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和平談判如今已經變了味

文︱陸棄

戰爭拖入第三個年頭，真正被反復掂量的，早已不是前線的推進速度，而是一份尚未落筆的承諾。美國向烏克蘭釋放的最新信號，看似溫和，卻足以改變談判的重心——安全保障不再是和平之后的自然結果，而被放在了和平協議之前，作為一種條件存在。

這句話的分量，對基輔而言不言自明。安全保障，被烏克蘭視為結束戰爭的核心前提。沒有安全承諾，任何?；鸲贾皇菚和ｆI；有了承諾，才有談“結束”的可能。過去兩年，烏克蘭不斷試圖把這一邏輯嵌入西方的政治共識之中，把安全保障塑造成一條不可回避的底線。如今，美國卻在這條邏輯線上做了一個細微卻關鍵的調整：先簽協議，再談保障。

這種調整并未伴隨公開施壓。美方強調沒有強加具體條款，也沒有要求烏克蘭在領土問題上讓步，甚至否認“割讓領土”的說法。措辭謹慎，語氣克制，外交層面保持了足夠的彈性。但在政治現實中，安全承諾與和平協議被明確綁定，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結構性壓力。它并不需要寫進文本，只需在談判桌上被反復提及。

阿布扎比成為新的交匯點，也不是偶然。遠離歐洲主戰場，避開北約內部的復雜立場，這座城市更適合承載一場“可被試探、可被否認”的斡旋。美方認為談判已經取得進展，這種表態并不指向具體成果，而是在塑造一種時間感：窗口正在形成，節奏正在加快。

澤連斯基的回應同樣謹慎。他確認安全保障文件已經準備完畢，只待簽署時間和地點，同時反復強調領土完整不可動搖。這是一種雙重表態，既不否認談判的存在，也不放松核心立場。對烏克蘭而言，任何偏離領土完整的協議，都會在國內引發難以承受的政治后果。戰爭不僅改變了邊界的爭議方式，也重塑了社會對妥協的理解。

俄羅斯的立場則保持了高度一致。領土問題，被莫斯科定義為和平協議的根本議題。這種表述并非談判技巧，而是現實判斷。戰場控制與政治主張高度綁定，任何不觸及領土的協議，在俄羅斯看來都缺乏可持續性。正因如此，烏俄雙方即將重啟的會談，從一開始就被注入了高度對立的前提。

把三方立場放在一起，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錯位。烏克蘭希望先拿到安全保障，再談和平；俄羅斯堅持和平必須解決領土問題；美國則試圖把安全承諾作為推動和平的杠桿。這種錯位并非偶然，而是各自戰略目標的自然投射。

對特朗普政府而言，安全保障是一種可調節的資源。它既能安撫盟友，也能作為談判籌碼。把它與和平協議掛鉤，既降低了承諾的即時成本，也為美國保留了回旋空間。承諾并未消失，只是被延后、被條件化。這種做法符合特朗普一貫的交易邏輯：先看到對方的“行動”，再談自己的“投入”。

對烏克蘭來說，這種條件化帶來的不確定性，比公開拒絕更難應對。安全保障的價值，恰恰在于其前置性。如果保障只能在簽字之后生效，那么在簽字的那一刻，烏克蘭所面臨的風險并未減少。協議是否真的能換來穩定，成為一個無法被驗證的假設。

而對俄羅斯而言，美國這種表態反而強化了其既有判斷：安全架構的變化，必須通過政治結果來確認，而不是通過外部承諾來凍結。只要領土問題未被觸及，任何“保障”都可能被視為暫時性的安排。

阿布扎比會談因此顯得格外微妙。美方是否參與，已經不只是形式問題，而關乎談判重心的引導方向。如果安全保障被持續作為激勵工具使用，談判桌上的討論，就會不可避免地向“能否被美國接受”傾斜。這種傾斜未必體現在條款中，卻會體現在節奏和優先級上。

更深一層看，這一變化也反映出美國國內政治的現實。對長期援助的疲勞感、對沖突外溢風險的擔憂，都在重塑華盛頓的政策空間。把安全保障與和平協議綁定，有助于向國內解釋政策轉向：不是放棄烏克蘭，而是推動結束戰爭。

問題在于，結束戰爭與結束沖突，并不總是同一件事。一紙協議可以讓炮火暫歇，卻無法自動解決安全焦慮。烏克蘭深知這一點，才會反復強調保障的不可替代性。

當安全承諾被放在和平之前或之后，差別不僅是順序，而是責任的歸屬。前者意味著外部力量愿意為穩定承擔部分風險，后者則意味著風險主要由當事方消化。美國的最新表態，正在把這種風險重新推回談判雙方之間。

戰爭的走向，往往在這種看似技術性的安排中發生偏移。沒有人否認和平的必要性，也沒有人愿意公開承認妥協的代價。安全保障、領土完整、談判進展，這些詞匯在同一時間被反復使用，卻指向不同的未來。

阿布扎比的會談尚未開始，真正的文本也尚未出現。紙面仍然空白，卻已經被多重期待和壓力反復折疊。和平是否會寫在上面，安全保障將以何種方式出現，都還懸而未決。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張紙已經不再只屬于戰場的雙方，它承載著更復雜的計算，也注定不會輕易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