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夏天格外漫長,梧桐蟬鳴從破曉纏到日暮,柏油馬路被烈日烤得發軟,空氣里混著熱浪與梔子花的淡香,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我叫王勇,二十四歲,在城東老街上開了家二十平米的電器修理鋪,門前那塊手寫木牌“勇子電器修理”,被曬得褪了些顏色。
半年前,為湊開店的啟動資金,我厚著臉皮找老同學李萍借了一百塊。在那個普通工人月薪七八十塊的年代,這無疑是筆巨款。我至今記得初春那個傍晚,揣著皺巴巴的借條敲開她家大門,她穿著淺藍色毛衣,頭發松松挽在腦后,見了我眼睛彎成月牙:“王勇?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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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促地說明來意后,她沒多問,轉身進屋拿出一張嶄新的百元鈔票遞過來:“拿著,不用著急還。”我堅持寫下借條,她接過去隨手扔在桌上,臨走時笑著拍我肩膀:“你手藝好,肯定能成。”這句話,成了我開店初期最足的底氣。
可現實遠比預想艱難。修理鋪生意時好時壞,我修過老式收音機、黑白電視機、吱呀作響的電風扇,甚至幫街坊擺弄過一臺日本進口洗衣機。但除去房租和日常開銷,攢下的錢寥寥無幾。那一百塊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每次在街上偶遇李萍,我都羞愧得含糊其辭,總說“下個月就還”,卻一次次食言。
李萍在城西小學當老師,溫柔又體面。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熟人,小學時她坐在我前排,馬尾辮系著紅蝴蝶結;初中一起參加數學競賽,她拿第一我墊后;高中畢業她考上師范,我去了技校學電器維修。命運岔路讓我們境遇迥異,我愈發覺得,那一百塊不僅是債務,更是差距的見證。
七月流火,熱浪裹著蟬鳴讓人喘不過氣。那天下午,我光著膀子在店里修一臺“雪花”牌電視機,滿頭大汗調試顯像管,頭頂老式吊扇吱呀呀轉著,吹不散滿室悶熱,背上搭著的毛巾早已濕透。“王勇。”輕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慌忙抓過工字背心套上,抬頭就看見李萍站在逆光里。
她穿白色短袖襯衫和淺灰長褲,馬尾扎得干凈利落,額前碎發被汗水打濕,手里提著淺藍色布袋,臉上帶著幾分猶豫。“李、李老師,你怎么來了?”我語無倫次,心里已然猜到她的來意——定是家里急用,來催我還錢了。
“路過,來看看你。”她走進店,目光掃過凌亂的工作臺、墻角堆著的待修電器,還有我放在椅子上的剩菜飯盒。我慌忙收拾干凈椅子讓她坐,她卻站在原地,輕聲問:“生意還好嗎?”“還行,還行。”我含糊搪塞,心跳得越來越快。
沉默在悶熱中蔓延,只有蟬鳴和吊扇聲格外清晰。終于,她咬了咬唇開口:“王勇,我媽媽生病了,需要錢買藥……”我腦子“嗡”的一聲,最害怕的時刻還是來了。我攥著衣角反復道歉,話到嘴邊卻卡殼——所有積蓄加起來只有三十七塊五,連房租都還沒湊夠,根本無力償還。
李萍靜靜看著我,眼神清澈得像城郊那條我們小時候常去的小溪。就在我羞愧得想找地縫鉆進去時,她突然紅了臉頰,輕聲說:“要不……你當我男人。”時間瞬間靜止,所有聲響都退到遠方,我愣愣地看著她,大腦一片空白。
見我失神,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里透著破釜沉舟的堅定:“我們結婚,那一百塊就不用還了。而且我有工資,能幫你把店經營好。”“你瘋了?”我脫口而出,“我連一百塊都還不起,店鋪又小又亂,跟著我只會吃苦。”“日子是兩個人熬出來的,你肯干、踏實,這就夠了。”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我混沌的心里。
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躺在店鋪后間的木板床上,反復回想白天的對話。我想起小學時她幫我包扎摔傷的膝蓋,初中時“不小心”多給我的雞蛋,高中畢業晚會上她唱《茉莉花》的清澈嗓音。原來那些被我忽略的瞬間,早已藏著她的心意。三天后,我提著一袋蘋果,站在李萍家樓下,鼓起勇氣敲響了門。
李媽媽臥病在床,眼神卻溫和:“萍萍都跟我說了,你是實誠孩子,我放心。日子苦點沒關系,人品正就好。”得到長輩認可的那一刻,所有猶豫都煙消云散。我們沒有隆重儀式,只在李萍家吃了一頓家常飯,紅燒肉、西紅柿炒蛋,配著一瓶橘子汽水,就定下了終身。
七月底,我們領了結婚證。兩張薄薄的紙片上,我表情僵硬,她笑眼彎彎。從民政局出來,她晃著結婚證打趣:“現在債務自動消除,這是法律常識。”我笑著點頭,心里的重壓終于消散,卻又生出新的顧慮:“我們住哪兒?”
我的修理鋪后間只有一張單人床,她的集體宿舍也不方便。不等我發愁,李萍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面畫著店鋪改造草圖:“把這里隔一下,前面做生意,后面當臥室,一百塊就能搞定。”我驚訝地看著她,才知道她早已為我們的未來盤算妥當。她拿出三年教書攢下的積蓄,成了我們小家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接下來的兩周,我們忙著改造店鋪。她白天上課,下班后就來幫忙刷漆、釘木板;我包攬重活,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覺得累。街坊們紛紛伸出援手,張大爺送來了舊衣柜,趙阿姨給了新被面,雜貨店小劉幫忙裝電燈。那個夏天,我渾身沾滿灰塵油漆,心里卻滿得快要溢出來。
八月中旬,十八平米的小店終于改造成了家。前半部分是修理區,工作臺、工具架擺放整齊;后半部分八平米,擠下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柜和小桌子,墻上貼著她喜歡的風景掛歷,窗臺上擺著那盆她帶來的茉莉花。屋檐下搭了個小棚子當廚房,煤爐和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雖簡陋卻溫馨。
婚后的日子平淡卻充實。她早上七點去學校,我八點開門營業;中午她帶飯回來,我們在小桌上共進午餐;下午她下課早,就幫我整理零件、接待客人,慢慢也學會了簡單的電器檢測。九月初,一臺牡丹牌彩色電視機讓我們的生意有了起色。
那天,一個中年男人抱著彩色電視機焦急趕來,說兒子結婚要用,卻突然沒了圖像。我檢查后發現是顯像管損壞,本地買不到配件。李萍見狀,主動提出去省城培訓時幫忙代購。男人付了定金,千恩萬謝地離開。我擔心被騙,她卻篤定:“他手上有戴戒指的痕跡,想必是把婚戒給了兒子,不會賴賬。”
果然,電視機修好后,男人不僅付清余款,還多給了十塊錢茶水費。這筆生意讓我們賺了六十塊,李萍把額外的十塊錢放進鐵盒:“這是我們的夢想基金,存夠了去南方看新式電器。”她的遠見,總能給我意想不到的指引。
秋天來時,梧桐葉泛黃,修理店的口碑越來越好。李萍帶的班級考了年級第一,學校獎勵的二十塊錢,她也放進了夢想基金。她鼓勵我報考工學院夜大,圓我設計制造電器的夢想:“你有天賦,不能只停留在修理。”我看著她為我規劃未來的模樣,暗暗下定決心,要給她更好的生活。
冬天來得猝不及防,一場小雪讓小城添了幾分寒意。我們買了煤爐取暖,小店后間雖擁擠,卻暖意融融。李萍織了兩條圍巾,花紋簡單卻厚實。我趁她去學校,悄悄買了一件紅色羊毛衫——那是我攢了半個月的私房錢,也是我給她的第一份正式禮物。她試穿時眼眶泛紅,撲進我懷里說:“謝謝你,王勇。”
那個晚上,她告訴我,從高中時就喜歡我,畢業晚會唱《茉莉花》時,眼睛一直盯著我,可我卻在和同學閑聊。借我一百塊時,她就偷偷盼著我還不起,好給自己創造機會。我愣在原地,原來這場看似偶然的婚姻,是她藏了多年的心意。
十二月末,夢想基金已經攢了一百二十塊,足夠支付夜大的學費。我們在圣誕夜買了一只烤雞,慶祝結婚半周年;新年前夜,相擁坐在小屋里,聽著遠處的鞭炮聲,規劃著1990年的日子。她希望母親身體健康,我能順利考上夜大;我希望能快點成長,成為配得上她的男人。
1989年的最后一場雪,輕輕覆蓋了老街的痕跡。那一百塊的債務,早已在婚姻的溫情里消散,卻牽出了我們一生的緣分。如今回望,那個炎熱夏日的午后,她紅著臉說出“嫁給我”的模樣,依舊清晰如昨。
后來,我的夜大夢得以實現,修理鋪也換成了電器店,我們有了可愛的孩子。但我始終記得,在那個狹小的修理鋪里,是她的勇敢與堅守,給了我直面生活的底氣。原來愛從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煙火氣里的相濡以沫,是用一生償還的、最珍貴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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