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痕撤稿”形成灰色產業鏈，怎樣剎住“水論文”歪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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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第一財經 秦新安

最近，有兩則學術領域的新聞引起外界關注。

一則源自國內。據《澎湃人物》報道，讓一篇論文悄然消失的“無痕撤稿”服務，已經形成一條灰色產業鏈。目前網絡上活躍著眾多中介，聲稱收取數百至上萬元，就能將已經發表的論文從知網、萬方等數據庫中刪除，并且不留痕跡。涉及論文多為代寫、代發，甚至已經被人舉報。該門生意興起的背景是，去年11月，科技部會同有關部門部署開展學術不端撤稿論文專項整治行動，近期多所高校正就此展開自查。

另一則源自國外。據權威醫學期刊《英國醫學雜志》（The BMJ）近日刊文，一項由澳大利亞昆士蘭科技大學教授阿德里安·巴內特領導的研究，利用機器學習工具分析了1999~2024年間發表的超過260萬篇癌癥研究論文。該研究發現，其中超過25萬篇疑似“論文工廠”的產物。其中，出自中國研究機構的超過17萬篇，約占同期中國癌癥論文總產出的36%；美國有1萬余篇被標記，約占其總產出的2%。

這兩則新聞，共同指向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我們的科研生態中，應該有相當數量的所謂“學術成果”，是在“不情不愿”“不明不白”的情況下產生的，真實價值十分可疑。也正因如此，在“問題論文”面臨被揭露、被懲罰的風險時，很多人要不惜代價將它“毀尸滅跡”。這一現象的背后，是部分領域的科學研究已從追求真理、探索未知，異化為追逐論文數量、完成考核指標。近期，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一次性通報批評了46名存在科研不端行為的學者，基本都是論文造假或評審舞弊，可謂一大佐證。

在學術圈，質量不高的論文被稱為“水論文”。在這里，“水”既可理解為形容詞“水貨”，也可理解為動詞“粗制濫造”?！八撐摹焙我苑簽E？各界早有共識，那就是長期以來主導科技人才評價體系的“四唯”頑疾——唯論文、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在“四唯”的壓力下，發表論文不再是科學研究的成果呈現，而是拿文憑、評職稱、爭項目、贏地位的“硬通貨”與“敲門磚”。于是，論文亂象順勢而生，論文生產如“開閘放水”，產出的許多論文也“水”得不行。

“水論文”之風盛行，不僅浪費科研資源，侵蝕學術公信力，更會阻礙真正的科學進步，必須堅決剎住。當前，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日益成熟，“水論文”變得更加方便容易，遏制這股歪風變得更加緊迫。根據美國康奈爾大學學者近期發表在《科學》上的一項研究，人工智能顯著提升了全球科研人員的論文產出效率，尤其是非英語母語的科研人員。但人工智能輔助生產的論文存在低質量、同質化現象，稀釋了科研論文的整體含金量?？梢?，國際學術界也對論文變“水”保持警惕，深受“水論文”毒害的中國更應該積極行動起來。

所幸有關方面對此已有清醒認識和明確部署。早在2016年3月，中央即印發《關于深化人才發展體制機制改革的意見》提出，要創新人才評價機制，突出品德、能力和業績評價，“克服唯學歷、唯職稱、唯論文等傾向”。2018年7月，中辦、國辦聯合出臺《關于深化項目評審、人才評價、機構評估改革的若干意見》，首次提出克服人才評價中的“四唯”傾向。2022年11月，科技部、教育部、工信部等八部門聯合印發《關于開展科技人才評價改革試點的工作方案》，明確以“破四唯”和“立新標”為突破口，構建以創新價值、能力、貢獻為導向的科技人才評價體系。

“破四唯”并不是要全盤否定論文、職稱、學歷和獎項的價值，而是要堅決打破將它們作為唯一或絕對標準的做法，避免用“一把尺子量天下”。其核心是要將科研單位和科研人員從不合理的、繁瑣僵化的體制機制束縛中解放出來，讓他們能夠卸下不必要的包袱，輕裝上陣，真正將精力和智慧聚焦于提出真問題、解決真難題、作出真貢獻上。“立新標”則是要建立一套新型科技人才評價體系，讓評價結果能夠真實反映科研人員的創新價值、實際能力和實際貢獻，從而能夠真正服務于科技創新本身。當前，“立新標”工作已經取得多方面進展，諸如分類評價、代表作評價、長周期評價、第三方評價等創新做法已經取得實效，有必要進一步深化。

科技強國需要扎實的科研根基和真實的創新突破。只有將科技人才評價體系拉回尊重科學規律、注重實質貢獻的正確軌道，才能從根本上遏止“水論文”之風，讓科研人員投身真正的科學研究，寫出好論文，創出真成果。