并銷；1916年，淮北近場五岸和徐淮六岸開放；1918年，定常陰沙特別區(qū)域實現(xiàn)淮浙并銷；等等。引岸專商制受到了深層觸動，為兩淮傳統(tǒng)鹽業(yè)管理制度的破敗走衰又加上了一錘。但是，當時所謂的引岸開放之地，只不過是商人身份形式發(fā)生了變化——鹽斤運銷由原來的專商變?yōu)槎鄠€散商在一定區(qū)域行銷，引岸疆界仍然存在，如鄂西五府一州1922年奉令暫緩開放，仍淮、川并運。

民國淮南鹽運銷流程中的售鹽入垣

1917年，馮國璋出任代理大總統(tǒng)，丁恩在此之前辭職回到了英國。馮國璋以大總統(tǒng)令繼續(xù)承認前清鹽制有效?！坝谑撬卧詠怼a鹽有定場，銷鹽有定地，運鹽有定商’之引票制，因以復興矣。”兩淮鹽場的淮南鹽場銷鹽引岸為湖北武昌等31縣，湖南長沙等59縣，江西南昌等57縣，安徽懷寧等28縣，江蘇江寧等9縣，以及安徽鳳陽等18縣。

當時，晚清時期出現(xiàn)的川鹽濟楚風波仍然持續(xù)。川、淮兩鹽區(qū)爭奪湖北、湖南等楚地銷岸的競爭尚在持續(xù)，湖北軍閥卻另起爐灶，借運長蘆鹽，使得長蘆鹽區(qū)也參與楚地銷鹽競爭。其內在原因是一直以來人們都認為鹽務機關的職務是肥缺。所以，各路軍閥都為了私利，不顧國家鹽業(yè)制度的規(guī)定，安插親信執(zhí)掌鹽政，許多鹽運使、榷運局長等人員都是軍閥親信，他們大半是先由督軍或巡閱使提名，然后由中央從名義上任命。這些軍閥親信為了各自主子的利益而展開各種形式的斗爭，鹽業(yè)領域烏煙瘴氣、一派亂象。1913年，北洋政府國務總理熊希齡兼任財政總長，張弧為財政次長兼鹽務署長，總攬財政大權。張弧曾任長蘆、兩淮鹽運使，非常了解長蘆、兩淮鹽區(qū)情況——長蘆鹽產供過于求，而湖北、安徽等地作為淮鹽銷岸卻常常不能滿足供應——遂倡議借運蘆鹽銷往湖北、安徽等地，這樣既可增加長蘆稅收，又可從中漁利。張弧為袁世凱的寵信之人，時任湖北軍務幫辦王占元、安徽都督倪嗣沖都與袁世凱關系密切，遂一拍即合，開始運作籌劃。楚地銷鹽如軍閥角力場，各路軍閥為了各自私利，在鹽之利藪展開殊死博弈。

1918年，湖北督軍王占元借口楚岸缺鹽，配運蘆鹽40萬擔，遂開鄂省蘆鹽借銷之例。由沙市、宜昌兩商會組成“川蘆并銷經理處”，商定川鹽銷六成，蘆鹽銷四成，“至川鹽在楚，向日約銷一千一百余載，自該處集資領蘆鹽后，只能銷七百余載”。晚清時期，楚岸作為淮鹽的重要銷售區(qū)域，對淮鹽產運及鹽課征收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曾國藩在《請收回淮南引地疏》中指出淮南鹽行銷最廣，課稅最多?；茨消}銷往江蘇的僅占不到十分之一，銷往江西、安徽的占十分之三，銷往湖南、湖北的占十分之六，楚岸決定著淮鹽的暢滯。而現(xiàn)在王占元的川蘆并銷幾乎使得淮南鹽失去了楚地引岸。

繼王占元之后，蕭耀南又伙同大軍閥吳佩孚借用大量蘆鹽到湖北侵銷，由吳佩孚的親家、曾任湘岸榷運局局長的劉開甫擔任經理。因淮鹽商人和武漢商會的激烈反對，蘆鹽重點銷往沙市、宜昌、襄陽、樊陽地區(qū)。所設銷售機構名為濟楚公司。以后其他投機商人看到蘆鹽銷楚利益豐厚，也勾結軍閥，以復淮公司名義，借運淮鹽在川淮并銷的沙、宜、襄、樊一帶侵銷。川鹽商和淮鹽商不敢與軍閥作對，只得忍氣吞聲。財政部也俯首聽命，給予批準。因為借運蘆鹽帶來的沖擊，原來銷楚川鹽銷量應該為180萬擔，而這兩年僅到岸96萬多擔，川鹽失去了繁盛勢頭。同時，這也大大影響了淮鹽在楚地的銷售。兩淮鹽業(yè)再次遭到沉重打擊，處于風雨飄搖的境地。

南京國民政府時期兩淮鹽制曲折發(fā)展

民國以來，要求取消引岸專商制、實行鹽務改革的呼聲不斷高漲。經過北洋政府時期的張謇、景學鈐、丁恩鹽務改革，一些區(qū)域已經逐漸實行自由貿易，但是大多數(shù)地區(qū)仍然實行引岸專商制?！懊駠詠?，盛倡取消引岸制，雖未見諸實行，然有許多地方已逐漸開放?！蹦暇﹪裾畷r期，產鹽區(qū)“各有其固定之銷地，大則跨二三省，多則越五六省，界地犬牙相錯，不許稍有侵越。侵越者，即以私論，此運銷之大概。而劃地行鹽之制存焉”。引岸專商制依舊存在，嚴重阻礙著鹽業(yè)的發(fā)展。所以，國內呼吁對鹽業(yè)引岸專商制進行改革的聲音高漲。

1931年5月5日，籌備了半年的國民會議在南京開幕。為了宣傳發(fā)動代表們支持改革，以使會議通過新鹽法，景學鈐于當日到達南京并散發(fā)宣傳材料。5月8日的第三次會議上討論《鹽法》提案，得到一致通過。新《鹽法》規(guī)定了場產、儲存、鹽價、鹽稅征收、鹽務機關設置等事項。其總則第一條為“就場征稅，任人民自由買賣，無論何人不得壟斷”。這是中國近代以來鹽務改革派自由貿易思想的體現(xiàn)，也是順應世界發(fā)展潮流及中國鹽業(yè)發(fā)展狀況的集中體現(xiàn)，更是鹽務改革派多年以來的不懈追求。可見，南京國民政府時期鹽業(yè)自由貿易、實現(xiàn)以市場調節(jié)為主的思想得到了國家層面的認可，這是清代以來一代又一代鹽政改革派持續(xù)呼吁的結果，更是近代中國鹽業(yè)生產技術、運輸方式、人口流動等鹽業(yè)生產力水平不斷變遷的結果。

但是，隨著政局不穩(wěn)、財政困窘等狀況持續(xù)惡化，鹽業(yè)自由貿易、鹽業(yè)資源以市場調節(jié)為主的思想最終成了停留在書面上的認識，無法付諸實施?？v然該法未得到全面實施，但清末以來歷經張謇、景學鈐等人前后20多年的不懈追求與斗爭而推動的鹽政改革，還是迎來了體現(xiàn)著改革派先進改革思想的鹽法的頒布。歷史每前進一小步，需要人們付出巨大的努力乃至犧牲。張謇、景學鈐等實業(yè)家、改革活動家堅持不懈地為國付出、為民呼號的精神與鹽同在。

1935年鹽城德和鹽棧食戶購買鹽斤路票

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初期，兩淮鹽區(qū)仍然是以引岸專商制為主。1931年2月，兩淮鹽運使署移駐淮北板浦，淮南則另成立運副。隨著新《鹽法》的頒布實施，兩淮鹽區(qū)的鹽業(yè)管理制度也發(fā)生了變化，主要體現(xiàn)在北洋政府時期的行政、稽核二元管理合并為鹽業(yè)行政一元管理。1937年，南京國民政府將鹽務署及稽核總所所屬機關一律取消，在財政部下設鹽務總局，負責管理全國鹽稅征收及其他一切鹽務。在兩淮鹽區(qū)，設立兩淮鹽務管理局，駐地淮北，在揚州設立鹽務分局，下轄通州、泰州兩屬的6個鹽場公署和通泰、十二圩鹽務支所。通泰支所駐鹽城東臺，直接管理通、泰地區(qū)的各鹽場鹽務行政及稅收事宜。各鹽場設場公署，負責人稱場長，負責掌管場產及收稅、放鹽事宜，并指揮稅警進行緝私。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兩淮鹽產地被敵我分割成四塊，管理機構也互不相統(tǒng)屬：淮河以北為淪陷區(qū)，日偽設立了淮海鹽務管理局；在淮南鹽區(qū)，蘇北根據(jù)地設有鹽阜鹽務管理局；蘇中根據(jù)地成立兩淮鹽務管理局，而位于魯南解放區(qū)的淮北鹽區(qū)青口鹽場，還成立了山東省青口鹽務局。這種局面直到抗日戰(zhàn)爭結束后才得以改變。兩淮鹽區(qū)中，淮南鹽區(qū)于1942年由民主政府統(tǒng)轄管理，淮北鹽場中的濟南場全部及中正場的三分之二于1945年為人民解放軍收復，由民主政府管理。1946年，中共領導的淮北鹽務局成立。在此之前的1945年秋天，中共中央華中局就抽調干部籌建兩淮鹽務管理機構，對鹽場接管和生產恢復等工作進行了安排，淮鹽有90%以上的產區(qū)由民主政府管理。南京國民政府時期，全國海鹽年產量大致在3500萬擔，其在全國池鹽、井鹽、巖鹽等各類鹽總產量中比例逐年下降。此時，兩淮鹽區(qū)的產量也處于下降趨勢，1925年到1935年，從4927千擔減少到1840千擔，尤其是1930年因遭受風暴潮襲擊，兩淮鹽區(qū)的產量只有429千擔。當時國民政府采取重稅主義和不平衡稅率，稅目繁多，鹽稅除了正稅外，還有附加稅。正稅又分場稅與岸稅，名目有30多種，兩淮鹽業(yè)發(fā)展受到影響。

1937年7月7日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后，海鹽主要產地先后被日軍占領，鹽民流離失所，鹽商四散逃亡，導致兩淮鹽業(yè)產量減少，銷量銳減。1945年8月，抗日戰(zhàn)爭結束，淮北鹽場得到解放，兩淮鹽區(qū)才在新的民主政策下得到恢復，規(guī)模逐步擴大，產量也得到回升。1946年底至1949年上半年，淮北鹽場產鹽500萬擔，銷鹽達到600萬擔（100萬擔為舊存）。兩淮鹽總產量占全國總產量的20%以上，銷售區(qū)域覆蓋蘇皖魯豫鄂湘贛等7省，為華中地區(qū)人民政府提供了重要的財政收入，經濟地位十分重要。兩淮鹽區(qū)發(fā)展軌跡成為國民黨統(tǒng)治時期鹽業(yè)演變過程的一個縮影。

（本文摘自章朝陽、穆家良著《淮鹽畫傳》，江蘇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澎湃新聞經授權發(fā)布，原文注釋從略。）

來源：章朝陽、穆家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