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看，比罵他更可悲

《東北警察故事3》上映了。

很不理想。

上映首日，票房163萬，貓眼預測總票房2190萬，弄不好這個數字還要往下跌。

要知道，這片投資2000萬，幾乎是虧定了。

作為謝苗時隔30年重返大銀幕的作品，這樣的結果讓人唏噓。

但另一邊呢？

口碑，至少在動作方面，那是出奇地好。

“光這打戲就值個五星?！?/p>

“看前面感覺很像馬東錫的《犯罪都市》，看到后面兩場打戲就覺得不是《犯罪都市》能比得上的?！?/p>

一邊是票房撲街，一邊是口碑爬升。

魔幻嗎？

不。

這，就是今天華語動作片的現實。

一個比“爛片橫行”更悲哀的現實——

真功夫沒人罵，但也沒人看。

01

《東北警察故事3》當然不是一個可以在文戲方面給你帶來驚喜的電影，它的喜劇部分我也覺得很一般。

它的看點，始終還是動作。

影片的打戲，用一句話形容，那就是片中謝苗的那句臺詞：

“真TM疼”。

全片6場打戲，層層遞進。

前三場，熱身。

面包車里邊打邊拍證據，天臺上一邊護著目標人物一邊干翻一片，臺球廳里幫岳母收拾爛攤子。

輕松，帶著點東北人的幽默。

但從第四場開始，味道全變了。

尤其是爛尾樓遭遇戰，謝苗對打黃米依夫婦。

都知道黃米依不能打。

但這場動作里，你看到的不是花拳繡腿地見招拆招，而是逼仄空間里的拳拳到肉。

人販子夫婦倆，一人一把刀，同時進攻。

男的纏住你手腳，女的（黃米依）就拿刀砍你下三路。

男的絞你脖子，女的就攻擊你下盤。

腹背受敵，上下分工，配合默契到讓你窒息。

大量的纏斗。

這才是真正的亡命徒打法，沒有道義，只有生死。

可以這么說——

這是內地影院里極少見到的動作戲。

高潮也不遜色。

謝苗以類似UFC和MMA融合的打法解決完兩個高手之后，最終對決《九龍城寨》里的“王九”伍允龍。

伍允龍再現王九的犀利，處處壓謝苗一頭。

狠辣，精準。

而謝苗的角色，則是典型的以弱勝強，處處躲避。

伍允龍砸碎玻璃。

于是你可以看到，謝苗再開始纏斗的時候，便會被扎入一身的玻璃渣。

血甚至都能滲出來。

雖然謝苗說，因為和伍允龍不熟，拍攝時間不夠，所以雙方沒有打得更狠。

但光是這一段，其實就已經值回票價了。

甚至于意猶未盡，略顯不夠。

畢竟。

這樣得“真”，這份“疼”，這種對動作設計的較真。

在今天的華語電影里，你多久沒見過了？

02

這份較真，來自一個人——

謝苗。

90年代，他有個更響亮的名字——

“李連杰的兒子”。

9歲，被王晶選中，在《新少林五祖》里演李連杰的兒子洪文定。

眼神里有股不屬于那個年紀的冷靜和成熟。

電影火遍全國，他也火了。

王晶把他簽到香港，當“第二個釋小龍”培養，一時港臺兩大童星出盡風頭。

第二年，又在《給爸爸的信》里演了一次父子。

香港媒體直接給他封了個號：

“李連杰接班人”。

眼看一顆巨星就要升起。

岔路口來了。

拍完《給爸爸的信》，謝苗的父母猶豫了。

孩子是該繼續拍戲，還是回去讀書？

他們問了兩個人。

一個，是王晶。

王晶說，當然要拍！演員最怕沒曝光，觀眾忘了你，就全完了。

另一個，是周潤發。

發哥剛跟謝苗合作完《賭神2》，他給了完全相反的建議：回去讀書。臨走，還塞給10歲的謝苗5000塊錢，說：“拿著當學費。”

父母聽了發哥的話。

1995年，謝苗息影，回到北京的學校。

誰對誰錯？

事后看，王晶說得沒錯。

娛樂圈就是這么殘酷，觀眾的記憶只有三秒。你消失一年，就有十個新人頂上來。你消失十年，誰還記得你是誰？

一個明顯的對照就是，留在演藝圈的釋小龍混得風生水起，那些年賺了不少。

但發哥也沒說錯。

童星的路，太窄了。

還是拿釋小龍為例，他那些年一直拍，一直拍，拍到長大。

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到了《少年包青天3》的時候，甚至被罵得很慘。

為什么？

因為觀眾不想看一個“長大的小孩”，更不想看一個“不可愛的大人”，他們只想看“小孩”。

童星最大的敵人，是長大。

所以發哥的建議，其實是讓謝苗“斷舍離”——

與其在最尷尬的年紀硬撐，不如退一步，充實自己，等成年后重新開始。

邏輯上，沒毛病。

但發哥沒算到一件事：

時代，不等人。

1995年，香港動作片還是黃金年代。

2005年，謝苗大學畢業，想重新出發的時候，香港電影已經塌了。

內地市場剛起步，要的是流量明星，不是功夫小子。

他錯過的，不是十年，而是一整個時代。

所以，誰對誰錯？

都對，也都錯。

王晶看到了“當下”，發哥看到了“成長”，但沒人能看到“時代”。

命運最殘忍的地方就在這里：

你做了一個當時看起來正確的選擇，卻在十年后發現，時代已經把你甩在了身后。

他以為，這只是個暫停鍵。

他不知道，命運按下的，是停止鍵。

再回到演藝圈，天，已經變了。

高三那年，謝苗復出拍了部《宰相小甘羅》，沒濺起一點水花。

還因為拍戲，耽誤了高考，沒考上理想的大學。

畢業后，更是慘。

從2010年到2016年，整整六年，他都在各種電影里跑龍套，演配角。

佳作寥寥。

昔日的“李連杰接班人”，成了劇組的“背景板”。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廢了的時候。

他找到了一個沒人看得上的地方，重新開始——

網絡大電影。

在那個被視為“low”、“粗制濫造”的領域，他一部一部地打。

前幾年還延續著“傷仲永”的規律。

直到后來，他遇到了秦鵬飛，遇到了楊秉佳。

《東北警察故事》系列。

《目中無人》系列。

沒有大明星，沒有大投資。

就靠一個字：

打。

他不是在演一個警察。

他是在演他自己——

一個在爛泥里打滾，卻不認命的硬漢。

然后，終于熬成了網大“一哥”。

熬成了動作片影迷的希望。

03

為什么我們說，謝苗讓動作片影迷看到了希望？

因為他身上，有一種久違的動作美學。

他自己總結過，動作戲好看，靠三個詞：

連貫性、流暢感、節奏好。

這，恰恰是現在很多動作片的死穴。

慢動作濫用，一個動作切八個鏡頭，靠剪輯和特效來湊。

而謝苗的打戲，你看不到這些。

他的動作，是硬橋硬馬的。

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注重物理感。

就像他的新片《火遮眼》的導演谷垣健治說的：

“香港式動作比較注重物理感，演員對打不會突然間飛起來，如果要飛，一定有一個腳的近景?！?/p>

這就是真實感。

舉例來說，《東北警察故事2》。

那場著名的廁所大戰。

動作是寫實的。

MMA格斗、柔術鎖技、近身搏擊、傳統摔跤……各類動作技巧都被用上。

真打。

碰撞是直接的。

雙方纏斗，低機位拍攝，謝苗過肩將對手摔到墻上，小便器應聲而碎。

真疼。

但，光有“真”還不夠，更重要的是，謝苗的打，有“腦子”。

他不是一個只會打的武夫。

他會思考，如何讓動作服務于人物和劇情。

《東北警察故事》里，他是警察，所以他的動作是制服技，招招都是為了控制對方。

《目中無人》里，他是盲人，所以他的動作更依賴聽覺和觸覺，一招斃命。

這種對動作設計的思考，讓他的打，有了靈魂。

所以肉叔覺得——

謝苗，其實更像是李連杰和甄子丹的結合體。

有李連杰的傳統武術功底。

也有甄子丹的實戰和狠辣。

《東北警察故事》里，處處都是這種致敬和呼應——

第三部里，謝苗追小偷，小偷丟下一句：

“你以為你是甄子丹?。俊?/p>

第二部中，最后對決，反派問他：

“你一個月就賺幾千塊，拼什么命？”

這，不就是《給爸爸的信》里，于榮光對李連杰說的那句經典臺詞嗎？

“一個月幾百塊，你玩什么命?。俊?/p>

三十年，彈指一揮間。

當年的“兒子”，終于活成了“父親”的樣子。

而接下來。

謝苗即將上映的作品還有《怒火蔓延》——

《怒火重案》風格的動作片。

謝霆鋒擔任動作指導。

可以想象，動作場面勢必會極其爆裂，屬于搏命演出那種電影。

還有《火遮眼》——

導演，谷垣健治，《九龍城寨之圍城》的動作指導。

監制，江志強，《臥虎藏龍》的制片人。

對手，喬·塔斯利姆，《突襲》里的變態打手。

這簡直是為動作片影迷準備的滿漢全席。

在多倫多電影節首映后，爛番茄100%新鮮度，被譽為“二十年來最強華語動作片”。

說他是華語動作片里，下一個即將扛大旗的人，應該也不算過分。

所以，別再問為什么沒有下一個成龍、李連杰了。

也別再抱怨現在的打戲都是“慢動作+特寫”了。

因為，當謝苗這樣的演員，展現著這種水準的動作場面，我們卻置若罔聞的時候——

這，比罵他更可悲。

說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個細節。

謝苗在微博上寫過一句話：

“現在的記憶很多是黑白的?！?/p>

2010年到2016年，他最黑暗的六年。

沒有戲拍，沒有人記得，昨日童星，今日龍套。

他差點就放棄了，轉行做武術指導算了。

但他沒有。

他等到了《東北警察故事》系列，等到了《目中無人》系列，等到了《火遮眼》。

現在，他的記憶終于有了顏色。

三十年前，他是“李連杰的兒子”。

三十年后，他還是那個在爛尾樓里打得渾身是血的人。

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再是誰的兒子。

他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