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弟弟的新車與我的退休金
我刷到弟弟朋友圈那張照片時，手里正端著超市打折買的燕麥片。照片里，他斜靠在一輛锃亮的白色SUV旁，笑容燦爛得像剛中彩票，配文：“終于等到你，我的新伙伴！奔馳GLC，未來請多關照！”
手機差點從我手里滑下去。
三年來，我每月準時給弟弟轉賬3000元，從未間斷。退休金8012塊7毛，減去這3000，再減去房租水電、日常開銷，剩下的剛好夠我每周吃一次肉，每月買兩本書，每年做一次體檢。我對自己說，這是應該的，畢竟我是哥哥，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現在，我看著照片里那輛車，市場價至少四五十萬。
我放下燕麥片，手指微微發抖地撥通弟弟的電話。響了七八聲，他才接起來，背景音是嘈雜的音樂和笑聲。
“哥，咋啦？”他的聲音輕松愉快。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蔽冶M量讓聲音平靜，“買了新車？”
“對啊！漂亮吧？分期付款買的，首付就花了十幾萬呢！”他語氣里滿是自豪。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記得你去年說，女兒上大學學費不夠?！?/p>
“哦那個啊，”他頓了頓，“后來不是申請了助學貸款嘛。哥，你放心，沒問題的。”
“那你老婆的工作......”
“她找了個臨時工，先干著?！钡艿艿穆曇粲行┎荒蜔┝?，“哥，你今天怎么這么奇怪？我買輛車而已，值得這么大驚小怪嗎？”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午，弟弟紅著眼睛來找我，說廠子裁員，他中年失業，老婆身體不好，女兒剛上高中，家里快揭不開鍋了。那天，我剛剛拿到第一筆退休金，看著銀行短信上那8000多的數字，再看看弟弟滿是老繭的手，什么也沒想就答應了每月幫他渡過難關。
“小偉，”我叫他的小名，“這三年，我每個月給你轉3000塊?！?/p>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連背景音都消失了。
“哥，你什么意思？”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只是想說，如果你能買得起奔馳，應該不需要我那3000塊了。”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哥，你這是要跟我算賬？”弟弟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那點錢對你退休金來說又不算什么！我可是你親弟弟！”
“那點錢。”我重復這三個字，突然笑了，“是啊，三年下來也就十萬八千塊，確實不算什么。”
“你知道我壓力多大嗎？維持人際關系、給孩子創造好的條件、讓老婆有點面子......這些都要錢！”弟弟的聲音越來越大，“你一個人過日子，要那么多錢干什么？存銀行里發霉嗎？”
我靜靜聽著，沒有打斷。這些話像一把生銹的刀，在我心里慢慢轉動。
“你記得爸媽走的時候怎么說的嗎？”弟弟繼續說，“他們說，兄弟要互相扶持?，F在我困難，你幫幫我怎么了？”
“所以你的困難包括買一輛奔馳？”我終于問出口。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算了，不想跟你吵。”弟弟最后說，“這個月的生活費你還沒轉吧？”
“不會轉了。”我輕輕說，“以后都不會了?！?/p>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昏暗的客廳里，一動不動。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我沒有開燈。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弟弟發來的微信：“哥，我錯了行嗎？車是貸款買的，每月要還八千多，壓力其實更大了。你那三千塊對我真的很重要?！?/p>
我沒有回復。接著，他又發來一條：“你忍心看你侄女下學期沒生活費嗎？”
我看著那條信息，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弟弟提著兩斤蘋果來看我——那已經是他能買得起的最好的禮物。我們一起吃蘋果時，他說：“哥，等我緩過來，一定好好報答你?！?/p>
三年過去了，我從未期待過報答，但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我打開手機銀行，查看這三年的轉賬記錄。整整36條，每月15號，雷打不動。最長的一次，我感冒發燒到39度，還是掙扎著去銀行轉了賬，因為弟弟說那天是最后還款日。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第二天，我去了趟銀行，修改了轉賬密碼，然后去了趟旅行社。有個老同事一直約我去云南，我總說沒錢，現在想想，有什么比花在自己身上更值得呢？
從旅行社出來時，我接到弟媳的電話。她聲音哽咽：“大哥，小偉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那車是他打腫臉充胖子，跟朋友合伙做生意需要裝門面......我們真的不容易?！?/p>
“大家都不容易?！蔽艺f，然后禮貌地掛了電話。
晚上，我翻出相冊，找到我和弟弟小時候的照片。黑白照片里，我八歲，他五歲，我背著他，兩人都笑得很開心。那時的我以為，兄弟就是一輩子互相扶持的人。
也許弟弟也這么認為，只是我們對“扶持”的理解不同。
一個星期后，弟弟親自上門了。他提著水果和營養品，眼睛不敢直視我。
“哥，”他坐在我對面，雙手緊張地搓著，“我把車退了?！?/p>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你說得對，我不該這樣?！彼曇羯硢。斑@三年，我確實把你的幫助當成了理所當然。失業是真的，困難也是真的，但后來情況好轉了，我卻沒告訴你，還一直拿你的錢......”
他抬起頭，眼里有淚光：“我就是虛榮，看周圍人都開好車，就覺得自己也得有。哥，對不起?！?/p>
我沒有說話，給他倒了杯茶。
“我不求你原諒，”弟弟繼續說，“那十萬八千塊，我會慢慢還你。從下個月開始，每月還一千，可能有點慢，但......”
“不用還了?！蔽掖驍嗨?/p>
他愣住了。
“那些錢，就當是給過去那個背著你走的哥哥一個交代。”我說，感覺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松開，“但從今往后，我的退休金是我的，你的生活是你的。”
弟弟的眼淚終于掉下來，這個四十五歲的男人哭得像當年的小男孩。
“哥，我還能經常來看你嗎？”他問得小心翼翼。
我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你永遠是我弟弟?！?/p>
弟弟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好幾次。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微駝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第二天，我收到了弟弟的轉賬——3000元，備注是“第一期還款”。我猶豫了一下，沒有退回。也許這是他找回尊嚴的方式。
我點開旅行社發來的行程單，云南七日游，下個月出發。然后我給自己買了雙新的步行鞋，準備開始晨練。鄰居老張約我下棋，我答應了，還說要帶一盒好茶葉。
退休金的第一個完整月到來時，我看著賬戶里剩下的5000多元，突然有種奇異的陌生感。這么多錢，完全屬于我自己。
我坐在窗邊，泡了杯茶，慢慢喝著。陽光很好，照在陽臺那盆茉莉花上，去年它差點枯死，今年卻發出了新芽。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弟弟發來的照片。他開著一輛二手比亞迪，旁邊站著笑容滿面的侄女，配文：“送女兒返校，新車一樣好用！”
我點了贊，評論道：“平安駕駛?！?/p>
然后我關掉手機，繼續喝我的茶。茶香氤氳中，我忽然明白：愛不是無底線的付出，而是有邊界的關懷。真正的兄弟情，不是一個人永遠背著另一個人走路，而是彼此都站穩了，還能并肩看風景。
窗外的茉莉花在微風里輕輕搖曳，這個春天，它終于要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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