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劇,能把人逼成什么樣?
這么說吧。
開播前,我以為憑我的歷史知識儲備,看這樣的歷史劇跟玩兒似的。
開播后,我過幾分鐘就要暫停一下,查閱一下史書。
沒錯,《太平年》。
央視開年大戲。
白宇、朱亞文、俞灝明、倪大紅、董勇、尤勇智……半個演藝圈的實力派都來了。
結果呢?
首播平均收視率僅有1.0822(酷云),很低。
口碑,也裂成兩半。
愛它的人,夸它“有風骨”“真歷史”,是“近十年最好的歷史劇”。
恨它的人,罵它“敘事混亂”“節奏拖沓”,是“拍給985碩士看的自嗨劇”。
一部劇,至于嗎?
今天肉叔就想聊聊它。
因為它笨拙,因為它認真,更因為它可惜。
01
先說結論。
《太平年》這劇,笨得可愛。
它笨在哪?
笨在它太想做個“好學生”了。
別人拍歷史劇,是挑著觀眾愛看的拍:權謀、宮斗、帝王將相的風流韻事。
它不。
它偏要挑塊最硬的骨頭啃——
五代十國。
有多硬?
五十多年,換了5個朝代(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外加10多個割據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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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跟走馬燈似的換,今天你砍我,明天我殺他。
堪稱中國歷史的“地獄模式”。
誰拍誰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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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太平年》偏要一頭扎進去。
而且,它還不是浮光掠影地拍,它是拿著放大鏡,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摳。
不管是官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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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習慣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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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盡量還原史書里的時代。
開篇就很殘忍。
節度使張彥澤,軍中斷糧,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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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
劇里甚至給了特寫:
人被捆起來,一個石錘落下來,變成了染血的石磨,沸騰的骨頭湯,以及在喝肉湯的嘴。

這不是獵奇,是史實。
《舊五代史》里寫得明明白白:“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百,生納人于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它就這么給你拍出來了。
非但百姓慘。
皇帝也慘。
第十集,“牽羊禮”。
后晉皇帝石重貴兵敗投降,身上拴著一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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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牽羊禮?
脫光上衣,身披羊皮,脖子上系繩,像牲口一樣被人牽著走。
是古代最屈辱的投降儀式之一。
劇里做了簡化。

但那股子亡國之君的悲愴和絕望,隔著屏幕都能把人砸得喘不過氣。
這種對歷史的較真,貫穿全劇。
服裝,復原唐代“草木染”非遺工藝,8000多套戲服,即便是新衣中也帶著一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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盔甲,20多種款式,每件都由2800片甲片手工縫制,重達40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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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詞,半文半白,有出處的盡量用原文。

編劇說:“不用這樣的語言模式,就沒有辦法讓自己真正相信創作的場景和人物。”
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太平年》的“笨”。
它用一種近乎苦行僧的方式,去追求一種所謂的“歷史真實”。
它相信,只要我把細節做到極致,觀眾就一定能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溫度。
這份認真,值得尊敬。
但,也正是這份認真,讓它付出了代價。
02
《太平年》的第二個特點,是它的缺陷,幾乎都與優點同源。
因為它太想還原歷史的復雜,所以開篇的敘事變得支離破碎。
前十集,北方后周、南方吳越、契丹、南唐……幾條線的勢力來回跳。
幾乎每集都要出場好幾個新角色,死了幾個老面孔。
更不用說那些復雜的官職名稱了。
有網友吐槽:
“看第一集要查百度,看第五集要翻史書,看到第十集只想報警。”
問題出在哪?
缺乏一個清晰的敘事“錨點”。
沒錯,劇集一開始就讓趙匡胤出場了,讓稍有些歷史常識的觀眾都知道,這個故事最終的勝利者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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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之后呢?
因為趙匡胤在開始的故事里確實沒有什么存在感,編劇又選擇了吳越國作為主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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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以吳越國小王子的視角,看后晉的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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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晉滅亡后,又出現了新勢力的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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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說——
這樣的敘事方式,勢必是要勸退一大批人的。
因為勢力復雜,只能這么拍?
不不不。
同樣是復雜的勢力交錯,我們看看別的神劇是怎么拍的。
《大明王朝1566》。
嚴黨、清流、司禮監、嘉靖、裕王、海瑞……人物關系不比《太平年》簡單吧?
但你看得懂。
為什么?
因為它有一條貫穿始終的絕對主線——
改稻為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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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物,所有的沖突,所有的陰謀陽謀,都像葡萄一樣,一串一串地掛在這根主藤上。
你只要抓住了這根藤,就不會迷路。
再看《權力的游戲》。
它也并不是一開始就給你迷宮一般的局勢紛爭。
而是單從一個家族說起。
等觀眾熟悉了,之后史塔克、蘭尼斯特、坦格利安、拜拉席恩……幾十個家族,上百個角色,才逐一展現出來。
它把復雜的地圖,切成了幾個清晰的板塊:
北境長城(異鬼線)、君臨城(權力斗爭線)、厄索斯大陸(龍媽復國線)。
每一條線都有自己明確的目標和戲劇沖突,觀眾可以像看幾個不同的故事一樣,分別代入,再看它們如何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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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太平年》呢?
它有“改稻為桑”這樣的核心事件嗎?
沒有。
它有由小見大的清晰的板塊劃分嗎?
也沒有。
它就像一個過于熱情的歷史老師,想在一節課里把五代十國的所有知識點都塞給你,一股腦地全倒出來。
結果就是,重點模糊,觀眾被信息的洪流沖得暈頭轉向。
雖然如果你硬著頭皮撐下來,幾集之后,會慢慢進入這個故事。
但不得不說。
這種“笨拙”的呈現方式,就是它最大的硬傷。
更是勸退一大部分觀眾的原因。
它認真地考據,認真地制作,卻在最考驗功力的“講故事”環節,掉了鏈子。
它像一個偏科的學霸,歷史滿分,語文卻不及格。
03
所以,我們該如何評價《太平年》?
罵它爛?
它很冤。
夸它好?
不至于。
聊到最后,肉叔只剩下兩個字:
可惜。
可惜它的認真,沒有換來市場的認可。
可惜它的笨拙,掩蓋了它本可以閃光的地方。
更可惜的,是它所處的這個時代——
一個歷史劇正在死去的時代。
你還記得上一次看到萬人空巷的歷史劇是什么時候嗎?
是20年前。
1999年的《雍正王朝》,2001年的《康熙王朝》,2003年的《走向共和》,2007年的《大明王朝1566》。
那是一個歷史劇的黃金時代。
編劇敢寫,導演敢拍,觀眾敢看。
但從《大明王朝1566》在湖南衛視遭遇收視滑鐵盧開始,一切都變了。
市場變了。
電視臺要自負盈虧,成本高、回報慢的歷史劇,成了燙手山芋,取而代之的,是短平快的宮斗劇、言情劇。
觀眾變了。
短視頻時代,15秒定生死。誰還有耐心去等一部需要“熬”的劇?
創作者也變了。
劉和平、劉恒之后,既懂歷史,又懂藝術,還能把話說透的編劇,鳳毛麟角。
市場上有影響力的歷史劇,幾乎只剩下個《大秦帝國》。
但我們真的不需要歷史劇了嗎?
不。
恰恰相反,我們其實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
為什么?
就像劉和平說的——
“歷史就是過去與現在之間永無休止的對話。”
而歷史劇,就是我們理解當下的一面鏡子。
你看古偶,看的是愛情。
你看仙俠,看的是打怪升級。
你看宮斗,看的是人心算計。
但你看歷史劇,看的是一個王朝是怎么運轉的,又是怎么崩潰的。
《大明王朝1566》為什么被封神?
不是因為它拍了嘉靖有多腹黑,嚴嵩有多奸詐,海瑞有多剛直。
而是因為它拍出了一個帝國的財政困局。
以及貪腐的后果。
國庫空虛,皇帝要修宮殿,官員要發俸祿,軍隊要打仗,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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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稻為桑,把農田變成桑田,生產絲綢,賣給西洋人換銀子。
聽起來很美,對吧?
但問題是,農民不種糧食了,吃什么?
于是,一場圍繞“改稻為桑”的博弈開始了。
皇帝、內閣、司禮監、地方官、商人、農民……每一個群體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每一個決策都牽一發而動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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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歷史劇的價值——
它讓你看見,權力是如何運作的,制度是如何異化的,人是如何在結構中掙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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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對制度運作的深刻呈現,是今天的古偶仙俠給不了的。
它們只會告訴你,主角開掛就能逆天改命。
但歷史劇告訴你,沒有人能逆天,每個人都在制度的縫隙里求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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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歷史劇,從來不只是在講過去。
它是借古人的酒杯,澆今人的塊壘。
它讓你在安全的距離之外,去審視那些不方便直接言說的東西。
這才是歷史劇真正的力量。
《太平年》想做的,其實也是這件事——
它想告訴你,五代十國為什么那么亂?
因為藩鎮割據,因為武人當道,因為中央失去了對地方的控制。
因為人心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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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想告訴你,太平為什么那么珍貴?
因為亂世里,人命如草芥,今天你是將軍,明天你就是刀下鬼。
活著都能成奢侈品。

它想告訴你,秩序是怎么重建的?
不是靠一個英雄橫空出世,而是靠無數人在廢墟上一點一點地縫補。
而這無數人里,甚至還有“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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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思考,在今天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在今天這個黑白二元的時代,難道不重要嗎?
可惜的是,《太平年》沒能把這些東西講清楚。
它太急于展示自己的“歷史功底”,卻忘了先把觀眾拉進故事里。
它像一個滿腹經綸的學者,站在講臺上滔滔不絕,卻沒注意到臺下的學生已經睡著了一大半。
它試圖守著歷史劇最后的體面,守著對真實的敬畏。
但它守得太笨拙了。
我不知道,在《太平年》之后,還有沒有人敢這么拍歷史劇了。
我只知道,當所有人都開始選擇走更容易的路時,那些還在堅持走難路的人,哪怕走得踉踉蹌蹌,也值得我們記住。
因為他們守護的,不只是一種劇的類型。
而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
一種追問“我們從何而來,又將去向何處”的能力。
而這種能力,一旦失去,就很難再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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