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尹學蕓：老王的風情

去年秋天，園子里種了兩畦菜。從我的眼光看，一畦是菠菜，另一畦還是菠菜。

天氣已經寒涼，老王買了塑料薄膜，在畦上支起拱形圓頂。里面總是霧氣蒙蒙，有凝脂樣的水珠在壁上滑落。過了不久，便是綠油油一片。這不都是菠菜么？我問。老王說，一畦菠菜，一畦雞毛菜。過去這樣的錯誤我犯過一回，誤以為是兩畦一模一樣的菜，跟人急赤白臉地爭，后來發現是我錯了。所以這次我學聰明了，不再堅持。我每天都會看一眼，葉片越來越舒展，也越來越感覺兩畦菜毫無不同之處。但霜雪來了，葉片卷曲起來，有了霜凍的模樣。只能等來年春天見分曉了。它們長成能吃的模樣，就再不會被混淆。

本質上，老王是個馬虎人。種了什么，自己從不記得。地里長什么就吃什么，有時候一畦菜吃完了，也沒想起名稱。或者，曾經知道，過一段又忘了。葉子菜也就是炒炒拌拌，種子是從蔬菜公司買來的，不擔心不能入口。去年夏天，長了一畦油菜。又長大一畦還是油菜。老王蹲地邊自己也疑慮，明明種的不一樣，怎么長出來就一樣了呢？

種過筍，失敗了。種過香芹，失敗了。他還惜苗。我的印象中，只有一年白蘿卜長一尺長，霜凍之前拔蘿卜，要使出渾身力氣。還在院子里挖了一個坑，專門儲存蘿卜。后來就一年不如一年了。比如去年，葉子密密實實，蘿卜個個奇形怪狀，當人參吃都還嫌小。我一再說該間苗了，可他舍不得。看它們長得蓬蓬勃勃的樣子，也是享受。就只能這么想。至于想吃蘿卜了，去超市買一根就是了。

家里有空當的地方，都會造個盆景做擺設。一根木頭，一塊石頭，或一片苔蘚，從山里撿了來，根據個人的理解擺出造型。有一方盆景就擺在門口的柜子上，不但有一片帆，還有穿蓑衣的小人。有一天，丟車鑰匙時一個不注意，把小人碰倒了。這才發現是個小銅人，只有手指肚高，細瘦細瘦。他目之所及是盤內廣袤山水。山峰便不止一座突兀矗立，岸邊是綠色苔蘚，石英石呈一片水面，不經意處有一艘船獨行，與整體形成呼應。它擺這里很久了，我從沒認真看過。便想，我們有時也太容易忽略近前的風景了吧？

他也不怎么愛看花。我覺得他可能從沒被一朵花打動過。前年家里裝修，我在另一個小區住了一年多。春天的時候會問：家里的牡丹開花了么？丁香開花了么？他十有八九說沒注意。害得我一次一次往家里跑，看丁香什么樣了，牡丹什么樣了，唯恐花期來了而我卻不在。可他又是愛花的人。某一年，淘換來十幾種蘭花，在葡萄架下齊齊擺了一片，甚是壯觀。我經常會幻想它們開花的樣子。蘭花的姿態優雅迷人，這讓我對花的期待多了幾許。后來便是，沒等來花期，它們就一盆一盆枯萎了。還是緣分淺，我這樣想。現在還剩三盆，雖然長得茂盛，卻都誓死不開花的樣子，也不知道因為什么。

他總企圖打扮我的領地，也頗多趣味。一只紫砂葫蘆破肚鉆出幾株文竹，旁邊還有童子守護，頗有幾分古意。文竹越長越高，我經常擔心它的頭太大，而把身子折斷。某一天，他把一只大水瓶拿了來，里面是幾枝曲曲彎彎的枝條。我問是什么，他給了個名字。過些日子我發現，它太能長了，枝條抽高，葉片過大。這不是柳樹么？確實是柳樹，雖然長了方便面一樣的枝條，但葉子騙不了人。當時是春天，院子外邊都是樹木，開花的長葉的各盡其責，都很茂盛。我說，屋里就沒必要養簇柳樹了吧？于是柳樹不見了蹤影。又出現了一只玻璃盆，水和植物呈分離狀，靠吮吸維持生命。我問這是什么。他說是菩提。有暗紅色的果實結了下來，捏一捏，是軟的。那一刻心很安靜，覺得世界都在菩提之外。

朋友送了兩包咖啡豆，老王第一時間買了研磨機。他對這些事情總是很上心。午后不厭其煩地研磨，那種手柄式的搖動讓人想到了古遠之前的勞作，有種儀式感，確實跟喝速溶不是一個感覺。他也的確是個喜歡儀式感的人，即便一個人喝茶，也不厭其煩地擺出盤盤碗碗。我首先想到的是收拾的麻煩，說用瓷缸子沏一杯，不一樣么？他大概覺得是不一樣的。有一次，跟一位女性朋友說起這件事，朋友認真地說：“我倒是喜歡這樣的人。”

哦。我想。

面臨退休的時候他開始研究廚藝。我覺得，大概是想彌補這些年的虧欠。某天高興地宣稱：今天的餃子一個沒破。這似乎成了一個榮耀，每每一個不破都像要載入史冊。至于口感如何，倒在其次了。有一回，羊肉餡餃子煮成了一鍋片湯，他大概對此有股子雪恥般的心。餅烙出千層，盒子皮薄餡大，廚藝飛升。逐漸地，我也習慣他在廚房忙碌，吃完還要收拾。人的下限是可以不斷移動的，飯來張口的日子實在是好。

閑暇去山里逛，知道哪里的山好看、水好看。夏天走山谷的涼陰，冬天曬山脊的暖陽。春天知道野桃花在哪里開滿山谷，秋天避開游人如織看五彩斑斕，有屬于我們自己的線路。有一次，看到一座山上大大小小的石頭都像水墨畫，那種感覺真是震撼。還有一次，誤入一條山谷，成熟的香蒿比人高出一頭。從香蒿叢里鉆出來，落了滿頭滿臉的香蒿籽，人也像浸透了那氣味，歷久彌新。走得多了，經常記混某條線路，閑來無事便爭。他記性素來不好，但記線路這事比我牢靠。

生活就是這樣磕磕絆絆的日復一日，能夠記述的就是好日子。

原標題：《夜讀｜尹學蕓：老王的風情》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殷健靈 王瑜明

來源：作者：尹學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