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家庭規則怪談”治好了多少人的思鄉之情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黃瓜汽水

編輯、題圖 | 渣渣郡

本文首發于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里，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過年倒計時，想必你的歸鄉之情正在熊熊燃燒。

團圓固然開心，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家其實沒那么溫馨？

最近一年，短視頻平臺誕生了一個嶄新的視頻賽道：中式惡人谷家庭。看完這些中式家庭小品，估計你連高鐵票都懶得搶了。

就算是李白來了，思鄉之情也能在1分30秒之內治好。

一碗絲瓜湯就像一個導火索，中式家庭的怨氣，像鬼火遇到沼氣般一觸即發。

博主@累子一炮打響的《絲瓜湯》系列，滋養了萬千中式家庭的兒女，《中式家庭規則怪談》正式誕生。很難想象，一個普通的中式家庭里，竟然云集了菜市場助農者、話題奇襲者、老美謠言散播者和倒吸冷氣者。

中式家庭作為創作的土壤，未免有點太肥沃了。但凡缺乏靈感，給父母打個電話又能筆耕不輟100天。

視頻幾乎零成本拍攝，只需要一張餐桌，一個隱身或爹味的父親，一個NPD或驚聲尖叫的母親，以及一個一臉麻木的孩子。

表面上是表演中式家庭一地雞毛的日常，實際上是融合了荒誕與現實的《中國精神病人》和《困在瘋人院》。

繼@累子之后，這一賽道又迎來兩位重磅選手。

安徽素來有吃湯飯的習俗，但是現在@楊大牛創作的《孫孫吃湯飯》系列視頻，讓很多安徽IP再也咽不下一口湯飯了。

誰能在@楊大牛的家庭存活一天以上，誰就可以徒手無裝備穿越鰲太線。

年邁的奶奶是該系列毫無爭議的女主角。她是家庭矛盾的無意制造者，是好心辦壞事第一人，是剩菜湯飯主理人，是全家的秋褲檢查員，是口腔洗刷筷子者。

奶奶常年捧著一碗快餿了的青菜湯飯，追在孫子屁股后面求他吃一口。大拇指自由自在地插在飯碗里，你問她，她就回你“奶奶不燙”。

飯菜唇齒留香，每一道菜都和奶奶的唾液親密接觸過。試想一下，飯桌上的老輩子用滿是口水的筷子夾了一道你不喜歡吃的菜給你，你敢婉拒，其他幾雙深淵般的眼睛立刻開始凝視你。

在老一輩傳統女性眼里，孫子是香火的傳承也是家族唯一的希望。哪怕孫子30歲了也要當他是3個月大的嬰兒。一旦觸發父母罵兒子場景，奶奶的經典臺詞就是擺著手說“不講不講”。

但網友早就看透了：這個奶奶最精了，每次都是拱完火才說“不講不講”，奶奶實現百萬級史詩撤離，孫子該挨的罵一句沒少挨。

父親楊東兵，榮登湯飯系列必殺榜榜首，觀眾至今沒有從他身上找到任何值得洗白的優點。

他是國際局勢情報員，是嚴格執行二十四孝的孝道主任，是沒有官位但官威夠大的客廳廳長，是肚子里沒幾兩墨水但頗愛創作的吟游詩人。

本事沒有，脾氣最大。你但凡敢忤逆他一次，他就會化身科莫多巨蜥睥睨天下，穿著秋褲挺著肚皮在客廳踱步，為不到100平米的家庭增添幾分廳局級的氣息。

老登的生活方式總是相似的，老父親楊東兵身上能看到萬千中年男人的影子。

無論吃什么飯菜都要先把舌頭伸出去夠，像極了老蛇吐信子；喝一口茶必須要吐一次茶葉渣，精準命中十環還會觸發“一發入魂”結算音效；走在路上也會時不時觸發痰花一現技能，喉嚨里像是安裝了一臺痰液的永動機。一張嘴不僅有煙味，還有父親的散文詩。

在外面給人當孫子，回家必須當書記。他需要的是一個把他當領導對待的兒子，主動跟長輩問好，飯桌的主位必須讓給他，魚頭的朝向必須面對他，敬酒的時候杯子最好低到地心——

這個爸好啊，這么大架子，一點官都沒有。

你但凡晚回家一次，他會說：“我以為到賓館了呢，原來是我自己買的房子啊。”

你說你要早點去打卡上班，他又要陰陽：“早出晚歸一場空，業未成，家未立。”

你但凡遇到什么開心事，他會奇襲潑冷水：“XX固然開心，但，你是否記得家里年邁的親人。”

一生渴望權力但一事無成的中年人，終于在孩子身上找到了存在感。

楊東兵甚至已經有表情包了

最倒霉的角色就是媽媽。依舊掃地機器人，依舊一家之姆，依舊“瘋狂外姓人”。

老媽登場道具必須攜帶拖把抹布，一上線就解鎖干不完的家務。母親是老楊家唯一的執法記錄儀，隨時隨地和娘家打視頻開團，開嗓必須痛哭自己的人生：三妹啊我命苦啊，給他們楊家做了幾十年保姆。

根據《中式家庭規則怪談》記載，只要你在母親打掃衛生的時候呈現出睡覺、發呆、吃飯、玩手機等一系列動作，都會觸發母親的戰吼。如果你想上前幫忙，她又會用“你別添亂”拒絕。最后所有的怨氣，都要追溯到幾十年前決定嫁給你爸的某一天。

母親常見的臺詞包括且不限于：“喲，老奴打掃衛生打擾少爺睡覺了”“我自從到你們老楊家來一個休息日都沒有”“少爺哦，這么大的草莓說買就買，我這個楊家的保姆都沒吃過幾次”“當年一袋砂糖橘就讓我入編你們楊家保姆隊了”。

當年讓她嫁給你爸的人不是你，當年讓他倆躺在床上造人的也不是你，但今天挨罵的人一定是你。兩個成年人往床上一躺，就自動升級為苦命的父母了。

普通中式家庭里那個“總是不開心”的母親，一邊咒罵丈夫家的祖宗十八代，一邊冷臉拖地洗內褲。

中國特色無愛婚姻向來如此，生長在如此環境下的一代人長大了，不想結婚已經是最溫良的后果了。畢竟父母的樣子就是年輕人對婚姻徹底失去興趣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也有幸帶過父母外出旅游，那這個系列可能會喚醒太多痛苦的回憶。

你媽聽完這個菜多少錢，立刻開始陰陽怪氣，菜市場買菜連零頭都用不著。你爸為了表演孝道，能讓你在高速公路上原地掉頭回家取一條老奶的洗腳毛巾。

為了在路上省錢，長輩們總是大包小包，自帶水果雞蛋和一壺滾燙的開水。就算走到南極，也要帶著一口鍋原地安營扎寨熬稀飯。到了酒店又嫌棄價格太貴，開了房間也不住。錢浪費了沒關系，但人一定不能太滋潤，時刻牢記“舒服是留給死人的”。

寧愿沒苦硬吃，也堅決要和“享樂主義”劃清界限，他們的行為模式是特殊年代留下的思想鋼印。

最無力的情境，就是老人好心辦壞事。老人就算捅出天大的簍子，晚輩也沒有資格指責老人。

奶奶洗壞了孫子的羽絨服，孫子只是抱怨一句，巨蜥爹就像野鬼一樣冒出來了，依舊陰陽怪氣，依舊表演孝道。

“母之過，兒來擔，不能因為我母親的一點小小失誤，影響到少爺您的心情吧。我多轉你100元，希望你能原諒奶奶對你多余的關心。”

這股令人在沉默中應激的陰陽怪氣，才是中國小孩熟悉的家的溫度。

這些平均時長僅1分30秒的視頻，看完像是被攝魂怪纏繞了。

絲瓜湯至少還有幽默的元素，湯飯全宇宙只剩下窒息，怎么都游不出去。

如果說@累子的絲瓜湯是“表面溫馨的家庭暗藏的隱形壓力”，@楊大牛的湯飯是“沒文化還要硬拗家族規矩”，那另一位博主@唐嬢嬢的視頻，可以簡單粗暴用三句話拉爆你的血壓，摧毀你最后的人性。

典型中式高壓家庭的孩子，大多會走向兩種結局——

要么就是面無表情，神情麻木，任人擺布；要么就是暴起反抗，用父母的魔法反制父母，發瘋撒潑打滾，連父母也畏懼你三分。

@唐嬢嬢的中式家庭小品有一種魔力，能讓人在30秒之內就耳膜刺痛，頭暈目眩。

視頻里的母親，總是用嘶吼破音的聲調劈頭蓋臉地教訓孩子。這種似曾相識的聲音，仿佛在用指甲刮擦大腦皮層，能讓人在最短時間內忘記人類文明的一切倫理道德。

博主一路從2022年一直拍到了2026年，筆耕不輟拍了150多集，累計了11個億的播放量，竟然沒有一個重復的場景。

網友也給出了相當中肯的評價：“離開家四五年，抑郁癥本來都快好了，硬是看博主視頻慢慢找回感覺了”“在這種家庭我一個小時可以寫100份遺書”“搬出去住出租房里有鬼我都認了”。

根據《中式家庭規則怪談》，每個人一出生即欠債。而@唐嬢嬢的系列主打的是“討債父母”。

別管你月薪三千還是五千，房租夠不夠付，上班擠地鐵有多累，外賣用不用膨脹神券，千里之外的母親打電話就是“錢錢錢”。

父母天真地覺得，年輕人一個月掙了多少錢就能存多少錢，平時看多了視頻號的“北漂一天花10元極限生存挑戰”，就催著子女在一線城市cosplay丐幫幫主。

小時候幾塊幾塊的給，長大后幾千幾千的要。這一系列的精華，都濃縮在評論區天南海北的訴苦。

有人在家里上廁所，父親會扒在門口聽ta扯了多長的抽紙，用多了就要怒斥浪費錢。有人工資1800，父母要求他一個月打1000回來。有人剛工作一年，父母就懷疑他最起碼存了幾十萬。孩子在外打拼，最好每天喝點露水就行了。

對于華南某些地區的朋友來說，交家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也難怪有人愛生孩子，生一個相當于多開了一張儲蓄卡。

生育對于一部分中式父母來說就是門檻最低的投資，多了任何額外支出都是賠本買賣。

如果你小時候也被父母帶出門買衣服買手機，那你或許經歷過這樣的尷尬場面，羞辱程度堪比戶外露出。

你挑哪一個，父母的臉上都寫滿了不悅。店員沉默，空氣凝固，父母宛若土皇帝微服私訪。孩子全程絲毫沒有買新衣服的欣喜，只剩下膽怯、愧疚和尷尬。

父母冷不丁就會冒出一句“生你就是欠你的”“這些錢能買多少大米饅頭”，刺得你猝不及防。不買難受，買了就喜提負罪感。孩子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對待，再過50年都猜不透父母為什么非要讓你在外人面前難堪。

“高中的時候，冬天來了凍死了，買了一件300的棉襖，我媽從街頭說到街尾，從70年代她多苦說到現在要努力學習回報她。我穿了一件300的棉襖卻要替她背負了40多年的痛苦。那是我這輩子穿過最凍心的衣服。”

最有說服力的，是評論區的耐克導購現身說法。他們見了太多不情愿花錢的家長，和站在柜臺前不知所措茫然四顧的小孩。

小的時候啥節日都不給過，長大了要求啥節日都得過。等孩子剛開始賺錢的時候，節日的儀式感就全部吻上來了。

幸福家庭的孩子，是每逢佳節倍思親；不幸家庭的孩子，是每逢佳節被討債。

但凡孩子敢抱怨一句，他們恨不得把二十年前產檢費都算在孩子頭上。

雖然看起來夸張，但你要相信中國的人口基數之大。有一位網友的母親抱怨，當年ta剛出生的肚兜就花了60元，“我和你爸都沒買過這么貴的衣服”。還有一位網友的母親說，當年給ta取名字花了6元，放在當時是一筆巨款。

在中式家庭，有一句萬能公式“你錢多，奢侈，會享受”。這也是中式家庭差重率最高的一句話，套公式即可應對所有家庭場景。

你在外面吃了一頓火鍋燒烤，唱了一次歌，買了一件衣服，都有可能觸發叫苦連天的npc回應，其中“紅薯稀飯”的出現頻率竟高達200%——

“有錢出去玩還不如給我們，家里連米都沒有了，我和你爸中午只能下點面條吃。”

“我們哪里吃得起，我和你爸在家里連飯都吃不飽，衣服都沒得穿。”

“你在外面吃香喝辣，我們在家熬點紅薯稀飯就咸菜吃。”

每天都處于“家里馬上揭不開鍋”和“家里把你養得太滋潤”兩種疊加態之間，家里具體是哪種情況，主要看今天父母想怎么數落你。

有意思的是，他們口中所謂的年輕人“奢侈”，頂多就是吃了一頓好飯，舍得把錢花在自己身上而已。

真正的“奢侈”，大約是一邊哭窮吃不起肉，一邊把新鮮的水果蔬菜放壞了再吃；一邊對著智商稅大撒幣，成千上萬的保健品說買就買，一邊說家里揭不開鍋，轉頭就給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借走幾萬塊錢。

節儉是老一代人的贖罪券，享受則是他們眼里最冒犯的行為。

一旦你在吵架中占據上風，父母就會激活終極技能：倚老賣老。

發朋友圈，轉發視頻號，感慨兒女不聽話，婚姻不幸福，時代拋棄了老人，固定配樂是“時光時光慢些吧”“怎么還沒學會懂事就老了”。

中式父母總是能在關心和嘲諷中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你剛想拉黑他們，他們開始展露人性；你剛打算和親情和解，他們又開始陰陽怪氣。

《中國家庭不許關上的門》

中式家庭這個題材真有點說法，這么多博主在拍，目前還沒有一段重復的對話。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看不懂這些對話的人大約都擁有一個互相尊重的現代文明家庭。

但你只要困在儒家文化圈里，大約都會有共鳴。

累子在去年夏天火了之后，抖音為他拍攝了一部紀錄片。這部30分鐘的短片就像濃縮了1000個累子的視頻，看完連喘氣都困難。母親在開頭出現的短短兩分鐘，便化身為冰箱關心者、電飯鍋奇襲者、天氣感應者、被子主理人。甚至連孩子身份證照片不笑也要說幾句。

所有對話都像鬼打墻一般重復，父母像恢復出廠設置一樣，語言從大腦皮層光滑地流走。出于老一代人的重男輕女觀念，累子的姐姐想吃媽媽做的菜，反而吃不到。累子反復表達他“不想要”，起床一看，媽媽又在廚房切菜了。

“這是母愛，我不愛你我會這么做嗎？”

然而當鏡頭真的瞄準這些被調侃的父母時，我們又不忍心再苛責什么了。

你明知道她就是沒聽懂，但你也不能怪他。

就像你會看到絲瓜老奶背后，還有一個托夢讓她吃佛手瓜的老祖。他們也是代際關系的受害者，只是他們沒有機會跳出來看。

那些所謂的“你結婚了生孩子了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或許真的存在一個遠在天堂的“任務發布者”，就這么一代代監督下去。

中式家庭賽道的博主，就像吸收了全家族的貪嗔癡，成為了一個復雜分裂的集合體，離藝術很近，離正常人類已經很遠了。

所謂的愛，就這樣莫名其妙地一股腦發泄在你身上。你想吃一個蘋果，他們給你一車梨，你不吃就是白眼狼。

中式父母一輩子什么都不圖，只圖你能愧疚地活著。

與此同時，愧疚也是他們的成長路徑。

對待年長一代的反感情緒其實不分國界。

在中國和美國，Z世代年輕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老登們吃盡紅利，竟然還要反過來教育我們。

中國孩子能做到的最大反抗，頂多是拍段子調侃一下父母，但一提到父母年老就心有戚戚，東亞人的底層代碼讓他們根本無法真正和父母切割。

美國年輕人就不同了。

在TikTok和X上，年輕人嘲笑boomers的帖子和視頻正在泛濫——他們的厭老情緒比中國年輕人殘忍多了。當一個美國年輕人努力打幾份工仍然還不上學貸，人生越來越無望，只能擠在合租房里試圖通過加密貨幣咸魚翻身的時候，年長一代的任何成功經驗都變得刺眼嘈雜。

“他們的一份工資竟然能養活三四個孩子。”

“打了一暑假工，就能買一輛野馬。”

“他們在1969年用7顆樹莓買的房子，現在能賣200萬”

“他們到現在都沒學會發郵件，打印文件，或者打開一份PDF”

“越和嬰兒潮一代打交道我越憤怒。我父母是嬰兒潮一代，他們是我見過最自戀的人。”

“我的嬰兒潮母親這輩子從未工作過一天，然而當我教她怎么打印文件的時候，她卻哭了起來。”

“猜猜是誰還在制定游戲規則。”

“等不及讓他們這代人趕緊去世。”

“持有黃金和白銀的嬰兒潮一代，就這么看著那些玩虛擬幣的年輕人。”

嬰兒潮的成長路徑：出生-工作-大房子

千禧一代和Z世代的成長路徑：學貸-打三份工-欠一屁股債-有可能買一套公寓（大概率沒可能）

沒有學歷的嬰兒潮一代vs擁有兩個學位的Z世代

“嬰兒潮一代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這代人就是不肯閉嘴，總是談論著規矩和尊敬。他們擁有人類歷史上最容易的生活，仍然是地球上最有特權的一群人。”

換到中文語境，大約是“60后-80后可能是最失敗的父母”。

恢復高考，改革開放，如果父母在騰飛的時代下仍然是個普通人，那父母憑什么要求孩子在競爭最激烈的時代成為龍鳳。

談起成績收入就唯心，只要你努力你就能得到；談起家庭條件就唯物，大環境這樣我們也沒辦法。就這么裝傻充愣地活一輩子。

許多父母對社會競爭的想象，還停留在“在辦公室打掃衛生就能升職”“公務員考試報錄比1:100，你只要努力就能成為第一名”“去市長辦公室門口遞簡歷就能被重用”“煙草局報名你趕緊去撿漏”的階段。

于是，許多父母被孩子定義為“兩個一事無成天真爛漫的廢物結婚了”。

許多父母甚至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成年人。

有些父親是一個被戳穿就惱羞成怒的小孩，寧可翻臉也不承認自己撒謊犯錯；有些母親不解決問題，只知道向全世界控訴人生的冤屈。

很多家庭的底層架構都是一樣的：一個高度自戀情緒幼稚的NPD父親，一個長期忍讓失去邊界感的討好型母親，一個被迫過早懂事沒有自我的孩子。

美國資深心理治療師皮特·沃克在著作《不原諒也沒關系》中指出，創傷性家庭在全世界范圍是普遍存在的。其中，復雜性創傷后應激障礙（CPTSD）的五個主要癥狀是：情緒閃回、毒性羞恥感、自我遺棄、惡性內在批判和社交焦慮。

作者觀察到，除了嚴重的軀體虐待行為，持續的言語虐待和情緒虐待也是CPTSD的主要成因。上位者用蔑視和鄙夷摧毀下位者的自尊，使其陷入習得性無助。

在有毒環境下成長的患者，長大后會形成根深蒂固的心理防御模式，包括自戀型（戰反應）、強迫型（逃反應）、解離型（僵反應）與關系依賴型（討好反應），許多人成年后仍然被卡在這些模式中。

這幾種防御模式可能出現在當下的年輕人身上，也可能出現在上一代父母身上，整整幾代人都處在某種戰后應激狀態中。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人只要年紀稍微大一點，就能立刻共情上一代人，然后拋出一句“已經到了兩邊都能理解的年紀”“等你當了父母就知道了”。

立場和角色有關。人很難站在對立面思考。

其實年輕人只是從代際創傷傳承的鏈條跳了出來，第一次指出“我們每個人心理都不健康”。

電視劇《天道》里有一段流傳很廣的話：如果你養兒就是為了防老，那就別說母愛有多偉大了，你養來養去還是為了自己，那是交換，等不等價還兩說。

如果養兒為了防老，那父母就是天然的債權人。孝道變成了一場披著感情外衣的金錢關系。生育是生物本能，反哺是自然反饋，就像烏鴉反哺是本能，而非來自道德感的脅迫。

但愛是許多中國父母理解范圍之外的事，也是儒家文化圈的奢侈品。

王朔曾在《致女兒書》如此回憶他的父母：

“小時候是怕他們，大一點開始煩他們，再后來是針尖對麥芒，見面就吵；再后來是瞧不上他們，躲著他們，一方面覺得對他們有責任應該對他們好一點，但就是做不出來，裝都裝不出來；再后來，一想起他們就心里難過。”

即便是嬰兒潮一代，也和他們的父母隔岸相望。

王朔筆下的代際矛盾，是戰后一代與嬰兒潮一代之間的齟齬。對那代人來說，殘酷歲月意味著生存才是唯一的硬道理，親情只是生存之外的冗余。

而嬰兒潮一代與千禧一代Z世代的交火，則是增長與滯脹的代溝。

他們對世界的理解，是用勤勞、忍耐與蟄伏換取存量。而我們生活在一個舊規則失效、新規則尚未確立的時代，普通人只能靠肉體凡胎自行摸索向上的杠桿。

每一代中國孩子，可能都有他們要面對的那份別扭與潮濕。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30754.html?f=wyxw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