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志愿軍跨過鴨綠江后不久,北京西郊的新建指揮所里燈火通明。剛從大西南前線調來的周士第,正伏在燈下核對第一批防空兵器的布陣圖。電臺里不斷傳來志愿軍高炮部隊擊落敵機的捷報,他卻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備份預案,再細看看。”這位年近半百的新中國首任防空兵司令,用這樣簡短的話,開啟了自己在新中國的最后一場硬仗。很多人不知道,若非一段被迫的“缺席”,他本應與彭、賀等人一道出現在開國大將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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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間撥回到1900年1月,海南瓊海一戶普通人家中誕生的那個男嬰,就是日后在南昌城頭指揮過起義的周士第。1919年五四風潮波及南天,他跟隨先烈奔走呼號,成為歸僑子弟里最早的革命青年。1924年夏天,黃埔軍校一期錄取名單貼出,他名列其中,并在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沒過多久,他披掛上陣,成為“陸海軍鐵甲車隊”副隊長。深圳戰斗七處浴血、仍能斷后突圍,這是他第一次在戰火中留下對革命的誓言。
鐵甲車隊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四軍獨立團,葉挺出任團長,周士第是“一營之長”。汀泗橋、賀勝橋連戰連捷,武昌城下,他當眾寫下絕筆,“死不足惜,誓為民前驅”。硝煙散盡,軍功累積,他被推上獨立團參謀長、代理團長的位置。此時的周士第,已是精兵悍將,而命運的岔路卻在逼近。
1927年8月1日,南昌起義炮聲震動大江南北。聶榮臻率第25師參戰,周士第擔任73團團長,不到一周即被推為全師師長。兩位后來封為元帥的朱德、聶榮臻,在那一役中都是他的下級。可惜大潮逆轉,起義失敗,部隊南撤。三河壩一戰,周士第與朱德、陳毅并肩血戰三晝夜,彈盡糧絕后才突圍。撤退途中,前線參謀焦急地說:“師座,快走吧!”周士第搖頭:“我要最后一個撤。”最終,他接到中央指令,攜暗號北上,卻自此與朱、陳、王等人分道。正是這次離隊,給他日后黨籍認定留下懸案。
抵港后,他染上瘧疾,貧病交加。50塊大洋救命錢是老鄉張云逸塞到他手里的;又在舊友陳超鵬勸說下漂洋過海到南洋療病。動身時無人知會中央,這一走就是近三年。等他聽說國內烽火再起,立刻回轉西安,協助鄧演達秘密聯絡抗蔣,卻因叛徒出賣被捕,押解南京,列入死囚名單。獄中風聲鶴唳,他在昏暗的囚室里用手指在墻上刻下“革命未竟,豈可先死”八字自勵。若非宋慶齡兩度面見蔣介石,力陳其無罪,周士第恐怕已經埋骨雨花臺。
獲釋后,他投身19路軍,一·二八淞滬抗戰硝煙彌漫,他再度掛帥參戰。此間,他悄然與黨恢復聯系。1934年冬,福建事變失敗,他輾轉入中央蘇區,隨后隨紅軍踏上西征之路。1935年10月,在陜北吳起鎮,董必武、羅貴波為他重新辦理了入黨手續。自此,檔案里記下“黨齡自一九三五年十月起算”。前后差了十一年——這道短缺,便是當年那趟南洋之行的代價。
紅15軍團、紅二方面軍、八路軍120師、西北野戰軍、華北第一兵團,輾轉千山萬水,他在徐海東、賀龍、徐向前、彭德懷的指揮席旁扛著參謀長或副司令的職責。直羅鎮、晉中、太原、扶眉、蘭州、成都,場場硬仗都有他的身影。戰后有人打趣:“老周也該是大將吧?”他擺擺手,“能把活干好,比肩章更重要。”
新中國成立,國土待守。1950年10月,中央命他組建人民解放軍防空部隊。短短數月,周士第就在東北平原布下多道防空火網。志愿軍作戰期間,美機日夜轟炸,然而從鴨綠江到新義州,越來越多的入侵者被擊落。后來楊成武接任司令部,他則去訓練總監部任副部長,繼續為全軍培養指揮人才。1955年授銜,周士第佩戴上將肩章——距“大將”只差一步,卻無人為此惋惜,因為他從未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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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里的他依舊節制。組織安排進駐北京大水車胡同那所帶假山噴泉的宅院,他看一眼就回頭:“留給別人,我住不來。”最終,他選了普通宿舍。到外地調研,常擠硬座,身邊人不忍,他笑說:“革命幾十年,車票好像最不重要。”同事勸他寫回憶錄,他總以“再等等,資料未備齊”推辭。直到辭世,也只留下幾本泛黃的筆記。
1979年6月30日,周士第在北京病逝,享年七十九歲。追悼會上,中央特別指出:周士第同志入黨時間應從一九二四年算起,黨齡恢復。儀式很簡樸,花圈不多,卻站滿了當年跟他出生入死的“老二方面軍”將士。人們在靈堂外輕聲提起,若無那場南洋漂泊,老周的肩頭大概會綴上“大將”金星。但他自己生前常說:“軍銜是組織給的,革命靠的是腳下這雙鞋。”話音平淡,卻把一生寫在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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