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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下的砂砂舞
成都的傍晚總裹著一層潮濕的暖意,哪怕是深冬,街頭的火鍋店依然蒸騰著白霧,與舞廳門口閃爍的霓虹纏在一起,暈出一片模糊的繁華。
我揣著兜里的零錢,第三次走進迪樂匯舞廳——這地方在城北算不上起眼,灰色的門頭被經年的油煙熏得發暗,只有“迪樂匯”三個紅底黃字的燈箱還算鮮亮,像一雙半睜半閉的眼睛,打量著每一個推門而入的人。
門票十五塊,售票阿姨頭也不抬地遞過一張粉色票根,指尖沾著的瓜子殼落在柜臺上,與零錢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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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廳里的空氣混雜著香水、汗味和淡淡的煙草氣息,光線調得極低,只有舞臺上方的旋轉燈球投下斑駁的光影,在地板上晃來晃去,像醉漢的腳步。
舞池里已經有了不少人,大多是中年男人,穿著不算講究的外套,眼神在人群中逡巡;而那些穿著短裙、踩著高跟鞋的女人,便是這里的主角——她們被稱作“舞女”,卻大多和我前幾次遇到的一樣,并不會什么正經舞蹈。
我今天本想找個人跳支交誼舞。年輕的時候我在廠里的文工隊待過,慢三、快四都還算熟練,退休后總惦記著這口,可家里的老婆子不樂意,說舞廳里魚龍混雜,不如在家養花遛鳥。
可我偏喜歡這氛圍,昏暗的燈光里,音樂一響,仿佛就能暫時忘了退休金的拮據和兒女的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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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舞池邊緣走,目光落在一個穿米白色針織裙的女人身上,她看著約莫四十多歲,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卻并不顯老態。
“大姐,能請你跳支舞嗎?”我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怕打擾到旁邊正在聊天的人。舞廳里的音樂是舒緩的情歌,正適合跳慢三。
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疏離的打量,隨即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我跳不來交誼舞。”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四川話特有的軟糯,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那你會跳什么?”我有些意外,按理說在舞廳里混的,多少該會點基礎舞步。
她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聲音更低了些:“就跳砂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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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砂舞”這三個字,我這幾次來已經聽熟了。說是跳舞,其實更像是貼身依偎著慢慢挪動,沒有固定的舞步,全憑身體的貼合。
音樂一響,男人摟著女人的腰,女人靠在男人的懷里,
在舞池里。。。。。。。三分鐘一曲,五塊錢。對于我這種念舊的人來說,總覺得少了點舞蹈的韻味,可架不住這里的大多數女人都只跳這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行,那就跳砂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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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很自然地往我懷里靠了靠,雙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身體很軟,帶著一股廉價香水的味道,混合著洗衣液的清香,不難聞,卻透著一股生活的煙火氣。
我摟著她的腰,能感覺到她腰間的贅肉不算少,想來是常年久坐或者缺乏鍛煉。我們隨著音樂慢慢移動,步子很慢,幾乎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保持身體的貼合就行。
“大姐,你在這里待多久了?”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快三年了。”
“以前是做什么的?”
“在餐館打工,洗碗端盤子,一天站十幾個小時,一個月也就三千多塊錢,還不包吃住。”她輕輕嘆了口氣,“后來聽老鄉說這里掙錢容易,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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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覺到她說話時身體的輕微顫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原因。“這里掙錢確實比打工強?”我想起之前聽人說,這里的女人只要肯吃苦,一天掙個幾百塊不成問題,而且不用上稅,掙多少都是自己的。
“看情況吧,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能有四五百,差的時候也就一百多。”她頓了頓,補充道,“不用風吹日曬,也不用看老板臉色,掙多少都是自己的,比打工強點。”她說“強點”的時候,語氣里帶著點不確定,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30分鐘很快就過去了,音樂一停,她立刻從我懷里退開,臉上恢復了之前的疏離。“五十塊錢,謝謝。”她伸出手,指尖有些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沒有涂指甲油。
我遞給她五十塊錢,看著她轉身走向吧臺,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她的背影算不上窈窕,甚至有些臃腫,可在昏暗的燈光里,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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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找別人,找了個角落的卡座坐下,點了一杯蓋碗茶,五塊錢,茶葉寡淡,水也不算燙,可勝在能歇腳。
舞廳里的音樂換了一首又一首,大多是網絡情歌或者老歌翻唱,節奏忽快忽慢,卻總能精準地契合砂砂舞的步調。我看著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他們大多沉默著,只是貼身依偎著移動,偶爾有男人在女人耳邊說些什么,女人要么點頭,要么搖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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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約莫半個小時,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走到我面前,她看起來三十多歲,皮膚白皙,眼睛很大,只是眼底帶著淡淡的青色,像是沒休息好。“大哥,跳舞嗎?”她的聲音很亮,帶著點主動的熱情。
“你會跳交誼舞嗎?”我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道。
她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倒是顯得有些可愛:“大哥,你這是為難我了,我就只會跳砂砂舞,別的一竅不通。”
“又是砂砂舞。”我心里嘀咕著,卻還是點了點頭,“那就跳一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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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剛才那個大姐主動得多,一上來就緊緊地靠在我懷里,雙手摟著我的脖子,身體幾乎完全貼在我身上。她的腰很細,隔著薄薄的連衣裙,能感覺到皮膚的溫度。“大哥,你經常來這里?”她主動開口問道,氣息拂過我的耳朵,有些癢。
“偶爾來坐坐,想跳支交誼舞,可惜總找不到人。”我說道。
“現在誰還跳交誼舞啊,又累又不掙錢。”她輕笑一聲,“砂砂舞多好,簡單又輕松,三分鐘五塊錢,大家都樂意。”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在電子廠上班,組裝玩具的。”她的聲音低了些,“一天要坐十幾個小時,眼睛都快看瞎了,一個月工資也就四千塊,還經常加班。后來廠里效益不好,裁員,我就來了這里。”
“這里比電子廠強?”
“強多了!”她立刻說道,語氣里帶著點雀躍,“我現在一天最少也能掙兩百多,多的時候能有六百,不用加班,想休息就休息,掙的錢全是自己的,比在廠里看領導臉色強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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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覺到她的興奮,這種興奮是發自內心的,像是終于擺脫了某種困境。可我看著她緊緊貼在我身上的樣子,心里卻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舞步很生疏,甚至有些僵硬,顯然是沒經過任何訓練,只是憑著本能跟著音樂挪動。三分鐘很快過去,她松開我,伸手接過我遞過去的五塊錢,笑得眉眼彎彎:“大哥,要不要再跳一曲?或者包時也行,一小時一百塊,想聊多久聊多久。”
我搖了搖頭:“不了,我歇會兒。”
她也不勉強,轉身走向下一個卡座,很快就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一起走進了舞池。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前幾年在這里遇到的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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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四年前的夏天,也是在成都的一家舞廳,名字叫“金莎”,現在已經關門了。那天我也是想跳交誼舞,找了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人,她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和這里的其他女人格格不入。
我說想跳慢三,她臉一下子就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大哥,我跳不來,你能教我嗎?”
我當時愣了一下,沒想到還有主動要學交誼舞的。“教你可以,但是我不給你小費哦。”我半開玩笑地說道。
沒想到她立刻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好啊好啊,就當我付你學費了!”
那天我教了她一個小時。她很聰明,學東西很快,慢三的基本舞步教了十幾遍就差不多會了,雖然還不熟練,但已經能跟著音樂跳完整首曲子。教完之后,我們坐在卡座里喝茶聊天,她才告訴我,她來舞廳才三天,以前一直在電子廠上班,也是組裝玩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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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那個廠,在郊區,離市區很遠,每天要坐一個小時的公交車上下班。”她捧著茶杯,眼神有些迷茫,“車間里全是機器的聲音,一天下來,耳朵里嗡嗡作響。工資一個月三千五,不管吃住,除去房租和生活費,根本剩不下多少。”
她告訴我,她是從老家南充來成都打工的,家里有兩個弟弟,都在上學,父母身體不好,全靠她掙錢補貼家用。“我以前以為電子廠雖然累點,但穩定,沒想到去年廠里效益不好,開始降工資,后來又裁員,我就被裁掉了。”她嘆了口氣,“找了一個多月的工作,要么工資太低,要么就是太累,后來聽一個老鄉說舞廳里掙錢容易,就來了。”
“那你怎么想著學交誼舞?”我問道。
“我看別人跳交誼舞挺好看的,而且感覺比砂砂舞正經些。”她有些羞澀地說,“我不想一直跳砂砂舞,總覺得不太自在,要是能學會交誼舞,說不定能多掙點錢,也不用那么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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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聊了很久,她還給我看了她手機里弟弟的照片,兩個小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笑得很燦爛。她說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攢點錢,回老家開個小超市,不用再背井離鄉打工。臨走的時候,她還特意跟我說:“大哥,謝謝你教我跳舞,等我學會了,下次你再來,我免費陪你跳!”
后來我又去了幾次“金莎”舞廳,卻再也沒見過她。
有人說她嫌掙錢慢,換了家更大的舞廳;也有人說她回老家了,不再出來打工。我不知道她最終有沒有實現自己的愿望,只是每次想起她,都覺得有些唏噓。
迪樂匯舞廳里的音樂還在繼續,舞池里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我看著那些女人,她們大多穿著廉價卻鮮艷的衣服,臉上畫著不算精致的妝容,舞步生疏,卻都在努力地迎合著身邊的男人。她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過往,卻因為同樣的原因來到這里——為了掙錢,為了比打工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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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剛才那個穿米白色針織裙的大姐,她的隱忍和疏離;想起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她的主動和興奮;想起四年前那個想學交誼舞的女孩,她的羞澀和憧憬。
她們就像這舞廳里的霓虹,看似光鮮,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辛酸。
旁邊卡座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和一個舞女聊天,男人說:“我每個月退休金八千,兒女都成家了,沒什么負擔,就喜歡來這里坐坐,找人聊聊天。”舞女笑著回應:“大哥你真幸福,不像我們,還得拼命掙錢。”男人嘆了口氣:“幸福什么呀,家里就我一個人,老婆子走得早,兒女忙,沒人說話,來這里至少有人陪我跳跳舞、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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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來這里的男人,大多和我一樣,要么是為了排解孤獨,要么是為了重溫年輕時的愛好;而那些女人,則是為了生活,為了掙錢,在這昏暗的燈光下,用最直接的方式換取生存的資本。砂砂舞沒有交誼舞的優雅,沒有拉丁舞的熱情,卻成了這里最主流的“舞蹈”,因為它簡單、直接,能讓男人得到陪伴,讓女人得到收入。
我又找了一個舞女跳了一曲砂砂舞。
她比我還大兩歲,頭發已經有了些許白發,染成了棕色,卻還是遮不住歲月的痕跡。她說她以前是農村的,丈夫在工地上出了意外,留下她和一個上高中的兒子。“工地上賠了點錢,不夠兒子上大學的,我就來這里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在這里干了五年,兒子去年考上了大學,現在就想再干兩年,攢點錢給他在城里付個首付。”
三分鐘的時間,她靠在我的懷里,沒有說太多話,只是隨著音樂慢慢挪動。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疲憊,卻也能感覺到她內心的堅定。一曲結束,我遞給她五塊錢,她接過錢,說了聲“謝謝”,轉身又走向下一個等待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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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廳里的燈光依舊昏暗,音樂依舊纏綿。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兜里的零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舞池里依舊人頭攢動,霓虹閃爍,那些男男女女還在繼續著他們的舞蹈,繼續著他們的生活。
推開門,外面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讓我打了個寒顫。街頭的火鍋店依然熱鬧,路燈的光芒透過霧氣灑下來,照亮了回家的路。我想起舞廳里那些女人,她們就像在霓虹深處掙扎的蝴蝶,沒有華麗的翅膀,卻依然在努力地飛翔。
她們或許不被理解,或許被人輕視,可她們憑著自己的努力掙錢,養活自己,養活家人,這本身就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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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下次再來迪樂匯,我或許不會再執著于找人流交誼舞了。砂砂舞雖然簡單,卻承載著太多人的生存與希望。在這昏暗的舞廳里,在這纏綿的音樂中,每一次貼身的依偎,每一次緩慢的挪動,都是生活最真實的模樣——不優雅,卻堅韌;不浪漫,卻實在。
或許,這就是成都舞廳的魅力所在。它像一個微型的社會,容納著形形色色的人,上演著各種各樣的故事。在這里,沒有高低貴賤,沒有富貴貧窮,只有音樂、舞蹈和最樸素的生存需求。而那些只會跳砂砂舞的女人,她們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座城市里,書寫著屬于自己的人生篇章,雖然平凡,卻也閃耀著別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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