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的身影，心中的暖——記我的大爹張文智

村頭的老槐樹，枝椏遒勁地伸向天空，樹蔭下總立著一個挺拔的身影。那是我的大爹，張文智，咱們村的村主任，也是刻在我童年記憶里最堅實、最溫暖的模樣。大爹生得高大，身形筆直如田埂邊的白楊，哪怕混在熙攘的村民里，不用刻意尋找，那抹高出旁人一截的身影也能一眼辨出。他是瘦長臉，眉眼卻格外有神，濃黑的眉毛像兩把小刷子，襯得那雙眼睛清亮又深邃，里面積攢著風吹日曬的歲月痕跡，更藏著一股待人的熱忱與處事的干練。小時候，我總愛追在他身后跑，看他寬大的手掌揮斥方遒地規劃村路，也看他彎腰時，后背衣料被風吹起的褶皺，那褶皺里，藏著全村人的期盼。
修路是改變村莊命運的第一步。可在那個資金匱乏的年代，修一條通村路談何容易。大爹張文智帶頭捐出了家里僅有的1000元積蓄，又帶著村干部挨家挨戶做工作，動員村民出工出力。為了爭取項目資金，他連續一個月往返于鄉鎮和縣城，餓了就啃口干饃，渴了就喝口涼水，終于硬生生跑來了120萬元修路資金。施工期間，他全程守在工地，測坡度、查質量，皮膚被曬得黝黑，衣服上永遠沾著塵土。有一次暴雨沖毀了剛鋪墊的路基，他冒著大雨帶領黨員突擊隊搶修，渾身濕透卻顧不上換件衣服。
2000年秋，3.8公里的水泥路順利通車，汽車第一次開進了常閔村村。通車那天，70多歲的老人拄著拐杖在路面上來回走了好幾遍，抹著眼淚說：“活了一輩子，總算走上平整路了！”路通了，大爹張文智又馬不停蹄地推進基礎設施建設。他抓住富民政策的機遇，帶著村干部挨家挨戶算細賬、做方案，讓46戶居住在危房里的村民徹底告別了“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的日子，搬進了敞亮的新房。緊接著，他又牽頭接通了電，栽下了近千棵綠化樹，曾經的“窮窩窩”漸漸有了新模樣。
作為村主任，大爹的腳步，丈量著村里的每一寸土地，也踩在了每個村民的心坎上。天剛蒙蒙亮，當晨霧還像輕紗似的裹著村莊的輪廓，他的身影便已穿梭在田間地頭、村道街巷。而最讓我難忘的，是他推行計劃生育政策時的那份堅守與溫情。
那時候鄉政府號召閔姚村組落實計劃生育，大爹作為村主任，自然成了牽頭人。那段日子，他濃眉總是擰著，揣著印著“少生優生”的宣傳單，挨家挨戶磨嘴皮子。遇著通情達理的，他就蹲在門檻上嘮：“俺知道大伙兒想多要個娃，可日子要往長遠過，一個娃能供得起讀書，家里負擔輕，將來才能過好日子不是？”可遇著一心想要男孩的家庭，閉門羹是常事。村東頭的陳小根家為了躲政策，偷偷搬到了外地親戚家，大爹聽說后，揣著兩個干饃饃，騎著那輛叮當作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頂著三伏天的大太陽跑了幾十里路才找著。他站在陳小根家親戚的院子里，汗珠子順著瘦長臉往下淌，把衣服都浸透了，卻還是耐著性子勸了一下午：“陳小根，政策是國家定的，俺不能徇私，可俺也知道你難。你跟俺回去，咱好好商量，總能找到妥當的辦法，躲是躲不過去的。”喉嚨啞得說不出話，他就喝口隨身帶的涼水接著說，最后總算把陳小根夫妻勸回了村。靠著這份執拗，村里按時完成了指標，可大爹也得罪了不少人，路上有人見著他扭頭就走，甚至有人在背后罵他“胳膊肘往外拐”。
但大爹從沒往心里去，他常跟我說：“工作要講原則，可人心不能涼。”后來村里誰家辦喜事，他總會提前備上份禮——要么是自家果園里摘的紅通通的紅棗，要么是俺大娘親手炸的麻花，有時是一兜剛從雞窩撿的熱乎雞蛋，都是些不值錢卻帶著心意的東西。陳小根家添了個閨女，大爹提著半袋紅糖和一筐紅棗就去了，進門就笑著說：“陳小根，之前推行政策，俺也是按規矩辦事，可能語氣急了點，讓你心里不痛快，俺在這兒給你賠個不是。如今你家添了千金，是大喜事，這點東西略表心意，祝娃健健康康長大！”陳小根看著他手里的東西，又看了看他真誠的臉，紅了眼眶，攥著他的手說：“文智哥，之前是俺糊涂，讓你為難了。你都是為了俺們好，俺咋能真怪你哩！”那天兩人坐在院子里喝著熱茶，嘮著家常，之前的隔閡全消了。
春天，他蹲在田埂上查看麥苗的長勢，指尖輕輕拂過禾苗的嫩尖，眼里滿是希冀；夏天，他頂著烈日跟著施工隊守在修東堰壩現場，汗水浸濕了衣背，卻還在叮囑大伙“慢著點，把水壩修結實”，是咱莊命脈。偶爾還要抽空去村部開村民大會，拿著擴音喇叭站在曬谷場中央，把引進果樹種植的政策講得明明白白，末了還特意問一句“大伙兒有啥疑問盡管提，咱們一起商量”；秋收時節最是忙碌，他不僅要盯著水利灌溉的收尾工作，遇上村里獨居的王大爺收稻谷人手不夠，還會帶著工具上門幫忙，彎腰把金黃的稻谷裝進麻袋，額角的汗珠滴落在田壟里也顧不上擦；
村里鄰里間鬧矛盾也是常事，前陣子張學明和張文權就因為宅基地邊界吵得面紅耳赤，甚至差點動了手。大爹聞訊趕來，先大聲勸住兩人：“都是老少爺們，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有話好好說，動手多傷和氣！” 說著拉著兩人坐在自家門檻上，給每人倒了一杯熱茶。他不著急表態，先聽張學明說委屈，再聽張文權講難處，瘦長臉上始終帶著平和的神色，濃眉微微蹙著，認真聽著每一句話。等兩人都說完，他從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出之前記錄的村里宅基地劃分臺賬，又帶著兩人去現場，蹲在地上指著老地界樁說：“咱就按老規矩來，以這個地界樁為界，兩家各退半尺，留出一條小過道，既不占誰家的地，以后走路也方便。” 見兩人還有些猶豫，他又笑著勸：“遠親不如近鄰，以后誰家有紅白喜事，還得互相幫襯呢。今天把話說開，疙瘩解開，往后還是好鄰居。” 幾句話說得入情入理，兩家人終于松了口，當場握手言和；
冬天，遇上大雪封路，他又會帶頭拿著鐵鍬在村道上鏟雪，確保老人和孩子出行安全。他的口袋里總裝著一個磨得發亮的小本子，上面記著哪家的老人需要定期探望，哪家的孩子要辦理助學手續，哪家的田地需要協調灌溉……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都是他對村民的牽掛。
日子一天天過去，村里的土路變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荒坡種上了豐產的果樹，村民的臉上，笑容也越來越多。
如今我長大離家，每次回到村里，第一眼想找的還是老槐樹下的那個身影。哪怕他的鬢角添了些白發，脊背也不如從前挺拔，但那份熱忱與擔當，依舊如初。尤其是他推行計劃生育時的堅守與妥協，更讓我懂了何為“講原則、重人情”。大爹的身影，是村頭最動人的風景，更是我心中最踏實的溫暖，無論走多遠，想起他，就想起了家的方向。
作者簡歷：
張子保,資深媒體人，畢業于河北大學傳播學院學系，曾就讀于北京魯迅文學院作家班。多家刊物編委、網站的版主、顧問和評論家，從1992年起開始反腐，因多起特殊案件維權，曾多次受到中共中央高層領導的親切接見并給予高度評價。他在多年的工作中，共發表評論、紀實作品若干，從上任到現在曾用多個筆名曝光已處理中央級省級50名高級貪官。被人民群眾評為：“反腐勇士，群眾的貼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