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研究生宿舍里,電腦屏幕的光映著一張疲憊的臉,光標在一行行論文上機械地移動,內心深處卻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晰——“我撐不下去了”。
近日,清華大學一則擬清退兩名博士生的公告引發熱議。這兩名學生,一人入學已16年,另一人也已13年。他們因“逾期兩周未注冊”而面臨退學處理,校方甚至因“難于聯系到”當事人,只能以公告形式送達通知。
這并非孤例。過去幾年,從四川大學一次性清退200多名研究生,到河海大學清退125名超期博士生,再到今年初上海交大、中南大學等多所高校發布類似通告,清退“失聯”或“超期”研究生已成為高校管理的常規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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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數據背后的沉默離場
走進任何一所985高校的研究生院,你會發現一個鮮被公開討論的現實:大量研究生正在主動或被動地離開這條曾經千軍萬馬擠過的獨木橋。
2025年初以來,清華大學、中南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等頂尖學府相繼發布退學處理公告。全國博士生延期畢業率已超過40%,部分專業甚至高達60%以上。
在豆瓣上,一個名為“真的需要文憑嗎”的小組聚集了10萬多名成員,其中不乏985高校的研究生分享自己的退學經歷。一位網友形容自己退學前的心路歷程:
“表面上看起來若無其事拿著個手機劃來劃去,其實心里堆了一座山的事情沒做,焦慮到感覺人要燒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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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光環下的真實困境
為什么這些曾經在高考中脫穎而出、在保研或考研中成功“上岸”的佼佼者,最終選擇離開?
木木的故事或許能提供一部分答案。她曾是一名985高校城鄉規劃專業的研究生,懷揣著對學術的憧憬保研到心儀的導師門下。現實很快擊碎了幻想。
“我們這里沒有周末和暑假,沒有法定節假日,只有永遠被指責的我們。”木木回憶道。她的導師要求學生在假期也要工作,有一次五一假期,她連續熬了幾個通宵做項目,完成后卻只得到導師輕描淡寫的“不重要,重新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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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學術不公。她發現自己為項目精心繪制的設計圖紙,被畢業的師姐未經允許就直接放進了自己的畢業論文里,而導師對此默許。一位研三師兄自己寫的論文,被導師要求將第一作者讓給一位在職博士,理由僅僅是“他提供了資源”。
這種“科研搬磚”現象在工程類專業中并不少見。一位北大工程類碩士曾在退學聲明中直言,實驗室老師們總是把繁瑣枯燥、自己都不想做但又必需的工程收尾環節扔給他。
03 “靜態焦慮”與心理危機
除了外部環境壓力,研究生們還面臨深刻的內在掙扎。
一種被稱為“靜態焦慮”的狀態在他們中蔓延:表面看起來正常,內心卻堆積著大量未完成的任務和無法排解的壓力。這種狀態往往會導致更嚴重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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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退學的研究生描述了自己的崩潰過程:“一開始只是寫不出論文、完不成項目、掛科太多,但壓力的慣性總是隨著時間累積,越回避,越不想面對。”最終,她被診斷出抑郁癥。
她拿到診斷結果時甚至感到一絲慶幸——“因為這似乎就是她在等待的那個上一階段人生的句號,她終于有了一個合理的理由來向自己、向父母解釋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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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家長的困惑與社會的審視
“如果我考上了985,那我躺也要躺到畢業。”這是許多家長面對孩子退學決定時的第一反應。對老一輩而言,名校文憑是改變命運的鑰匙,放棄它簡直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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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觀念承載著巨大的“沉沒成本”——長期的復習備考、激烈的競爭、家庭的期望,所有這些投入讓“放棄”變得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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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復旦大學醫學研究生小T發帖表示想轉學出國時,評論區80%的人勸他不要沖動,理由包括“復旦的名號難道還不如國外水碩嗎?”、“培養體系都不一樣,到時候回國找不到工作就傻眼了”。
一位從北大商科退學出國的學生文文,遇到的最多質疑來自職業社團的師兄師姐,他們反復追問:“你留學之后的職業規劃是什么?”在這種邏輯中,讀書必須服務于清晰、可計算的回報,任何偏離都可能無法“回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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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尋找出口:當退學成為自救
面對困境,一些學生開始勇敢尋找出口。
木木在經歷了一年的煎熬后,最終選擇了退學。退學過程本身也是一場考驗,導師試圖挽留,甚至威脅要聯系她的父母。幸運的是,木木的父母是開明的,在充分溝通后,他們選擇支持女兒的決定。
退學后的木木經歷了一段迷茫期,但逐漸找到了新的方向。她開始旅游、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最終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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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些退學生來說,最難的不是做出決定,而是決定后要面對的自我懷疑和社會評判。“退學之后,簡歷上這幾年的空窗期該怎么解釋?沒有畢業證,要怎么去找工作呢?”這些問題像刺一樣扎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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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制度反思與多元選擇
研究生成批退學的現象,促使我們反思當前的研究生培養體系。
教育專家指出,問題的深層次原因在于“高校的培養如何與人的天性相契合,而不是用一套標準去讓學生丟掉天性和潛能”。一些學生并非沒有能力完成學業,而是沒有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
與此同時,社會對多元選擇的包容度也在逐漸提高。在國外的教育體系中,休學是學生的常見權利,學生可以在狀態不好時休息積蓄能量,或利用這段時間實習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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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一些高校也開始探索更靈活的機制。部分學校試點“博士轉碩士”機制,為無法完成博士學業的學生保留學位出口;一些高校建立了“學業預警”制度,在學生超期前主動溝通,提供休學、調整培養方案等選項。
07 重新定義成功:學歷之外的可能性
退學潮的背后,是年輕人對成功定義的重新思考。
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學歷應是個體成長的階梯,而非無形的枷鎖。當傳統學歷路徑不再滿足個體成長發展需求時,適時調整方向可能開辟新的可能性。
一位從北大退學出國的學生發現,在國外,錯誤更常被視為工作流程中的一部分。她曾緊張地向領導承認錯誤,對方卻只問了一句:“能不能解決?”——能解決的,就不是問題。這種對待錯誤的方式,與國內往往伴隨訓斥和情緒壓力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退學后的學生們也在學習與自己的選擇和解。一位退學一年后找到新工作的網友分享:“每當工作中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困難,就會忍不住去想那張沒有拿到的畢業證。但我也逐漸明白,退學是我人生的一處轉折,而非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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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構建更健康的教育生態
面對研究生退學現象,我們需要構建一個更加健康、多元的教育生態。
高校應當加強過程培養與管理,建立更靈活的學籍制度和更多元的評價體系;企業需要破除“唯學歷論”的招聘標準,更關注候選人的實際能力;社會應探索建立更加包容的人才成長環境。
對家庭而言,或許最重要的是給予孩子探索和試錯的空間。正如一位支持女兒退學的家長所說:“讓孩子在適合的土壤里活過來,比強迫她走一條看似正確但痛苦的路更重要。”
而對研究生們來說,無論選擇堅持還是離開,都需要明白:人生的容錯率其實比想象中高,構建真正的自我才是生命的核心課題。
當我們不再將學歷視為唯一的成功標尺,當社會能夠包容更多的選擇和路徑,或許那些在學術道路上掙扎的年輕人,才能更自由地呼吸,更勇敢地追尋屬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畢竟,教育的目的不是生產一模一樣的產品,而是幫助每個獨特的個體找到適合自己的成長方式——無論這條路是否指向那一紙文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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