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天子。”余穗語氣依舊平淡,“所以更該恪守禮法,為天下表率。臣妾卑微,不敢以私情亂宮規。”
謝珩氣得臉色發青。他死死盯著她,像要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從前那個阿穗的影子。
可沒有。
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漠然。
他松開她的手,后退一步,聲音冷硬下來。
“好,好得很。余穗,你如今真是長本事了,連朕也不放在眼里。”
余穗垂下眼:“臣妾不敢。”
——
余穗禁足解后去請安時,她臉上的傷疤未消,低著頭站在妃嬪末位。
秦諾諾受了眾人的禮,目光掃過余穗,溫聲道:“余貴人今日氣色似乎不大好。臉上的傷可好些了?”
余穗出列,垂首道:“謝皇后娘娘關懷,已無大礙。”
“那就好。”
秦諾諾話鋒一轉:“說起來,近日宮中似乎有些不太平。本宮聽說,有好幾處宮室夜里都有異響,像是女子的哭聲。”
有膽小的妃嬪臉色發白:“皇后娘娘,這......這可是真的?”
秦諾諾輕嘆一聲:“本宮起初也不信,可昨夜本宮宮里守夜的宮女也說聽見了。凄凄切切的,好不瘆人。”她頓了頓,“本宮想著,莫不是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跟著人進了宮?”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余穗。
誰都知道,她剛從皇陵回來。而皇陵那種地方......
余穗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秦諾諾繼續道:“今日請了護國寺的高僧入宮,準備做場法事,驅驅邪氣。只是......”
她看向余穗,語氣為難,“高僧說,若要法事靈驗,須得近期去過陰氣重之地的人,齋戒沐浴,在佛前跪經三日,以誠心化解怨氣。”
她頓了頓:“余妹妹,你前些日子剛去皇陵守燈,這齋戒跪經之事,恐怕得辛苦妹妹了。”
“臣妾......”余穗緩緩跪下,“遵旨。”
“妹妹深明大義。”秦諾諾欣慰道,“那便從今日開始吧。佛堂已經準備好了,妹妹現在便可過去。”
消息遞到謝珩面前時,他正為推倒秦家勢力心煩。聽到跪經,只淡淡“嗯”了一聲:“皇后處置得宜,讓她跪著清醒清醒也好。”
他腦中閃過她前幾日的模樣,心腸又硬了幾分。是該讓她吃點苦頭,才知道誰才是她的依靠。
等他忙完手中的事情,便可廢皇后。到時候,穗穗學乖了,便可改立,她也就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了。
佛堂里面沒有炭火,窗戶漏風,呵氣成冰。
余穗跪得膝蓋麻木,手指凍得僵硬,幾乎翻不動經書。
她看著跳動的燭火,忽然想起漁村的冬天。
阿爹會在屋里生火盆,她窩在炕上,裹著厚厚的棉被,聽阿爹講海龍王嫁女兒的故事。爐子上煨著紅薯,香甜的氣味彌漫整個屋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跪在冰冷的佛堂里,為莫須有的怨氣懺悔。
不知過了多久,秦諾諾身邊的大太監福海進來。
“皇后娘娘讓奴才傳話:陛下聽聞貴人前來,特意囑咐了,說娘娘性子驕縱,是該好好磨一磨。三天不夠去除怨氣,便再跪三天,讓娘娘長長誠心。”
余穗看著長明燈微弱的光,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砸在冰冷的蒲團上,很快沒了痕跡。
謝珩......
這就是你說的,“還會像從前一樣待我好”?
她無比慶幸她早就做好了離開的打算,只等她假死后從護城河游出去,漁鄉的兄長便會來護城河附近的城墻來接應她。
不知又過了多久,意識逐漸模糊。恍惚間,她仿佛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誰的驚呼。
“余貴人暈倒了!”
余穗醒來時,已是次日黃昏。
守在床邊的是丫鬟小滿。小滿眼睛紅腫,見她醒來,又驚又喜。
“娘娘!您終于醒了!您嚇死奴婢了......”
小滿抽噎著說,“您跪了整整三天了!若不是巡邏的侍衛發現,怕是......怕是......”
正說著,殿外傳來通傳聲:“皇上駕到——”
謝珩在床邊坐下,看著余穗蒼白的臉,沉默了片刻。
“可好些了?皇后也是一片好心為你,你體弱暈倒,怪不得她。”他聲音有些干。
余穗垂下眼,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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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通傳:“皇后娘娘到——”
秦諾諾語氣自責:“陛下,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只是想讓宮中安寧,誰知......誰知竟害得妹妹暈倒。臣妾心中實在難安。”
謝珩神色緩了緩,“罷了,你也是為六宮著想。”
秦諾諾柔聲道,“陛下,太醫方才來回稟,說診出妹妹已有一個月的身孕。”
他有孩子了?和余穗的孩子?
秦諾諾語氣更加溫柔體貼:“這是喜事啊。妹妹初次有孕,又身子虛弱,須得好好調養才是。”
“只是陛下,按照宮規,妹妹這胎......”
她欲言又止,但意思再明白不過。長子必須由皇后出,切不能壞了祖宗規矩。
余穗渾身冰涼,像被扔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窟里。
“陛下,”她聽到自己空洞的聲音,“臣妾可以離開。帶著孩子,離開皇宮,回漁村去。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不會讓您為難......”
“閉嘴!”謝珩厲聲打斷她,胸膛起伏,“離開?你休想!這孩子......”他深吸一口氣,轉向秦諾諾,聲音壓抑,“皇后,依你之見?”
秦諾諾大度地說:“陛下,妹妹雖有錯,但孩子畢竟是無辜的。若真落了胎,未免太過殘忍。不若就讓妹妹生下吧?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只是此事若傳出去,只怕前朝后宮都會非議妹妹不懂規矩,罔顧禮法。對妹妹,對孩子,恐怕都非幸事。”
她句句“為余穗著想”,卻字字將余穗和孩子推向深淵。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狠絕的清明。
長子不能由她所出,否則他所謀劃的一切都白費了,他和她,也當真沒有未來了。
他親自端過藥碗,走到床邊。
“不——!”余穗猛地從床上掙扎起來,卻被兩個上前來的嬤嬤死死按住。
小滿哭喊著撲上來:“陛下!陛下開恩啊!娘娘是無辜的!孩子是無辜的啊!”
“謝珩......”她聲音嘶啞,“這是你的孩子,我們的孩子......”
謝珩手抖了一下,又咬牙,聲音發狠:“余穗,聽話。喝了它。以后我們還會有孩子。”
“不會了。”余穗使勁瞪著他,一字一句詛咒,“謝珩,這輩子,我都不會再給你生孩子。永遠不會。”
謝珩瞳孔驟縮,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他不再猶豫,捏開她的下巴,將整碗滾燙的落胎藥,強行灌了進去。
苦澀灼熱的液體嗆入喉嚨,燒灼著食道,一直燙到胃里,在小腹炸開。
余穗疼得蜷縮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寢衣。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從她身體里剝離墜落。
她的孩子。
沒了。
謝珩沒有離開棲穗閣。
他在偏殿歇下了。說是要守著,直到余穗脫離危險。
夜深人靜時,余穗因劇痛和失血半昏半醒。
忽然,隔壁偏殿隱約傳來一些聲響。
起初是壓抑的說話聲,帶著女子的嬌嗔。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床榻搖晃的吱呀聲,混合著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婉轉承歡的呻吟。
余穗想笑,卻發不出聲音。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發,冰涼一片。
這就是他說的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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