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運期間的火車站,永遠是最具人間煙火氣的地方。
2010年初,在江西南昌火車站廣場上,人潮如織、步履匆匆,而在密密匝匝的歸鄉人群中,一位年輕女性的身影悄然闖入鏡頭,瞬間凝固成時代記憶。
她是一位剛過二十歲的彝族母親,膚色是常年勞作留下的深褐,雙頰卻泛著健康而倔強的紅暈。身后那個比她身高還長的巨型編織袋,將她的脊背壓出一道深深的弧線;左手拎著鼓鼓囊囊的布包,右手緊緊摟著一個裹在厚棉衣里的嬰兒,襁褓中那張稚嫩的小臉,在凜冽寒風里安靜得令人心顫。
這一幀畫面被新華社記者周科敏銳捕捉,快門輕響,定格下中國大地上最樸素也最震撼的母性力量。
照片一經發布,便如星火燎原——無數網友在屏幕前久久駐足,眼眶發熱,留言刷屏:“看得鼻子發酸”“這才是真正的負重前行”“她懷里抱的不是孩子,是整個家的希望”。人們開始追問:這位母親叫什么?她后來怎樣了?是否平安抵達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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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撥至2010年1月30日,那一年春運首日,南昌站廣場早已被返鄉人流填滿,廣播聲、呼喊聲、行李箱滾輪聲交織成一片焦灼的喧響。
時任新華社記者的周科正穿行于人群之中開展紀實拍攝,就在他準備調焦轉向另一處時,巴木玉布木迎面走來——她抱著不足周歲的二女兒,神情疲憊卻堅定,腳步急促卻不亂。原來孩子高燒反復多日,當地診所束手無策,她只能趕回四川涼山老家尋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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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上那只沉甸甸的蛇皮袋里,裝著在外打工積攢的全部積蓄,幾件洗得發白的換洗衣裳,還有給女兒新買的毛線帽和小襪子。懷中嬰兒穿著厚實潔凈的棉服,而她自己只套著一件單薄舊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泛著洗不凈的灰痕。這種無聲的對比,勝過千言萬語,直擊人心最柔軟之處。
周科心頭一熱,迅速舉起相機,按下快門——那一刻,光與影、苦與愛、個體與時代,在取景框中完成了莊嚴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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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這張題為《孩子,媽媽帶你回家》的照片經新華社編輯編發后,迅速躍升為全國春運報道中最動人的視覺符號。數百家主流媒體同步轉載,微博話題閱讀量破億,評論區涌動著潮水般的敬意與牽掛。
次年,該作品榮膺中國新聞攝影年度金獎,并摘得第21屆中國新聞獎,從此成為鐫刻在國人集體情感深處的“春運圖騰”,象征著千萬普通勞動者用脊梁撐起歸途的堅韌信念。

遺憾的是,當時現場節奏緊張,周科未能記下她的姓名與去向。此后十余年,尋找這位“春運媽媽”,成了他心底未曾放下的一份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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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出現在2021年春節前夕。借助熱心網友提供的零散線索,結合地方檔案、基層干部協助及多方輾轉核實,周科終于在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越西縣瓦巖鄉桃園村,見到了已為人母多年的巴木玉布木。
此時她已三十二歲,身形依舊清瘦,眼神卻比當年多了幾分沉靜與篤定。當老照片在手機屏幕上緩緩展開,她指尖輕觸屏幕,聲音微顫:“這就是我帶二女兒回鄉那天……可孩子到家不到半年,就走了。”話音未落,淚水已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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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村,名字詩意盎然,實則曾是深度貧困的縮影。這個海拔1700余米的彝族聚居村落,土地貧瘠、水源匱乏,早年連一條像樣的土路都沒有,村民進出全靠馬馱人步行,缺醫少藥更是常態,一場感冒都可能拖成重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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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家中次女,巴木玉布木從未踏進過校門,普通話一句不會講,從小跟著父母翻山犁地、背柴拾糞,雙手結滿老繭,早已習慣把苦味咽進喉嚨深處。
十七歲那年,她嫁給了同村青年巫其石且,兩家境況相似,婚后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大女兒巫其拉布木出生后不久,二女兒又降臨人間,六畝薄田產出的玉米和土豆,根本無法支撐一家四口溫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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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體弱多病,難以遠行務工,生活的重擔毫無懸念地落在她肩頭。無奈之下,她只得懷抱尚在哺乳期的二女兒,獨自踏上南下謀生之路,將大女兒托付給年邁的祖父母照看。
抵達南昌后,語言不通、目不識丁的現實讓她屢屢碰壁,多家工廠婉拒她的求職申請,理由簡單又殘酷:“我們這里要能寫會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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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一家磚廠老板被她抱著孩子站在廠門口整整三個小時的身影打動,破例收留了這對母女。廠里提供食宿,月薪五六百元——對那時的她而言,這不是工資,而是維系生命延續的氧氣。
她干活時總把孩子放在身旁的草席上,稍有動靜便立刻停下手頭搬運的磚塊,俯身輕拍、低聲哼唱;等孩子睡熟,再繼續彎腰、抬臂、堆疊……日復一日,汗水浸透衣衫,手掌磨出血泡又結成硬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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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孩子病情并未好轉,反而愈發頻繁地咳嗽發燒。她數次帶孩子去醫院,卻因無法準確描述癥狀、看不懂繳費單和處方箋,一次次被推至診療流程之外。
幾個月過去,病情持續惡化,她終于明白:再耗下去,只會讓女兒失去最后的機會。于是咬緊牙關,買好車票,毅然踏上返鄉求醫之路——這才有了南昌站廣場上那張撼動億萬心靈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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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艱難超乎想象:她抱著孩子輾轉三趟長途汽車,顛簸兩天兩夜才抵達成都;因當日無赴越西班車,母女倆只能蜷縮在成都東站冰冷地板上熬過一夜;次日清晨,又搭上最后一班鄉村中巴,穿越盤山路,終于在黃昏時分回到桃園村口。
丈夫巫其石且遠遠望見她踉蹌的身影,飛奔上前接過孩子,第一句話不是問掙了多少錢,而是哽咽著說:“快歇口氣,娘倆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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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她們趕到縣醫院完成檢查,醫生沉重搖頭:“病情已發展到晚期,錯過了最佳干預窗口。”
家里拿不出錢送孩子去成都或昆明的大醫院,她只能含淚守在病床前,用體溫焐熱孩子的手腳,用歌聲安撫每一次呼吸的艱難。
更令人窒息的是,2011年,她誕下第三個孩子,僅存活十天便悄然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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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失去兩個幼小生命,巴木玉布木的世界一度崩塌。她整日枯坐屋檐下,望著遠處山巒默默流淚,直到大女兒悄悄遞來一碗熱粥,輕輕握住她的手說:“阿媽,我長大了,我們一起活下去。”
悲慟之后,夫妻二人沒有沉淪,而是攥緊拳頭立下誓言:絕不能讓孩子重復自己的命運,哪怕拼盡全力,也要撕開貧窮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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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黨的十八大召開后,“精準扶貧”春風浩蕩吹進大涼山腹地。桃園村被納入建檔立卡系統,幫扶干部第一次敲開她家低矮的土坯房門時,這個瀕臨崩潰的家庭,終于看見了穿透陰云的第一縷光。
村里原本就有三十多年煙葉種植傳統,但長期受限于干旱缺水、道路泥濘、倉儲簡陋,煙農守著土地卻難脫貧,種出來的煙葉品相差、價格低,常常豐產不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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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扶貧工程落地,一座座蓄水池拔地而起,一條條水泥路延伸至田埂中央,標準化烤房、分級晾曬棚相繼建成,煙葉從種植、烘烤到分級銷售的全鏈條基礎設施日趨完善。
盡管沒讀過一天書,巴木玉布木學技術格外用心——白天蹲在田間聽農技員講解,晚上借著灶火光翻看圖文手冊,很快掌握了移栽密度、打頂抹杈、成熟采收等關鍵技術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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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起步只試種6畝煙葉,首年凈收入達5200余元,在當時已是可觀數字;隨后逐年擴種,同時利用農閑奔赴浙江、福建、江蘇等地參與基建工程,干鋼筋綁扎、混凝土澆筑、磚塊搬運等重體力活,風雨無阻,從不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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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依靠多年積蓄與政策貼息貸款,他們建起一棟嶄新的兩層磚混小樓,徹底告別每逢雨季屋頂滴漏、墻面滲水的老屋。
后來又加蓋二樓,修筑帶遮陽棚的陽光天臺,院中四季灑滿暖意——兒時夢寐以求的“住上不漏雨的房子”,終于在三十而立之年真實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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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底,新成昆鐵路全線貫通,越西高鐵站正式啟用。昔日從家鄉到成都需耗費一整天的漫長跋涉,如今壓縮至兩個半小時;孩子們上學不再需要凌晨摸黑趕路,老人進城看病也不再是奢望。
據《中國婦女報》2025年初刊發的深度報道顯示,如今的巴木玉布木家庭,早已擺脫顛沛流離的生活狀態。
自2022年起,夫妻倆不再外出務工,專心經營家中20畝優質煙葉基地,實現穩定增收與家庭團聚的雙重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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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煙葉總產量達2.28噸;2024年提升至3噸,僅此一項年純收入突破9.3萬元。
家中添置了電動三輪車用于田間運輸,購置了大容量冰柜儲存食材,孩子們終于能在炎炎夏日隨時享用清涼甜美的冰淇淋,笑聲重新充盈整個院落。
巴木玉布木每日照料老人起居、輔導孩子功課、打理煙田事務,生活節奏舒緩卻充實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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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孩子們,從幼兒園起便接受漢語與彝語雙語啟蒙教育,課堂互動流暢自如,再也不用像母親當年那樣,因語言障礙錯失就醫良機、求職機會甚至基本尊嚴。
巴木玉布木一家的真實影像與奮斗故事,已被永久陳列于越西縣嶲州印象檔案館主題展廳,成為涼山脫貧攻堅史冊中最具溫度的一頁,也是新時代家庭幸福變遷的鮮活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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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來路:從2010年春運廣場上那個背著行囊、懷抱嬰孩的年輕身影,到經歷喪女之痛后的浴火重生;從土坯房里的嘆息,到小洋樓中的歡笑;從被生活推著走的被動承受者,成長為掌握技能、規劃未來的主動建設者——巴木玉布木的人生軌跡,既是一位母親以血肉之軀守護生命的壯麗史詩,更是國家精準扶貧戰略精準滴灌、久久為功的真實映照。它無聲昭示:只要腳下有路、心中有光,再陡峭的山梁也能攀越,再漫長的寒冬終將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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