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油順著光潔的皮革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淺色的地磚上。
龍蝦殼沾在精致的金屬扣旁,蒜蓉和辣椒的濃烈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那只價格不菲的白色手提包,此刻像塊骯臟的抹布,癱在椅子旁。
餐桌周圍一下子靜了。
公公的筷子停在半空。婆婆張著嘴。我的丈夫趙英悟,眼睛瞪得老大。
小姑子趙樂萱手里還提著那個不銹鋼桶,桶沿沾著幾點紅油。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一種混合著痛快和挑釁的神色取代。
“哎呀,嫂子,真對不起,手滑了。”她說,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歉意。
我沒去看包,也沒去看她。
我抽了張紙巾,慢慢地、仔細地擦著指尖上濺到的一點油星。
然后,我拿出了手機。
解鎖,滑開屏幕,點進一個圖標。
全家人的目光,都黏在我的手指上。
我低頭操作了幾下,嘴角甚至往上彎了彎。
“樂萱,”我抬起頭,聲音平和,“有件事,得跟你和鵬煊說一聲。”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們。
那對剛才還在看熱鬧的夫妻,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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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樓宇間亮起零星的燈火。
趙英悟把車開進他父母家老小區時,方向盤打了個急轉,避讓一個突然竄出來的孩子。車身輕輕顛簸了一下。
“慢點開。”我說,目光落在窗外熟悉又有些陳舊的樓體上。
“嗯。”他應了一聲,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每次回他家,他都像一根繃緊的弦。
停好車,他從后備箱拿出兩盒包裝精美的保健品,還有一箱進口水果。我拎起我自己的包,跟在他身后。
樓道里飄著各家各戶晚飯的混雜氣味。走到三樓那扇墨綠色的鐵門前,趙英悟深吸了口氣,才抬手敲門。
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拉開了。
“哎喲,可算來了!就等你們開飯呢!”婆婆蘇秀云系著圍裙,臉上堆著笑,伸手來接趙英悟手里的東西,“又買這些,多浪費錢。”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下,落在我手里的包上,停頓了大約半秒,笑容沒變,但眼神里多了點別的什么。
“媽。”我叫了一聲。
“哎,快進來,外面熱。”她側身讓我們進去。
屋里冷氣開得很足,帶著一股舊式家具和常年烹飪留下的、去不掉的煙火油味。客廳的電視開著,聲音挺大,正在放一檔熱鬧的綜藝節目。
公公趙淵坐在他最常坐的那張單人沙發上,看著報紙,聞聲抬了抬眼。
“爸。”趙英悟喊道。
“嗯,來了。”趙淵放下報紙,目光先掠過兒子,然后才看向我,“曉菲也來了。”
“爸。”我點點頭。
小姑子趙樂萱盤腿坐在長沙發上,正低頭玩手機。她丈夫李鵬煊坐在沙發另一頭,也在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
聽到動靜,趙樂萱抬起頭,視線先黏在她哥身上,笑開了:“哥!”
隨即,她看向我,嘴角還翹著,但眼睛里的熱度降了些:“嫂子。”
“樂萱,鵬煊。”我打了招呼。
李鵬煊這才收起手機,站起身,對我笑了笑,笑容有點勉強:“嫂子來了。”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疲憊些,眼下的青黑明顯。
“就等你們倆了,”婆婆在圍裙上擦著手,“菜都快好了,樂萱,別玩手機了,過來幫我端菜。鵬煊,把桌子支開。”
一陣略顯忙亂的動靜。折疊圓桌支在了客廳中央,椅子擺開。趙樂萱趿拉著拖鞋進了廚房。李鵬煊默默地去搬椅子。
我習慣性地想進去幫忙,趙英悟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坐會兒吧,開車累了。”他說,聲音不高。
我看了他一眼,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他把一杯早就倒好、已經不怎么冒熱氣的茶推到我面前。
趙樂萱端著一大盤清蒸魚出來,重重放在桌子中央。
“媽今天可是下了血本,這鱸魚多新鮮。”她說,眼睛瞟向我放在旁邊空椅子上的包。
那是一只白色的手提包,線條簡潔,皮質在客廳的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不是什么張揚的款式,但懂的人自然懂。
趙樂萱的目光在那包上停留的時間,比婆婆剛才還要長一點。她沒說話,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轉身又進了廚房。
02
飯菜陸續上齊,擺了一桌子。紅燒排骨,油燜大蝦,清炒時蔬,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盆堆得冒尖、紅艷油亮的小龍蝦,顯然是今晚的主角。
“吃飯吃飯!”趙淵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自己碗里,算是開了席。
大家動起筷子,碗碟輕碰,一時沒人說話,只有電視里綜藝節目的喧鬧充當背景音。
“曉菲,嘗嘗這個排骨,你媽燉了一下午。”趙淵用筷子點了點那盤排骨。
“好,謝謝爸。”我夾了一塊。
“英悟,你最近工作怎么樣?還那么忙?”趙淵問兒子。
“老樣子,項目多。”趙英悟含糊地答。
“忙點好,忙點有出息。”趙淵點點頭,很滿意的樣子,又轉向我,“曉菲你呢?你們公司那個……那個大項目,聽說搞定了?”
“嗯,上周剛簽完約。”我說。
“好,好。”趙淵臉上的笑意深了些,“你們倆都爭氣。”
婆婆蘇秀云夾了一只最大的蝦放到趙英悟碗里:“再爭氣也得注意身體,瞧你,又瘦了。曉菲啊,平時在家多給他煲點湯。”
“嗯,媽,我會的。”我應道。
“光說會有什么用,”婆婆的語氣聽著像隨口嘮叨,筷子卻輕輕敲了敲碗邊,“這男人在外拼事業,女人就得把家里照顧好。你工作也忙,我知道,但有些事,該上心的得上心。”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和趙英悟:“尤其是孩子的事,不能再拖了。英悟都三十五了,你也不小了。趁我跟你爸身體還行,還能幫你們帶帶。”
桌上安靜了一瞬。趙樂萱低頭剝著蝦,仿佛沒聽見。李鵬煊悶頭吃飯。
趙英悟在桌下,用膝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我咽下嘴里的飯菜,聲音平穩:“媽,這事我們心里有數。”
“有數就好,有數就得抓緊。”婆婆像是完成了一項既定任務,語氣緩和下來,目光轉向一直沒怎么說話的李鵬煊,“鵬煊最近怎么樣?工作有眉目了嗎?”
李鵬煊抬起頭,扯了扯嘴角:“還在看,媽。合適的不好找。”
“唉,也是,”婆婆嘆了口氣,“現在這世道,找份好工作是難。不像英悟和曉菲,穩定。”她又看向我,眼神里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期待,“曉菲啊,你們公司大,機會多,認識的人也多,就沒聽說有什么好職位,適合鵬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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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看似平靜的飯桌。
李鵬煊停下了筷子,沒抬頭,耳朵卻似乎豎了起來。趙樂萱剝蝦的動作也慢了,眼睛盯著手里的蝦殼,余光卻朝我這邊掃。
趙英悟又碰了碰我的腿,這次力道重了點。
我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們公司最近是在招人,”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桌上每個人都聽清,“不過崗位要求都比較高,競爭也激烈。”
“鵬煊是大學生,有能力!”婆婆立刻接話,語氣篤定,“就是缺個機會。上次你不還說,你們那個什么部,需要一個懂……懂協調的?”
“市場拓展部,需要的是有成熟項目經驗和客戶資源的人。”我解釋道,“鵬煊之前主要在行政后勤方面,跨度有點大。”
“經驗不都是做出來的嘛,”公公趙淵呷了一口酒,發話了,“誰生下來就有經驗?曉菲,你在公司現在說話也有點分量了,能幫襯就幫襯一把。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三個字,他咬得有點重。
李鵬煊這時抬起頭,臉上擠出笑容,眼神里卻帶著一種復雜的渴望和隱約的難堪:“嫂子,我知道我經驗可能差點,但我肯學,也能吃苦。要是……要是有什么機會,能不能幫著遞個話?引薦一下也行。”
趙樂萱把剝好的蝦肉丟進李鵬煊碗里,聲音不高不低:“是啊嫂子,對你來說可能就是一句話的事。鵬煊這半年投了多少簡歷,都石沉大海。再找不到像樣的工作,我們那點存款都快見底了,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她說著,眼圈似乎紅了一下,別開臉。
婆婆立刻心疼了:“哎呀,你看看,這日子過的。曉菲,你當嫂子的,能看著妹妹妹夫這么難嗎?”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趙英悟在桌下,第三次碰我的腿。這次不再是暗示,幾乎是在催促了。
我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飯,熱氣已經散了。
04
餐廳頂燈的光白晃晃的,照得桌上的油漬有些反光。
那盆小龍蝦紅得刺眼。趙樂萱剛才抹眼睛的動作,婆婆臉上毫不掩飾的心疼,公公那句沉甸甸的“自家人”,還有李鵬煊眼中混合著懇求與自尊受損的窘迫。
最后,是趙英悟那一下一下,帶著焦慮和無聲壓力的觸碰。
我知道,如果今天不松這個口,這頓飯,乃至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別想清凈。
他們會反復提起,會用各種方式暗示,會把“不幫忙”的帽子扣在我頭上,甚至延伸到趙英悟那里。
“最近……集團投資的新業務板塊,好像在籌建團隊,”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干澀一些,“有個高級經理的職位,權限和待遇都不錯。”
李鵬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體微微前傾。
“真的?嫂子!”趙樂萱也立刻轉過臉,臉上哪還有半點剛才的委屈。
“不過,”我打斷他們即將溢出的興奮,“我只是聽說,具體招聘不是我這邊負責。而且要求肯定低不了,至少需要相關行業五年以上管理經驗,有成功的獨立項目案例,英語流利是硬性要求,大概率需要海外背景或者對接海外業務。”
我每說一個條件,李鵬煊臉上的光彩就黯淡一分。他之前的工作,跟這些幾乎不沾邊。
“我可以試著問問人事那邊的朋友,如果有機會,把鵬煊的簡歷遞過去看看。”我看著李鵬煊,話卻是說給全家人聽的,“但成不成,最終還得看公司的評估和面試,我一點都干涉不了。這點,你們得清楚。”
“清楚,清楚!”婆婆已經喜笑顏開,“能遞簡歷進去就是天大的面子了!曉菲,這事你可千萬上心!”
公公趙淵也點了點頭,臉色好看了很多:“嗯,這才是一家人該有的樣子。鵬煊,你可得爭氣,別辜負你嫂子這份心。”
李鵬煊連連點頭:“謝謝嫂子!謝謝嫂子!我一定努力!”
趙英悟似乎松了口氣,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低聲道:“吃飯吧。”
我拿起筷子,卻覺得胃口全無。
趙樂萱夾起一只小龍蝦,熟練地擰掉蝦頭,聲音帶著一種輕快的、近乎飄忽的語調:“還是嫂子本事大。不過,這種‘內推’進去的,就算真成了,公司里的人會不會說閑話啊?說我們是靠關系?”
桌上剛緩和的氣氛,微微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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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趙樂萱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婆婆臉上的笑容頓了頓:“樂萱,瞎說什么呢!你嫂子是自家人,幫自家妹夫,叫什么關系!”
“媽,我就是隨口一說嘛。”趙樂萱剝著蝦,眼睛彎彎的,看不出是真的無心還是故意,“現在不都講究公平競爭嘛。我就是怕萬一鵬煊真去了,做得辛苦,還要被人背后指指點點,說他靠嫂子。那多難受。”
李鵬煊臉色有點尷尬,訕訕道:“樂萱……”
“我說的是實話呀,”趙樂萱把蝦肉塞進嘴里,嚼了幾下,“嫂子給的這機會是好,可也得鵬煊真有那本事接住才行。別到時候吃力不討好,還連累嫂子被人說閑話。”
她擦了擦手,看向我,笑容很甜:“嫂子,你說是不是?我這是為鵬煊想,也是為你想。”
我放下筷子,迎著她的目光。
“樂萱考慮得周到。”我說,聲音沒什么起伏,“所以我才說,成不成看公司評估。如果能力不匹配,就算我遞了簡歷,也過不了初篩。如果能通過層層面試拿到職位,那就是他自己的本事,誰也說不著什么。”
“就是!”婆婆立刻附和,“咱們鵬煊是有能力的,就是缺個門路!曉菲把門打開了,能不能進去,能走多遠,那得看他自己!樂萱,你就別瞎操心了,趕緊吃你的。”
趙樂萱聳聳肩,不再說話,低頭繼續對付那只小龍蝦。只是她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一直沒散去。
公公趙淵打了個圓場:“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見外的話。曉菲肯幫忙,就是情分。來,鵬煊,陪你爸喝一個。”
李鵬煊趕緊端起酒杯。
飯桌上的話題被強行拉回了家長里短和電視節目。婆婆開始念叨哪個老鄰居的孩子結婚了,生了二胎。公公點評了幾句新聞。
趙英悟悄悄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手心有點汗。
我輕輕抽回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泛著淡淡的苦澀。
這頓飯,吃得人脊背發僵。
餐盤漸漸見了底。那盆小龍蝦還剩小半,浸在紅亮油膩的湯汁里。
婆婆起身開始收拾空盤:“樂萱,別坐著了,幫我把碗筷收進去。曉菲,你歇著,今天沒讓你動手。”
我站了起來:“沒事,媽,我幫忙收拾吧。”
“不用不用,你坐著陪英悟說說話。”婆婆端著盤子進了廚房。
趙樂萱慢吞吞地站起來,把幾個用過的碗疊在一起。她看了一眼那盆剩湯的小龍蝦,又看了看我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包。
那椅子挨著餐桌,包是我隨手放的。
“這湯別浪費了,媽說明天還能煮個面。”趙樂萱說著,伸手去端那個沉重的、裝著紅油湯汁的不銹鋼桶。
桶沿有些滑。
她雙手端著,轉身,腳下似乎被什么絆了一下,或者只是沒拿穩。
驚呼聲中,整個桶脫手而出,劃出一道刺目的紅色弧線。
06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我看著那只桶翻滾著,里面黏稠紅亮的湯汁,連同剩下的龍蝦殼、蒜末、辣椒,像一場緩慢而油膩的泥石流,傾瀉而出。
目標明確,無可阻擋。
“砰——嘩啦!”
沉重的悶響,緊接著是液體潑濺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不銹鋼桶砸在地磚上,哐啷啷滾了幾圈,停在墻角。殘余的湯汁在地上蔓延開一小灘。
而更多的、絕大部分的紅油湯汁,精準地覆蓋了我放在椅子上的那只白色手提包。
濃烈的、混合著十三香和辣椒的氣息轟然炸開。
白色的皮質瞬間被染成污糟的暗紅,濕漉漉、黏答答。
龍蝦殼掛在包的提手上,金屬扣被油污浸沒,失去了光澤。
湯汁順著包身往下流淌,滴落在淺色的地磚上,很快積起一小圈油漬。
那只價格不菲、我一直很愛惜的包,此刻面目全非,像從垃圾堆里撿出來的。
一切發生得太快。
婆婆端著空盤子站在廚房門口,張著嘴。
公公舉著酒杯,僵在椅子上。
趙英悟“騰”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李鵬煊也站了起來,臉上是實實在在的驚愕。
趙樂萱空著手,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狼藉和那只慘不忍睹的包。她臉上最初有一閃而過的、真實的慌亂,但很快,那慌亂就被別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拍了拍胸口,聲音因為剛才的“驚嚇”而微微發顫:“天哪!嚇死我了!這桶太滑了……我沒拿住……”
她說著,目光轉向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像是后怕,又像是別的。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嫂子……你的包……”她指著那只浸在紅油里的包,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歉意,反而有種奇怪的、如釋重負般的輕快,“哎呀,這可怎么辦?這……這還能要嗎?”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指尖傳來一點冰涼的黏膩感,是剛才湯汁飛濺時,幾點微小的油星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看著那只包,看著它精致的樣子被徹底摧毀。然后,我的目光慢慢掃過餐桌邊的每一個人。
婆婆避開我的眼神,彎腰去撿那個滾到墻角的空桶,嘴里念叨著:“怎么這么不小心……這地弄得……”
公公放下酒杯,皺起眉,看了看包,又看了看趙樂萱,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咳”了一聲。
趙英悟臉上是混雜著震驚、尷尬和一絲惱怒的神情,他看向趙樂萱:“樂萱!你怎么回事!”
“我又不是故意的!”趙樂萱立刻抬高聲音,帶著委屈,“哥,你兇什么!桶那么滑,我端不動嘛!誰知道它會翻啊!”她說著,眼圈又紅了,這次比飯桌上那次看起來真實得多。
李鵬煊扯了扯她的胳膊,低聲道:“少說兩句。”
我低下頭,看著手背上那點紅油。它正在慢慢干涸,留下一點暗色的痕跡。
我什么也沒說,走到茶幾邊,從紙巾盒里抽出了幾張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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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紙巾是普通的卷紙,質地有些粗糙。
我慢慢地、仔細地擦拭著右手手背。那點油漬已經半干,不太好擦,但我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直到皮膚被擦得微微發紅,再也看不到任何污跡。
然后,我擦拭左手。其實左手很干凈,但我還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過去,動作平穩,沒有絲毫顫抖。
整個客廳安靜得可怕。
只有電視里還在不知疲倦地喧鬧著,顯得格外突兀。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驚訝的,疑惑的,不耐煩的,等著看我反應的。
趙樂萱已經停止了那種委屈的抽噎,睜大眼睛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么不去搶救那只昂貴的包,而是先擦手。
趙英悟朝我走了半步,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點什么緩和的話,或者提議處理一下那個包。
我沒有看他。
擦干凈雙手,我把用過的紙巾團起來,捏在掌心。油污透過紙巾,沾染了一點在手指上,但我沒再理會。
我轉過身,面向他們,臉上甚至帶出了一點極淡的、近乎禮貌的笑意。
從外套口袋里,我掏出了手機。
手機屏幕冰涼。我按下側鍵,屏幕亮起,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解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一個綠色的、常用的通訊軟件圖標。
我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步驟都很清晰。
趙樂萱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哥,眼神里透出不解和一絲不安。
婆婆拿著抹布,蹲在地上擦著那灘油漬,動作慢了下來,偷偷抬眼瞄我。
公公趙淵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目光銳利地盯著我的手機。
趙英悟終于忍不住,低聲問:“曉菲,你……先看看包吧?或許……”
我沒回答。
我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名字,點開。
那是我們公司一位資深人事總監,姓吳,和我私交不錯。
李鵬煊的簡歷,我就是發給了她,她賣我面子,答應親自跟進,并已推動到了最后一輪面試評估階段。
就在今天下午來的路上,吳總監還給我發過一條消息,半開玩笑地說:“曉菲,你這個小姑子夫挺走運,這職位競爭激烈得很,幾位大老板都盯著。不過你開口了,流程我肯定給他推到最快,后面就看他自己造化啦。”
我點開和吳總監的對話框。
最新一條消息,還是她下午發來的那條。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一瞬。
然后,我開始打字。
08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客廳里太靜了,這點聲音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我打字的速度不快,但很穩。打完一行,略作停頓,又打了一行。
趙樂萱終于忍不住了,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里帶著刻意的不解和煩躁:“嫂子,你干嘛呢?包都這樣了,你不趕緊處理一下,玩什么手機啊?”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打字。
“曉菲?”趙英悟也喚了一聲,語氣里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把最后幾個字打完,檢查了一遍,然后,按下了發送鍵。
消息發送成功的輕微提示音響起。
我這才鎖上手機屏幕,卻沒有立刻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握著手機,轉過身,面向飯桌旁神色各異的幾個人。臉上的那點笑意深了些,但眼里沒什么溫度。
“樂萱,”我開口,聲音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鵬煊。”
趙樂萱和李鵬煊都愣了一下,看著我。
“有件事,得跟你們說一聲。”我繼續說,語氣就像在談論天氣,“關于鵬煊工作的事。”
李鵬煊的臉上迅速掠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更大的困惑取代。趙樂萱的眉頭擰緊了。
“剛才,我取消了給鵬煊的那個內推資格。”我說道,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
“什么?”李鵬煊失聲叫道,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下去。
“你說什么?!”趙樂萱尖利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她往前沖了一步,眼睛瞪得滾圓,“你取消了?憑什么!你什么意思!”
公公趙淵猛地坐直身體,臉色沉了下來。婆婆擦地的動作徹底停了,抬起頭,愕然地看著我。
趙英悟臉色發白,急道:“曉菲!你胡說什么!這事怎么能……”
我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話。這個動作我做得很自然,卻帶著一種他從未在我身上見過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把手機屏幕重新點亮,轉向趙樂萱和李鵬煊。
屏幕上,是我和吳總監的聊天界面。
最新的一條,是我剛剛發出的:“吳姐,非常抱歉,關于李鵬煊應聘高級經理職位的事情,請立刻終止所有流程,取消他的內推及面試資格。原因不便詳述,此事純屬我個人請求,與公司無關。給您添麻煩了,改天當面致歉。程曉菲。”
消息前面,是一個鮮紅的、小小的感嘆號標識——那是“已讀”的意思。
吳總監已經看到了。
李鵬煊的嘴唇開始哆嗦,他死死盯著那個屏幕,好像要把它盯穿。他張了張嘴,卻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輕響。
趙樂萱的臉從通紅轉為煞白,又從煞白漲成一種可怕的豬肝色。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顫抖地指向我,又指向地上那只污糟的包,尖叫聲幾乎刺破屋頂:“程曉菲!你瘋了嗎!就為了一個破包!你就毀了他的工作!那是五百萬!五百萬年薪!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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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破包?”
我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卻讓趙樂萱刺耳的尖叫戛然而止。
我彎腰,用指尖勾起那只滿是油污的包帶,把它提了起來。黏膩的湯汁滴滴答答落在地磚上。包身沉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我把它提高一些,讓所有人都能看清它此刻不堪入目的樣子。
“對你們來說,它可能就是個‘破包’。”我看著趙樂萱,又緩緩掃過公婆和趙英悟,“甚至可能覺得,我把它看得比親情還重,很可笑,很不可理喻。”
“難道不是嗎!”趙樂萱聲音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一個包而已!我給你賠!我賠你錢行了吧!你趕緊把那工作給鵬煊弄回來!”
“賠?”我笑了笑,“趙樂萱,你賠得起嗎?不是錢的問題。”
我把包拎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著上面每一處污漬,每一個被硬殼劃傷的痕跡。
“這是我和英悟結婚周年時,他攢了很久的錢,偷偷買給我的禮物。二十萬,對他當時來說,不是小數目。”我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他說,我值得最好的。”
趙英悟身體震了一下,猛地看向我,眼神復雜。
“它不僅僅是個包。”我繼續說,目光落在那些猙獰的污痕上,“它是我加班到凌晨回家,看到它覺得再累也值得的一個念想;是我被人刁難時,摸摸它告訴自己要撐住的一點底氣;是我覺得,在這個家里所有的忍讓和付出,或許還有那么一點點意義時,給自己的一個安慰。”
我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公公,和眼神躲閃的婆婆。
“但現在,它沒了。被一桶‘不小心’打翻的小龍蝦毀了。就在你們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趙樂萱臉上,她被我看得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你問我是不是瘋了?就為了一個破包?”我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是因為我看到它被毀掉的時候,你們每一個人——爸,媽,英悟——你們的反應,讓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公公趙淵厲聲喝問,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我轉向他,一字一句地說:“明白了在你們眼里,我珍惜的東西,可以隨意被踐踏。我付出的情分,被當成理所當然甚至是可以挑釁的籌碼。我的忍讓,換來的不是尊重,而是變本加厲的輕視。”
“混賬!”趙淵霍然起身,氣得手指直抖,“你……你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一家人,哪有你這樣計較的!樂萱是不小心!一個包,能比得上鵬煊一輩子的前程嗎!你立刻給那個什么總監打電話,說剛才是誤會!”
“對!打電話!”趙樂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尖聲道,“你快打啊!說你不是故意的!把那工作還給鵬煊!”
“誤會?”我看著他們,覺得有些可笑,“地上的油還沒擦干呢,爸。至于前程——”
我頓了頓,看向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間被抽走所有力氣的李鵬煊。
“他的前程,從來就不該系在我的一個‘內推’上,更不該系在你們覺得可以隨意糟蹋我心愛之物、而無需承擔任何后果的僥幸上。”
我把那只骯臟沉重的包,換到另一只手上拎著。
油污沾到了我的外套袖子,我也沒在意。
“工作,我已經取消了。消息已讀,沒有挽回余地。”我宣布,聲音里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至于這個包……”
我最后看了一眼它凄慘的樣子。
“不用賠了。就當我用這二十萬,還有那個五百萬的機會,買了個清醒。”
說完,我拎著包,轉身朝門口走去。
“程曉菲!你給我站住!”趙淵在我身后怒吼。
“曉菲!”趙英悟的聲音帶著驚慌和哀求。
我沒有回頭。
手搭上了冰涼的門把手。
10
門在我身后關上,隔絕了屋內可能爆發的一切聲響。
樓道里聲控燈應聲而亮,昏黃的光線籠罩下來。我拎著那只不斷滴落油漬的包,站在安靜的樓梯口。
濃烈的十三香和油脂味包裹著我,粘膩,頑固,怎么都甩不掉。
就像這三年婚姻生活里,那些細碎的、無聲的、不斷累積的憋悶和委屈。
它們起初只是淡淡的油煙味,混雜在飯菜香氣里,不易察覺。
后來慢慢沉淀,附著在衣物上,家具上,甚至呼吸的空氣里。
我總以為開窗通風就好,忍一忍就好,時間久了就習慣了。
直到今天,這一整桶滾燙油膩的湯汁,劈頭蓋臉地潑下來,把我那點可憐的、用來安慰自己的“值得”澆得透心涼,污糟不堪。
腳步聲急促地從門內傳來,伴隨著趙英悟慌亂的呼喊:“曉菲!曉菲你等等!”
他拉開門沖了出來,差點在樓梯上絆倒。聲控燈因為他更大的動靜再次亮起,照出他蒼白失措的臉。
“曉菲,”他追上我,擋在我面前,呼吸有些急促,“你別這樣……別沖動好不好?樂萱她……她肯定不是故意的!爸就是脾氣急,媽你也知道,她沒壞心……那工作,對鵬煊真的太重要了,算我求你,你再打個電話,說說情,行嗎?”
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看到袖子上的油污,手在半空僵了一下,最后還是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汗,又濕又涼。
“那包,我……我再給你買一個!買更好的!你別生氣,我們回家,好好說,行嗎?”他的語氣近乎哀求,眼睛里充滿了紅血絲,是著急,也是無能為力的痛苦。
我以前最怕看到他這種眼神。每次家里有矛盾,他夾在中間,露出這樣的眼神,我就會心軟,會退讓,會告訴自己算了,他不容易。
但這一次,我看著他的眼睛,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疲倦。
我慢慢地把我的手,從他的掌握里抽了出來。動作很輕,卻很堅決。
“趙英悟,”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干澀,“你覺得,這只是個包的問題嗎?還是那個工作的問題?”
他張了張嘴,沒能立刻回答。
“你妹妹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真的沒數嗎?”我問他,“剛才在桌上,她那些話,那些眼神,你看不到嗎?桶打翻的時候,爸媽的反應,你看不到嗎?你看到我的包成了這樣,你第一個念頭,是替我感到憤怒和心疼,還是想著怎么趕緊息事寧人,怎么讓我繼續‘幫’你妹妹夫?”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他節節后退,臉上血色盡失。
“我……我知道樂萱有時候過分,爸媽也慣著她……可是,她是我妹妹啊,我們是一家人……”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蒼白的語言在濃烈的油腥味里顯得空洞無力。
“一家人。”我重復著這三個今晚聽了無數次的字眼,終于笑了笑,笑容里什么溫度都沒有,“是啊,一家人。所以我的東西可以隨便毀,我的感受可以不在乎,我的付出必須無止境。而你們家的任何人,一點委屈都不能受,一點損失都承擔不起。”
我拎起手里還在滴油的包,舉到他眼前。
“趙英悟,這個‘一家人’,我當不起了。”
說完,我繞過他,一步步走下樓梯。
“曉菲!”他在我身后喊,聲音帶著哭腔,“你別走……我們回家……求你了……”
腳步聲在身后響起,他似乎想追下來。
我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在我身后熄滅。
就像某些長久以來支撐著我的東西,在今晚,終于徹底耗盡了最后一絲光。
樓道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在臉上,帶著夏末難得的涼意。
我走到樓下,找到垃圾桶,松開了手。
那只沾滿紅油、面目全非的白色手提包,悄無聲息地墜入了漆黑的桶內。
我站在那兒,看著它消失。
然后,我轉身,走進了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那扇熟悉的窗戶,燈火通明,隱隱還有爭執的聲音傳來。
但那些,都與我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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