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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詩贈予的心靈禮物
——《一起讀童詩:張菱兒的詩》閱讀札記
文/南風子
童詩是兒童文學中極富靈性的文體。它憑借獨特的審美基因與鮮明的精神品格,為孩子們的童年構筑了一座溫暖的精神原鄉。在這里,既有對世界的認知啟蒙,也有細膩的情感滋養。《一起讀童詩:張菱兒的詩》,便是這樣一部佳作。這部由兒童文學作家張菱兒創作的童詩力作,深受小讀者的喜愛,打動了眾多大讀者,得到了高洪波、金波等名家的好評。它以靈動的語言、鮮活的意象與繽紛的哲思生動證明:童詩所饋贈的,是厚重的生命養分,更是一份珍貴的心靈禮物。
這部詩集以詩意之美,培育個體的感知力、想象力與共情力。它在潛移默化中塑造兒童認知世界的方式和情感姿態。這種塑造并非刻意地教化,而是如春風化雨,將詩意的種子播撒在心靈的土壤里。當蚯蚓成為“與雨一起合唱”的藝術家,當雪花化身“冬天的眼睛”渴盼“把彩色的春天看個夠”,當母親的心被喻為層層分享的蛋糕,小讀者便擁有了重新發現世界的透鏡。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因詩意的照耀而溫潤生光。
一、守護好奇心,呵護詩性思維
守護好奇心,本質是守護人類認知世界的原動力。瑞士心理學家皮亞杰揭示了兒童“前運算階段”的思維特質——萬物有靈的“泛靈論”傾向,即兒童本能地為萬物賦予意志與情感。這種特質恰恰契合詩歌的審美邏輯。童詩最動人的特質之一,便是對這種珍貴思維特質的虔誠守護。張菱兒以充滿驚奇的純凈目光,追隨萬物內在的生命律動,為童心構筑了一個拒絕過早祛魅的詩意宇宙。
在《聽,蚯蚓在歌唱》中,小小的蚯蚓,“蠕動細細的身子/優雅地在地下蜷伸”。它將草根、樹根、莊稼根視為“如同一片片白色的森林”,感受“泥土的體溫”。困了,“縮在土里睡一覺”;雨落時,它“鉆出地面/仰起小小的腦瓜/與雨一起合唱:/小雨嘩啦啦”。蚯蚓不再是泥土里默默無聞的環節動物,而是被賦予感知(喜歡森林的味道、泥土的體溫)、意志(鉆出地面)與藝術沖動(與雨合唱)的鮮活生命體。這種視角轉換,正是兒童“泛靈論”思維的詩意顯形。在《每棵樹里都住著一位仙子》中,樹木有了靈性:“白天,她們歌唱太陽/夜晚,她們歌唱月亮”,其歌聲有“穿透地球飛越宇宙的力量”。大樹則“忍不住扭扭腰/ 張開每一片葉子/嘩啦啦,嘩啦啦地熱烈鼓掌”。平凡事物被覆上靈性的光暈,兒童的好奇心得以葆有。世界不再是冰冷的物質存在,而是充滿慰藉的靈性存在。而這也正是在呵護兒童的珍貴的詩性思維。
二、日常生活的詩意轉化
童詩的重要價值,在于對“日常性”的審美重構。成人世界常被“習以為常”束縛,心靈的觸角逐漸鈍化。作家以兒童視角為棱鏡,穿透生活庸常的表象,將被忽略的日常細節置于詩意的聚光燈下,引導孩子看見“每一個日子”潛藏的鮮活肌理。這也是一場“審美感知的精細化訓練”。
這種轉化是在引導兒童進行感知的精密解析與詩意重組。格式塔心理學指出,兒童對事物的感知最初是“整體優先”的混沌印象。在《我知道風兒來了》中,無形的風被拆解為多重感官意象:視覺上,“池水的波紋”成為“她踩出的一個個腳印”;聽覺上,“花瓣紛紛飛舞”傳遞著“她甜蜜的聲音”……將日常生活藝術化的能力,悄然內化到小讀者心中。
在《為春天準備翅膀》中,“一串花瓣形的腳印/像一只只小蝴蝶/趴在雪地上”,雪地犬跡被轉化為“花瓣形蝴蝶”,將生物行為升華為藝術創作。腳印-花瓣-蝴蝶的三重隱喻鏈,訓練兒童以想象重構視覺經驗。日常遛狗的場景因詩意變形而煥新,揭示平凡事物皆可經審美透鏡重賦神性。《此刻,詩不在遠方》則是“詩意棲居”的宣言。作家堅定地將詩拉回當下:“此刻,詩不在遠方/你瞧墻邊那一盆蘭花/笑容正暖 / 蘸著縷縷清風 / 吟出香噴噴的句子”。李漁故里的蘭湖、盆中蘭花、湖中“平水韻的魚”、漫山“紅的紅,黃的黃”的楊梅和枇杷,都成為唾手可得的詩意源泉。
三、為大自然賦予生命情感
作家以兒童特有的“原始共情力”為鑰匙,通過“移情作用”為萬物賦予人格與靈魂,構建起一個“萬物有靈”的生態倫理雛形。這種藝術魔法,將兒童天然的物我交感升華為動人的審美體驗,同時也在無形中播撒著生態意識的種子。
在《春風給樹搔搔癢》中,“大樹伸伸懶腰/展開光禿禿的身體/閉眼抖動長長的睫毛”。樹木被賦予人體感知(伸懶腰/閉眼/睫毛),季節性落葉轉化為等待搔癢的愉悅期待。以觸覺通感構建自然幽默,將植物生理周期改寫為身體對話,引導兒童用親昵感加深對自然的親近。在《雪花是冬天的眼睛》中,雪花被塑造成勇敢而深情的追求者:“親親迎春花的額頭/摸摸櫻花的臉龐/揉揉小草的頭”。最終甘愿化為小小的水珠,只為“要把彩色的春天看個夠”。“親親”“摸摸”“揉揉”的動作飽含溫柔與眷戀。“看個夠”的渴望,則賦予雪花強烈的主體意識與審美追求。
作家的“移情”魔法常表現為萬物間的共感與能量交換。在《天空是云的家》中,太陽被想象為云朵的媽媽,呼喚貪玩的孩子回家。當“調皮的云”充耳不聞時,“太陽嘆了一口氣/拉上身邊幾個乖娃娃/洗澡去啦”。宇宙天體被編織進充滿煙火氣的家庭敘事,蘊含萬物同源、和諧共生的隱喻。這種以詩意為自然賦魅的意義之一,在于它以審美構建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橋梁。當孩子相信“樹會鼓掌”“雪有渴望”,自然便從被征服的資源對象,轉化為值得尊重與對話的平等伙伴。“擬人化書寫”是構建生態共同體意識的一條詩性路徑。
四、情感的陌生化呈現
許多情感常因“習以為常”而被簡化為“理所當然”。作家通過陌生化修辭打破認知慣性,讓這些情感在詩性語境中重獲情感沖擊力。
在《母親的名字》中,母愛被描述為:“是減法里的淡定/是除法后的沉思/是所有美好的總和”。用數學術語(減/除/和)解構母愛,抽象運算與具象情感碰撞出陌生化的火花。“淡定”“沉思”將母性哲思化,打破謳歌式的抒情定式。兒童在認知沖突中重新丈量親情的深度與復雜度。而當作家將抽象情感具象量化,母愛便獲得了可“稱量”的重量。《媽媽的心》以生日蛋糕的分切完成情感具象化:“媽媽的心/就像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一瓣兒給了爺爺奶奶/一瓣兒給了外公外婆/一瓣兒給了爸爸/當然,還有一瓣兒給了我”。更令人心弦震顫的是結尾:“留給她自己的/還沒有蛋糕上的一朵花大”。母親自我的極小份額,與其他成員獲得的慷慨份額形成鮮明對比。
在喚醒情感知覺的過程中,作家善用通感魔法。《飄雪的日子》僅用四組頂真回環的詩行,構建感官交融的情感煉金術:“跟著媽媽彈一曲/春天的歌/彈著彈著/花就開了/開著開著/雪就化了/化著化著/心就綠了/綠著綠著/夢就暖了”。“心就綠了”以視覺寫心境,讓抽象的“希望”如春草般蔓延;“夢就暖了”則以觸覺寫夢境,將母親庇護下的安全感轉化為可感的顏色與溫度。
而《小貓身上有多少根毛?》以稚氣問題包裹深情:“小貓身上有多少根毛?/這不是一個什么難題/小貓身上有多少根毛/我就有多么喜歡你”。將無法量化的“愛”錨定于可數的貓毛,奇特的等式因純粹的童真而獲得合理性。在《最幸福的時刻》中,“我是你翠綠色的草螞蚱/你是我金黃色的麥芽糖”,用昆蟲與糖果隱喻雙向思念,革新了傳統抒情方式。草螞蚱的鮮活與麥芽糖的甜膩構成感官對沖,將抽象幸福壓縮為可觸知的物質符號。陌生化比喻鑿開情感自動化認知,喚醒對親密關系的童稚想象。
五、想象力的自由馳騁
想象是兒童主體意識得以建構的創造性土壤。作家巧妙轉化了兒童“自我中心思維”,使其升華為充滿生命力的審美游戲。《真想做一只候鳥》中,孩子渴望化身為候鳥飛到普者黑,“假裝自己是一片/ 飄動在天上的小小的云團”。通過想象“自我”成為無拘無束的“云團”,物我界限消融。在精神漫游中,小讀者體驗著主體意志無限延展的自由。
這種想象力的馳騁,核心在于構建突破物理法則的“可能世界”。《冰凌花兒開》展示想象如何構建變幻無窮的微觀宇宙:“她喜歡安靜地待在玻璃窗上/迎候冬季的每一縷晨光/天天變換一副模樣/或是一叢樹籬/或是一群小兔/或是一只兇巴巴的惡狼……”。冰凌花每日的“變身”,正是兒童心靈導演的微型戲劇,象征著不受現實邏輯拘束的創造活力。
尤其珍貴的是,這種想象滋養出超越現實的精神韌性。《樹的愿望》中,樹做著長腳跳舞、生翅飛翔的夢。即便醒來成空,它仍滿足地感慨:“做一個美夢也挺好”。《我相信春天》在“倒春寒”和“餓狼”的威脅下依然宣告:“我相信春天/它能讓冬天的冰雪融化/能讓深埋在地下的種子發芽……更相信溫暖和愛/能讓枯樹綻放出美麗的鮮花”。這種在逆境中保持對美好可能性的憧憬,是想象賦予兒童面對挑戰的內在力量。
六、培育悲憫之心
在這本詩集中,道德情感的啟蒙是一場輕盈而深邃的“共情之旅”。作家以詩為舟載著孩子,駛向感知他者悲歡的遼闊海域。這種共情力,正是兒童道德意識萌生的核心因素。《郵筒的寂寞》中那只“張著嘴巴”站在路邊的老郵筒,干癟的肚子“沒有郵件”更無人聊天。它只能茫然地看著“一雙腳又一雙腳/急匆匆走過”。當孩子凝視這只“空洞的郵箱”,他們觸摸到的是一種“未被需要的悲傷”。這種情感共鳴的建立,遠比道德指令更直抵心靈。
作家深諳兒童道德發展始于“共情力培育”。在《一只蜜蜂落在花心》中,我們見證生靈間的禮贊:蜜蜂“破例沒有唱嗡嗡謠”,詩人“慢慢按下相機”,唯恐驚擾這份脆弱而珍貴的默契。這“觸角輕輕搖啊搖”的靜謐瞬間,讓一種對微小生命的天然敬畏與溫柔體恤悄然植入心田。這粒“尊重的種子”會讓小讀者滋生出一片溫柔的不忍之心。
詩集中的悲憫情懷如清溪流淌,浸潤著兒童對自然萬物的細微體察。《好好與太陽道別》中,秋花秋葉的凋零被賦予莊嚴的情感儀式:“裝滿心事的秋花和秋葉/在離開枝頭那一刻/只想與太陽/好好地道別”。當孩子讀到秋花秋葉對秋風“擁抱能輕些,再輕一些嗎”的請求、對秋雨“腳步能慢點,再慢一點嗎”的期盼時,他們對四季輪回的感知便升華為對萬物皆有情的情感認同。作家對悲憫的書寫,還閃爍著對生命韌性的禮贊。《遲開的小花》中,那朵在眾芳凋零后“靜靜地綻放”的花,被詩人賦予深情的生命對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你我的相見嗎?”當“我”珍存其“燦爛的笑臉”,稱它為“一朵癡癡的花/只為我盛開”,遲開成為獨一無二的生命相遇。
詩集中的悲憫教育,最終指向溫暖而堅韌的生命底色。《讓太陽好好睡覺》中,面對西沉落日,“我”輕聲歌唱:“噓,別吵,親愛的!/太陽累了//讓她洗個澡 好好睡覺”。這聲“噓”暗含對宇宙節律的敬畏。當孩子學會以這般溫柔的目光看待世界,他們便獲得了抵御生命寒冬的內在暖源。
七、張揚游戲精神
游戲是兒童“審美自由”的本真體現。席勒曾言,“只有當人游戲時,他才是完全意義上的人”。童詩的游戲精神,正是這種“完整人性”的原始預演。《壞脾氣的雨》將暴雨幻化為“趿拉拖鞋的老巫婆”,《風兒鼓起腮幫》讓風如孩童般替天空“趕走黑云”。這些嬉戲實則是審美能力的訓練場。兒童在此掙脫現實束縛,用想象與游戲重構世界秩序。在《快樂旋轉》中,“孩子的快樂/是踩著雨后的小水坑/啪啪啪/身邊沒有大人的嘮叨”,踩水坑的擬聲詞“啪啪啪”構成游戲韻律。將物理反作用力轉化為快樂宣言,“無嘮叨”凸顯兒童自建游戲規則的權利。泥水飛濺的小游戲,被升華為張揚生命力的慶典。
詩集中的游戲王國具有顛覆物理法則的魔力,是一種隱秘的秩序創造儀式。《青草爬滿山腰》里,牧童的竹簫聲催生連鎖反應:羊兒“咩咩大笑”,風銜音符追逐白云,最終“白云也變成羊兒的模樣”。自然元素在游戲中重組成流動的符號系統——風是信使,云是鏡像,整座山化作動態的童話劇場。在《花瓣一樣的云朵》中,云“仰著臉/靜靜地守望著太陽”。而春雷化身報幕員“大聲地告訴人們/春天來啦”。自然界的氣象現象被編織成有角色、有情節的舞臺劇。
游戲是兒童守護本真的鎧甲。《冰凌花兒開》中,窗上的冰凌日日幻化:“或是一叢樹籬/或是一群小兔 ”。當孩子每日贈予“一聲驚喜的問候”,冰凌便“微笑著慢慢隱身”。冰凌的七十二變正是兒童心靈自由的鏡像——他們從變幻中認領創造的主權。當《樹做了一個夢》渴望“擁有一雙能夠奔跑的腳”,當《瘦瘦的月光》守護星星時“抿著嘴巴/嘴角上掛著淺淺的笑容”,我們目睹游戲精神如何孕育審美人格。
八、共讀的雙向賦能
親子共讀、師生共讀,是美好的審美之旅,也是代際間的“認知共情”實踐。成人借童詩可以“重返童年”,完成對自身經驗的“再理解”,消解對兒童思維的“成人化誤讀”。如《爸爸和兒子》中那幕生動的嬉戲:“‘汪汪汪’/爸爸教滿歲的兒子學狗叫/‘喵喵喵’/兒子頑皮地拍著小手/學完了狗叫學貓叫//一聲稚嫩 一聲粗獷/兒子像小白兔/一蹦一蹦地跑/爸爸在身后/一跳一跳地追”。這“一跳一跳”笨拙追逐的父親身影,瞬間擊穿成人世界的理性壁壘。當父親放下身段模仿稚子姿態時,他親歷了認知發展的必然階段——游戲是兒童理解世界的重要途徑。
而兒童在共讀中,則通過成人反饋確認自己的情感與想象“被理解”。這強化了他們的表達欲與創造力。《溫暖的懷抱》中,孩子從被保護者成長為守護者:“小時候/我是那么留戀/你溫暖的懷抱//長大了/張開雙臂擁住你/感覺到/你變得瘦瘦小小//我愿意/做一株開滿鮮花的樹/讓你開心/讓你依靠”。成人朗讀時眼中閃爍的感動與欣慰,成為兒童理解“反哺”概念最直觀的注腳。
作家常在日常場景中埋設雙向理解的密碼。《瘦瘦的月光》中:“瘦瘦的月光/在星星的歌聲中緩緩灑落/落進男孩黑亮的眼睛/點亮皎潔的童年/也點燃男孩心中那盞燈”。月光“落進男孩黑亮的眼睛”的意象,恰似共讀時詩意的傳遞過程。成人將文學的光輝“灑落”給孩子,而孩子眼中被“點亮”的驚喜光芒,又反過來“點燃”成人漸趨疲憊的心靈之燈。
童詩最終贈予小讀者和大讀者的,是一套“詩意生存體系”。它讓我們看到:童詩讓孩子在蚯蚓的歌聲中學會傾聽大地脈搏;在天空的蔚藍里放飛想象翅膀;在媽媽的“蛋糕”分配中觸摸親情溫度;在郵筒的沉默里體察萬物孤獨。這些能力的總和,便構成一個人對抗世俗、保有精神柔軟的內在力量。
被童詩滋養的兒童長大成人,當他們在某個飄雪的日子忽然憶起母親教彈的《春天的歌》,或在疲憊時模仿風兒“鼓起腮幫”驅散陰郁——童詩的禮物便顯露出它的珍貴價值:在心田種下一樹繁花,讓每一個日子都流光溢彩、詩意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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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南風子,青年兒童文學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重慶文學院謳歌計劃·特約作家。著有“紅色少年詩意傳奇”系列長篇兒童小說《紅寶石口琴》《夢鶴彩虹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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